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飞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底一闪而逝的冰冷不屑与深沉的厌恶。
单孤刀这副自以为掌控一切、睥睨天下的姿态，与十年前那隐藏在虚伪关怀下的野心如出一辙，甚至更加令人作呕。
然而，他面上却无波无澜，甚至连嘴角那惯有的、带着三分讥诮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声音里依旧是那份独有的、仿佛对万事万物都不屑一顾的狂妄与桀骜。
“联手？” 笛飞声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驳，“你倒是和十年前一样，还是这么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抬起眼，目光冷淡地扫过单孤刀身上那件绣着僭越龙纹的华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漠然：“这朝堂姓什么，江湖姓什么，本尊半点兴趣也无。天下之大，强者为尊，何须谁来封赏名号？”
笛飞声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太师椅宽阔的椅背上，姿态闲适，却带着一种猛兽般的威慑力，目光如刀，直刺单孤刀。
“只要你记住，答应本尊的事情。”
笛飞声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办好它。其余的，本尊懒得管，也懒得问。”
单孤刀听到笛飞声这番毫不客气的贬低，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满意。
这样目中无人、唯武独尊的笛飞声，才符合他记忆中那个狂傲不羁的金鸳盟盟主形象。
也正因为如此，笛飞声会为了一场所谓的“天下第一”虚名与自己合作，似乎也变得合理起来，他心中对笛飞声此举背后是否另有深意的疑虑，倒是消散了几分。
“哈哈哈哈哈……”
“笛盟主果然还是老样子，快人快语，痛快！”
单孤刀再次大笑，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他向前踱了两步，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姿态，“放心，本座一言九鼎。待大事得成，四海归一，本座必定昭告天下，让所有人都知道，当年的东海之战，真正的胜者，力压剑神李相夷的天下第一，是你，笛飞声！”
“李相夷？呵，不过是个早已化作黄土的过去罢了。”
笛飞声闻言，几不可察地轻哼一声，嘴角似是而非地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仿佛对这个许诺颇为受用，又仿佛只是觉得可笑。
单孤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这细微的变化，心中更是笃定，同时也涌起一股鄙夷。
果然，即便是笛飞声这般人物，也逃不过“天下第一”这名号的诱惑。
一个虚无缥缈、由他人赐予的名头，就能驱使他为自己扫清障碍，真是……愚蠢得可笑。待到利用他铲除了所有绊脚石，江山稳固之时，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这个知晓太多秘密、且武功高到难以掌控的盟友。
单孤刀心中杀意暗藏，面上笑容却愈发诚挚。
两人心中各自转着截然不同的念头，表面上却维持着合作的假象。密室内一时无话，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地上何璋尸体渐渐冷却的气息。
不过片刻，笛飞声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既然达到了答应她的目的，便觉得与单孤刀在这虚与委蛇甚是无聊。
他霍然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也不看单孤刀，便要向门外走去。
“笛盟主留步。” 单孤刀忽然出声叫住他。
笛飞声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冷峻的眉峰微挑，以示询问。
单孤刀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手腕轻轻一抖，那信便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平稳地飞向笛飞声。
笛飞声头也未回，反手精准地接住。信纸入手微沉，材质特殊。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转过身，看向单孤刀。
单孤刀脸上挂着莫测高深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此乃本座送给笛盟主的一份小礼，权当庆祝你我合作顺利的……贺礼。”
笛飞声捏着那封信，指尖能感受到火漆下独特又熟悉的纹路。他深深地看了单孤刀一眼，并未多问，只将信随意纳入怀中，冷声道：“多谢。”
说罢，再不逗留，转身大步离去，黑袍卷起一阵冷风，消失在密室幽暗的通道尽头。
单孤刀目送他离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阴沉而算计。封磬从殿后出来，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上，这笛飞声可信吗？他方才的态度……”
“无妨。” 单孤刀摆了摆手，目光幽深，“他要名，我要天下，各取所需。况且……” 他看了一眼地上何璋的尸体，冷笑道，“他越是这样桀骜不驯，才越是可信。真正可怕的，是那些表面恭顺，却心思难测之人。”
封磬又想到单孤刀刚刚给出的那封信，眉头微皱：“他会不会不信我们，那角丽谯……”
“那就看这封信……他如何反应了。”
————
笛飞声回到金鸳盟后，屏退左右，独坐于昏暗的静室之中。他将单孤刀给的那封信随手甩给身后如同影子般跟随的无颜。
无颜迅速拆阅，借着桌上微弱的灯火，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笛飞声，眼中满是震惊与询问。
笛飞声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无颜立刻会意，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一言不发地转身，身影迅速没入静室外的黑暗，朝着某个地点疾驰而去。
夜色渐深，金鸳盟总坛内灯火幽微。角丽谯突然接到尊上传召，心中虽有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需要的隐秘欢喜。
她精心整理了妆容与衣衫，摇曳生姿地来到笛飞声所在的院落。
推开房门，室内烛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冷肃之气。她脚步轻盈地跨入，脸上带着惯有的、娇媚却暗藏锋芒的笑容，刚想开口。
却听“噗通”一声，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满脸血污的人被从内室阴影里丢了出来，像块破布般滚到了她的脚边，发出痛苦的呻吟。
