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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月心想,届时手下留情些便是。
“那等我跑远些,咱们再开始哦。”
“好。”
小丫头抿嘴一笑,总算又有人陪她玩耍了。
叶轻烟飞快地退到几丈之外,扬声喊道:“开始!”
话音未落,她已经俯身从地上捧起一捧雪,正想捏成雪团掷出。
另一边的邀月却已悄然运转真气,气机如网,无声笼罩了整个院落。
霎时间,满院的积雪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纷纷离地浮起,聚成无数拳头大小的雪球。
叶轻烟还在低头费力捏着手中的雪,忽然觉得周遭气息有异。
她抬起头,脸色顿时变了。
紧接着,满院的雪球如雨点般朝她砸落。
不过眨眼之间,叶轻烟的身影便消失在雪堆之中——她被埋进了一座突然垒起的小小雪山里。
邀月微微一怔,这般本事也敢来寻我比试?
还以为这些时日你修炼出了什么名堂……
……
过了好一会儿,那小丫头才艰难地从雪堆里挣出来,发髻散乱,额上肿起好几处,衣衫下的肌肤也隐隐现出青紫痕迹。
那些雪球里终究融着邀月的内劲。
虽已手下留情,砸在身上仍是生疼。
叶轻烟扁着嘴,泪眼汪汪地望了邀月一眼,忽然“哇”地哭出声来。
“不好玩……一点儿都不好玩……打雪仗哪有这样的……”
“呜……再也不要和邀月姐姐玩了……”
她一边抽泣,一边揉着眼睛,踉踉跄跄往自己房间走去。
邀月轻轻蹙眉,心下有些莫名。
不是你自己要来切磋的么?
也罢,随她去罢。
如此想着,她转身出了县衙,身影轻掠,朝镇外而去。
……
长街之上。
天寒人稀,一场大雪过后,许多摊铺都未开张。
叶长秋与焰灵姬沿街巡视一遭,未见什么异状,便转身往同福客栈行去。
恰在此时,当铺的陈老板缩着肩膀,神色闪烁地从远处走来。
瞧见叶长秋,他面色一僵,随即强作镇定,上前招呼:
“叶大人安好,焰大人安好。”
这般模样,如何逃得过叶长秋的眼睛。
叶长秋淡淡一笑:“老陈,怀里揣着什么?”
陈老板脸色一变,支吾道:“没、没什么呀。”
“没什么?”叶长秋眉梢微扬,惊得老陈浑身一颤。
“拿出来。”
一声低喝,陈老板顿时面如纸色,叹了口气:“叶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说罢,他极不情愿地从怀中摸出一册书本。
“嘿……叶大人,这是从小人朋友那儿借的,还没翻过呢,真没看过!”
叶长秋接过那册书卷,目光扫过封面,发觉竟是本带插画的图册。
画工倒颇精致,只是在这年头,此类书册分明是违禁之物。依律本该焚毁,贩书的老陈也当罚银三两。
他清了清嗓子:“念你初次触禁,这回便不计较了。书册没收,你去吧。”
“多谢叶大人!多谢叶大人!”老陈堆着笑连连作揖,忙不迭转身离去。
远处传来焰灵姬带着不耐的呼唤:“叶长秋,你还在那儿磨蹭什么?”
“没什么,替你找了本秘笈。”
“秘笈?”
“嗯。”叶长秋走到她身旁,将书递过去,“拿去,长长见识。”
焰灵姬翻开一瞥,颊上顿时飞起红晕:“呸,谁要看这个。”
“那撕了便是。”
“等等……我有个朋友想瞧,先留着罢。”
她说着便将图册往怀里一收,跟上叶长秋的脚步一同离去。
***
同福客栈里头,几人正凑在一处议论一桩惊人的传闻。
有个过路的江湖人说,叶长秋在中秋那场恶战中身受重创,后来云州大战又耗尽真元,如今已是修为尽失。
佟湘玉压低声音问:“展堂,你说这消息是真是假?”
白展堂沉吟片刻:“怕是有八分真。自云州那事之后,我就觉着叶大人身上的气势不一样了。”
“怎么说呢……就像内力全无,与寻常人无异。”
郭芙蓉连连点头:“我也察觉了。从前叶大人周身那股凌厉之气,如今半点不剩,心里还纳闷呢。”
李大嘴挠头:“啥叫气势?”
白展堂瞥他一眼:“你没练过武,说了也不明白。”
佟湘玉轻叹一声:“若真是如此,可太叫人难受了。但愿是谣传。”
吕秀才插嘴:“咱们直接去问叶大人不就行了?”
白展堂瞪他一眼:“这岂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人家正逢失意,你还上门追问?懂不懂事!”
“都听好了,谁都不许提这茬,否则我可要翻脸。”
这谣言旁人信不信尚未可知,但同福客栈这几位,倒是头一批当了真。
***
数日之后,怜星自移花宫返回小镇。
又过两日,镇外来了位陌生人。
那人面容清俊,手持长剑,一身气度温文儒雅,宛如书生。
宋师道推开客栈木门时,檐角风铃正被北风吹得零乱作响。
他掸了掸肩头的薄霜,目光扫过略显冷清的前堂——柜台后系着围裙的女子正蹙眉翻着账本,跑堂的年轻人倚在柱边打哈欠,角落还有个书生模样的青年托腮发呆。
“劳烦烫壶酒,再上些吃食。”他寻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将随身长剑轻轻搁在条凳内侧。
跑堂的白展堂应声上前,脸上堆起惯常的笑:“这天寒地冻的,客官不如尝尝咱们刚包好的饺子?热腾腾的管暖身子。”
宋师道颔首:“甚好。”
后厨很快传来郭芙蓉的招呼:“李大嘴!下盘饺子,前堂来客了——”
白展堂端来温好的黄酒,一边斟酒一边似随意问道:“听客官口音不像关中人士,这是打远方来?”
