新州，皇城。
清晨的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洒进来，在大殿的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金黄。但今天，这片金黄没能带来任何暖意。
大殿里鸦雀无声。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低着头，噤若寒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偌大的朝堂上，只听得见微风穿过殿檐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龙椅上，苏昊坐得笔直，但面色铁青。
他的面前，放着一份军报。军报上只有几百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他的心口上。
北境寒云关大败。四名极境身亡，两名极境重伤，两名半步问道重伤，二皇子苏凌轩重伤，七万大军折损不少，寒云关化为废墟，落入大荒之手。
虽然大荒军士的损失更为惨重，但这次死的只是大荒的普通战力，高端战力天启的损失更为严重，而且极境的培养周期和硬性条件太过苛刻，根本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补充的，这需要长达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
苏昊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沉闷的鼓点。他的冕旒垂在面前，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殿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户部尚书低着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不敢去擦。兵部尚书的腿微微发抖，膝盖一软一软的，像是随时都会站不住。礼部尚书面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有满肚子的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武将那边更是一片死寂。
平日里那些吹胡子瞪眼、拍桌子骂娘的武将们，今天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没有人敢站出来喊“臣愿领兵出征”，因为谁都知道，现在北境的局势已经不是领兵出征能解决的了。
苏昊的目光扫过殿中的每一个人，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
没有人敢抬头。
“四名极境当场身死道消，”苏昊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朝堂上，“两名半步问道更是身受重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起来：“天启立国八百余年，何曾吃过这么大的亏？”
殿中依然鸦雀无声。
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昊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去，像受惊的兔子。
苏昊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在飞速旋转。北境、西线、南线，三线作战，两线溃败，一线重创。天启一百零八城，如今已经开始不完整，而且这个丢失的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更糟糕的是，原本计划从北境调往西线和南线的顶尖战力，如今伤的伤、死的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驰援。西线的郭小桐攻势如潮，南线的南诏同样势如破竹，而天启这边，却拿不出足够的力量去抵挡。
苏昊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中的文武百官身上。
“你们，”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冷意让人不寒而栗，“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殿中一片死寂。
苏昊等了很久，等得殿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了银白，等得殿中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没有人说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愤怒，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八百年的天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居然找不出一个有胆量说话的人，一帮废物。”
他站起身来，冕旒的玉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退朝。”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个已经做了决定、不再需要任何人意见的人。
魏贤上前一步，高声道：“退朝——！”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没有人敢抬头，没有人敢说话。
苏昊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后殿，明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帜，孤独而苍凉。
......
苏昊没有回御书房。
他穿过重重宫门，直接去了太上皇苏文渊的寝宫。
院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苏昊来了，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
苏昊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打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浅浅，密密麻麻。
苏昊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面前的老人，沉默了片刻。
“父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苏文渊没有睁眼，依然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寒云关的事，”苏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父皇想必已经知道了。”
苏文渊依然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二呢？”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伤得重不重？”
苏昊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道：“说是重伤，真气被封堵，需要时间恢复。”
苏文渊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槐树遮住的天空，目光深远而复杂。
“隐龙山这两个糟老头。”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苏昊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苏文渊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太监们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总的来说还是李成安那小子的手笔，”他终于开口，目光落在苏昊身上，“周正那老小子，不过是帮他查漏补缺的，听说刘家也下场了？”
苏昊摇了摇头：“儿臣不清楚，只是凌轩的信上说是刘家的人。”
苏文渊站起身来，枯瘦的手扶在石桌边沿，指尖微微发白。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目光深远而复杂，像是透过那棵树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苏家独善其身。”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疲惫，“那就下场吧，北境那边已经入秋，暂时也无力再战，一旦入冬，也不会再打了。至于南境和西线那边，就先让天虹别院的人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