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画面,
看着那个站在灰白色粉尘中央、低着头的身影。
指挥中心的长官开口了,声音很低:“他停下了,我们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通讯台的操作员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指挥官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出两个字:“开火!”
那几枚弹头从地下发射井中升空的时候,地面上没有出现任何尾迹。
它们是静默发射的,推进器的点火声在发射井深处被隔离墙压到最低,
只有一阵闷响沿着井壁往上传。
弹头在升空之后沿着一条较高的弹道飞行,没有发出任何能被捕捉到的信号。
它们在夜空中以极快的速度掠过,轨迹弯曲,
落点的方向准确对准了那片灰白色覆盖层的中央。
沈渊没有抬头,他还在看着脚下那些被泪水打湿的凹坑。
那些坑在灰白色粉尘表面留下了一圈圈深色的边缘。
他听到远处有一个声音在接近,
但那个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水在响,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钝了。
然后那些弹头到了。
它们在落到地面的前几秒同时触发引信,
爆炸的白光从脚边的粉尘层下面渗出来,
然后向上翻卷、膨胀、扩散,把沈渊整个人吞了进去。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层从下往上推的热浪裹住了,
那层热浪的温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
他的身体被推离地面,在那层翻涌的光和尘中翻滚、旋转、被抛向高空。
他感觉不到时间和方向,
只能感觉到身体在不断地被撕扯、挤压、撞击,
那些力道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没有一处是空的。
那个高能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推到了高空,翻了几圈,又重重地掉回地面。
沈渊摔在坑底的时候,后背先着地,
冲击力从脊柱往胸腔里撞,把他的嗓子眼堵了一下。
他躺在那里,仰面朝天,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空。
身边全是翻涌的尘土,粉尘从高处慢慢往下落,
贴在他的脸侧、脖颈、手臂上,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耳朵里有持续的嗡鸣声,像是有一层厚厚的膜裹在听觉外面。
他感觉不到后背和肋骨的具体疼痛了,
只剩一片发麻的、发涨的钝感,像是那些地方已经不属于他了。
呼吸的时候胸腔里传来摩擦声,很细,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刮。
他眨了眨眼,视线还是模糊的,
头顶那片灰红色天空在他眼里晃,边缘泛着亮白的光。
那些光没有烧到他,只是铺在视野的上半部分。
他的右手还搭在身侧的粉尘上,五指张开着,
指腹按着那些细碎的颗粒,触感是温热的,像是被爆炸的余温烤过。
他想把手收回来,但手指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就停在那里。
眼泪还在往外渗,顺着眼角往耳窝的方向滑,
在满是粉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印。
他感觉到那些液体离开皮肤之后很快就凉了,
在耳朵旁边积成一小洼,混着灰,变成一层薄薄的泥浆。
胸口还是闷闷的,但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现在更像是被掏空之后,剩下一个空壳子,不重,却一直搁在那儿。
这时,他才想明白,原来他还是会难过的。
哪怕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哪怕那些被他推平的城市和楼只是数据,
哪怕那个站在边境线对面接他电话的声音只是星海构建出来的一个回声。
可当他跑过那些路牌、路灯、阳台护栏、便利店招牌的时候,
那种闷闷的、压在胸口的东西确实出现过,却没法假装它不存在。
他还以为自己是不会为假的东西动真感情的。
沈渊又眨了一下眼,视线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
他看到头顶那片灰红色的天空里,有几个正在快速下落的光点。
那些光点的排列很整齐,间距均匀,
速度和方向都很一致,是沿着同一条弹道往下落的。
他没有数有几个,也没有判断那些光点会落在哪个位置,
只是看着它们,看着它们在视野里越变越大。
那些弹头落下来的声音比之前那些要大一些,
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像是一层被扯开的布。
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
看着那些光点慢慢填满他视野的上半部分。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边缘翻涌着细碎的火光,
在他瞳孔里投下明灭的影子。
他感觉到后背的钝痛在加深,
呼吸时胸腔里的摩擦声也更清晰了,像是有碎片在里面活动。
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抬手挡。
他就躺在那里,看着那些弹头继续下落,直到它们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
最后那段距离很短,
短到他只来得及感觉到一股从上方压下来的、带着灼热的风。
然后那几枚弹头同时触发了。
爆炸的触感是先热后震的。
热是从头顶先来的,像有一层烧开的水浇在了额头上,贴着皮肤往四周扩散。
那股热在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他还清醒,
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在高温下卷曲、烧断,
有些贴在了脸上,有些被风带走了。
然后是震动,震动的起点在他的胸口正中央,
像被人用钝器从上方狠狠砸了一下,力道很大,把他的肋骨往内推。
他感觉到胸腔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被挤了出去,
肺像被按扁的袋子,没有余量留给他再吸一口气。
光从弹头炸开的位置向四周铺开,先是亮白色的,
然后变成暗金色,最后转成一种泛灰的橘红。
那些光在他闭眼之前还填满了视野的每一个角落,
连睫毛的阴影都被那光照透了,在他眼球表面留下一层持续的残影。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从地面掀了起来,
翻了个身,又落回坑底,侧脸贴着地面,
灰白色的粉尘涌进他的口鼻和耳朵,堵住了一部分听觉。
那层热还在持续,像是有一层火贴着皮肤在烧,但没有让他感觉到更深的痛了。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开始变得模糊,
然后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
那种下坠感没有方向,没有速度,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更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