“岭南。”
“岭南……”白展堂斟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笑意未减,眼底却掠过一丝警觉。
月前岭南宋家那位小姐被叶大人扣下的消息,七侠镇早已无人不晓。此刻忽然来了个携剑的岭南人……他目光悄悄掠过对方手边那柄古朴长剑,心中已提起三分戒备。
“岭南可是好地方啊,”白展堂语气如常,话锋却轻轻一转,“尤其岭南宋家,天下谁人不知?客官可曾听说过?”
宋师道坦然拱手:“惭愧,在下宋师道,正是宋家子弟。”
堂中霎时一静。
柜台后的佟湘玉停了翻账本的动作,角落的吕秀才推了推眼镜,连后厨帘子掀动的声音都顿住了。
白展堂脸上笑容未褪,眼神却沉了沉:“原来是宋公子。不知公子远道而来七侠镇,是为何事?”
“奉家父之命,特来拜会叶长秋叶大人。”
话音落下,堂中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白展堂正欲开口,却见佟湘玉在柜台后悄悄朝他招手。
“饺子该煮得了,我去后厨瞧瞧。”他朝宋师道歉然一笑,转身时衣袖微拂,悄然将桌边一只陶碗推得离剑远了几寸。
宋师道微微颔首:“烦请引路。”
客店后厨,气氛凝滞。
佟湘玉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来回踱步:“这下糟了,这可如何是好?”
李大嘴茫然抬头:“出啥事儿了?”
白展堂压低声音:“宋家派人来寻叶大人了。瞧那人佩剑的形制,绝非寻常兵器,定是剑术顶尖的高手。”
郭芙蓉抱臂冷哼:“叶大人如今内力全无,宋家挑这时候来人,分明是算准了时机。”
吕秀才摇头:“用心何其险恶。”
李大嘴倒吸一口凉气:“娘嘞!那、那快去请邀月宫主她们呀!”
佟湘玉长叹一声:“邀月、怜星两位宫主,小焰姑娘,杨姑娘,洛玉川姑娘,还有轻烟,一早便都往十八里铺去了。”
李大嘴急问:“陈半闲先生呢?”
白展堂道:“昨日便离开了,说是年关才回。”
李大嘴顿时手足无措:“这可真没人能挡了!”
郭芙蓉挑眉:“喂!你这话什么意思?当本女侠是摆设吗?”
白展堂瞥她一眼,轻嗤:“就你那几招?人家恐怕一剑都嫌多。”
“白展堂,你再说一遍?”
“说你功夫不济,怎的?不服?”
“姓白的,出去比划比划!”
“比划就比划,我还怕你不成?”
佟湘玉猛地一拍桌案:“够了!大敌当前,你们还有心思内讧?”
众人霎时噤声。
佟湘玉环视四周,正色道:“叶大人于我们有恩,如今他遇险,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
吕秀才点头:“不错,江湖儿女,义字当先。”
郭芙蓉眼底掠过一丝狠色:“索性一拥而上,结果了他!”
白展堂连连摆手:“不可。我们这些人里,略通武艺的不过你我二人,未必能敌得过。”
郭芙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用别的法子。”
李大嘴疑惑:“啥法子?”
郭芙蓉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瓶,指腹轻轻摩挲瓶身。
“毒药虽无,迷香我却存了些许。”她压低嗓音,“瞧,这是姑奶奶珍藏了三年的‘醉仙散’,专为防身所用。”
吕秀才愕然:“三年前你便料到今日?”
白展堂斜他一眼:“她是说以备万一。”
郭芙蓉将瓷瓶托在掌心,眼中闪过得意:“这药性子极烈,莫说是人,便是头猛虎,沾上丁点儿……”她顿了顿,笑声低幽,“也得昏睡三日不醒。”
众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意。
大厅里,宋师道独自坐着,满心不解。
客栈里的人怎么一转眼全不见了?
他们急匆匆的,是去做什么?
再说,煮一盘饺子而已,需要这么久吗?
眼看快半个时辰过去,仍不见动静……
正想着,白展堂托着一盘饺子从后厨快步走来。
“饺子到啦——”
话音未落,他已将盘子摆在宋师道面前。
“刚出锅的,您赶紧趁热用。”
“有劳了。”宋师道依旧温文尔雅地致谢。
可他微微吸气,却察觉这饺子的气味有些异样。
联想起方才众人匆匆离去的场面,心头不由一凛——这饺子莫非被动了手脚?
不然味道怎会如此奇怪?
那群人全都聚到后院,难道是在商议如何对付自己?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无可能!
叶长秋叶大人声震四海,武艺高强,秉公执法,无论何人犯事,皆严惩不贷。
在他的治下,怎会容许黑店横行、谋财害命?
多虑了,一定是自己多虑了……
这饺子的特殊风味,想必是本地特色吧。
如此一想,宋师道便安心夹起一只饺子,送入口中。
才吃下几个,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刀绞般的剧痛!
紧接着肠胃翻腾,如浪潮倒卷。
宋师道面色骤变,急问:“茅房在何处?”
白展堂一怔:这分明是**散,怎会他不仅未昏,反而痛苦难当?
“看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