角丽谯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低头看去，正是她安插在宗政明珠身边、负责传递消息的心腹之一。
地下的人见到角丽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地哀求：“圣女！圣女救我！尊上他……”
角丽谯心头一沉，知道事情败露。
她眼中狠厉之色一闪而过，毫不犹豫地抬脚，用足尖灌注内力，狠狠踹在那人胸口，将他踢得滚出去老远，撞在桌脚上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随后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异色，抬起头，看向房中负手而立、背对着她的那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不解。
“尊上？这是何意？此人……可是犯了什么过错，惹恼了尊上？”
笛飞声缓缓转过身，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剔透的玉蝶，玉蝶在烛光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蝶翼相依。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讥诮的弧度，目光如寒冰般落在角丽谯脸上。
“这人，传回宗政明珠给你的密信，” 笛飞声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贴心’地，捎带了这对……传情玉蝶。”
他将传情二字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正巧，被本尊撞见了。”
笛飞声指尖轻轻一弹，那对玉蝶便朝着角丽谯飞去，速度不快，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好一个……蝶恋花。”
笛飞声的语气里充满了冰冷的玩味。
角丽谯脸色微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她疾步上前，不等玉蝶落地，便伸手凌空抓住，看也不看，运足内力狠狠往地上一掼！
一声脆响，精美的玉蝶顿时粉身碎骨，碎片四溅。
“尊上！” 角丽谯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她上前一步，声音凄楚却坚定地明誓。
“阿谯对尊上的心意，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这腌臜下作的宗政明珠，不过是一厢情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阿谯心中从来只有尊上一人！若阿谯有二心，定叫我角丽谯不得好死，魂飞魄散！”
她言辞恳切，神情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笛飞声冷眼看着她表演，嘴角的讥讽更浓。他忽然伸出手，冰冷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捏住了角丽谯精致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一厢情愿？”
笛飞声凑近了些，气息冰冷，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可这废物……”
他目光一扫地上昏死的人，“可不是这么说的。据他招供，你与宗政明珠互通往来，暗通款曲，已有数年之久。不是为了他？”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角丽谯所有的伪装：“那便是为了……他背后的万圣道？角丽谯，你瞒着本尊，与万圣道勾连，意欲何为？！”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质问，森然杀气弥漫开来。
角丽谯被他捏得生疼，眼中泪光盈盈，却强忍着不落下，反而做出一副委屈万状又急于表忠心的模样。
“尊上！您误会阿谯了！尊上闭关养伤那些年，阿谯无时无刻不在追查当年东海之战的真相！我早已查到，当年大战，万圣道在背后推波助澜，居心叵测！”
她语速加快，仿佛急于澄清：“阿谯正是有心要摸清这万圣道的底细，查探他们究竟有何阴谋，才会假意与宗政明珠周旋，借此接近万圣道！阿谯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尊上，为了金鸳盟啊！”
她一边说着，脑海中却飞快闪过自己曾秘密在山洞中会见封磬，却被似乎失去记忆的笛飞声撞破，随后笛飞声被神秘黑衣人从背后偷袭受伤的画面。
尊上……他还没完全记起那时的事，或许……他在试探我？
她抬着那双妩媚勾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笛飞声的脸色，见他似乎并未完全相信，又连忙补充，语气更加娇柔恳切。
“只是……那万圣道背后之人十分谨慎隐秘，阿谯通常只能与封磬那个老狐狸联络，至今还未完全摸清他们的真正底细和首领是谁。”
“尊上，再给阿谯一点时间，阿谯必能设法揪出那幕后黑手，将他的人头献给尊上！”
笛飞声心知她这番话半真半假，避重就轻，根本没说实话。他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与算计，心中冷笑，却并未立刻拆穿。
他忽然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扶住自己的额头，眉头紧蹙，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迷茫的神色，仿佛在努力回忆什么却徒劳无功，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的烦躁。
“那你总该知道……” 笛飞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神似乎有些涣散，语气却依旧带着质问，“他们费尽心机，四处搜寻罗摩鼎，究竟是为了什么？那罗摩鼎，据说是南胤旧物……”
他撑着额头，似拼命在破碎的记忆中寻找线索，眉头越皱越紧：“刚才这厮还说……你，角丽谯，是南胤皇族后裔？”
他猛地抬眼，再次锁住角丽谯，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角丽谯，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本尊？！”
角丽谯见他似乎头痛发作，旧疾复萌的模样，心中惊疑不定，一时难以判断他是真的记忆混乱，还是在做戏。
但她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伸手轻柔地为笛飞声揉按头上的穴位，动作熟练，声音也放得更加娇媚贴心。
“尊上！您切莫动怒，更不可多思多虑伤了心神！阿谯怎敢有事隐瞒尊上？” 她一边揉按，一边快速思索着说辞，“那罗摩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