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心走在最前面。
不是门后面拍门的那个,是另一个。天墟不是门后面拍门的那个,是另一个。天墟养出来的那个。出来的那个。
她的步子不大,但快。光着的脚踩在碎石和石板交界的地方,脚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碎布条在身后飘着,像一面打满了补丁的旗。
陈峰跟在后面。
右手垂在身侧,从指尖到肘弯,整条小臂的经脉全断了。晃来晃去,由着惯性甩动。膝盖的骨头碎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没吭声,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挪。
苍崖扛着尺老,碧裙女子扶着玄君和赤玄。赤玄的脸白得像纸,后背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金色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玄君昏迷着,尺老也昏迷着,两个人被扛在肩上。
六个人,一条路,往天墟更深处走。
走了大约两刻钟,碎石和石板地走到了头。前面出现了一片山谷——不是之前那种灰白色、死寂的山谷,而是一种不大一样的山谷。
两侧的崖壁是黑色的,不是灰白,是纯黑,黑得像被墨汁泡了万年。崖壁上没有符号,没有纹路,光溜溜的,像两面巨大的镜子。可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们的影子,而是别的东西——模模糊糊的、流动的、像被风吹散的烟雾。
谷底有一条小溪。
溪水是暗金色的,不流,是渗。从崖壁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汇成细细的一线,往山谷深处去。溪水不深,只到脚踝,可溪底铺满了细密的白色颗粒——不是沙砾,是骨粉。被水流磨了不知多少年的骨粉,细得像面粉。
童心在溪边停下来。
她蹲下,伸手探了探溪水。手指插进暗金色的水流里,没有涟漪,没有声响。她收回手,看着指尖上沾着的暗金色水珠。水珠在她指尖停了一息,然后渗进皮肤里,不见了。
“就这里。”
“天墟的伤,要用天墟的水养。”
她站起来,退到一边,靠着崖壁。双手抱胸,光脚踩在碎石上,那双冰面一样的眼睛看着陈峰他们,像在看几件等着修理的东西。
陈峰没多问。他走到溪边,蹲下——不,是摔下去的。膝盖撑不住,整个人往前栽,双手撑在溪底。右手掌心碰到溪水的瞬间,一股冰凉从指尖钻进去,不是冷,是麻。像打了麻药,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那种碎裂的、灼烧的、像被千刀万剐的疼,一点一点地退下去了。
溪水里的暗金色光芒顺着他的手掌往上爬,像一层薄薄的膜,裹住小臂、肘弯、上臂。那些断裂的经脉在膜下面重新接上,但不是愈合,是嫁接——溪水里的某种东西,代替了他断掉的经脉,把两头重新连了起来。
苍崖把尺老放在溪边。碧裙女子也把玄君和赤玄挪了过来。三个人躺在溪水边上,身体一半泡在暗金色的水流里,一半露在外面。
尺老的脸色最先好转。老头胸口的凹陷慢慢鼓了起来,断掉的肋骨在皮肤底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的呼吸从微弱变得平稳,嘴唇从灰白变成有了一点点血色。
玄君的反应最安静。他就是躺着,闭着眼,龙魂珠从他掌心浮起来,悬在眉心上方。珠子里的龙魂虚影在慢慢游动,像一条困在琥珀里的鱼。溪水里的暗金色光芒被龙魂珠吸引,一丝一丝地钻进珠子里,珠子里的龙魂虚影越来越清楚。
赤玄的伤最重。根基烧了大半,境界从大乘巅峰一路跌到炼虚后期,后背那道伤口深得能看见脊骨。溪水泡着他的身体,暗金色的光芒从后背的伤口往里渗,像在填补什么。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呼吸还在,很弱,但稳。
苍崖把自己也泡了进去。老头靠着溪边的石头,半个身子泡在水里,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老道这辈子……泡过的最贵的水……天墟的溪……乖乖……”
碧裙女子蹲在溪边,没有下去。她把琉璃灯放在膝盖上,灯芯上的暗金色火焰在跳,照出她惨白的脸。她的两个护卫都死了,天衡宗的陆沉是假的,和尚是假的,队伍里的人一个个消失、一个个露出真面目。她不知道还能信谁。只是抱着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
陈峰靠在一块石头上,右手泡在溪水里。手臂上的暗金色薄膜越来越厚,从指尖一直裹到肩膀,像一只发光的手套。他能感觉到手指了——不是完全好了,是能动了。拇指动了一下,食指动了一下,然后整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他抬起头,看着童心。
她靠在崖壁上,双手抱胸,一动不动。那双眼睛盯着他们,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暗金色的溪水在她脚边流过,倒映出她的影子——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两个童心,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裳,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在拍门,在喊,在哭。
陈峰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她还在门后面?”
她看着陈峰,那双冰面一样的眼睛里,裂缝还在。不大,细细的一条,从瞳孔中心一直延伸到虹膜边缘。裂缝下面,那团暗金色的火还在烧。
“在。”
“她出不来。天墟关着她,她也关着自己。”
“什么意思?”
童心沉默了一息。
“她不想出来。”
“她怕出来之后,不知道该干什么。”
“谛观没了。七杀死了。太上长老死了。她活着的唯一理由,是找你报仇。”
“可她在天墟里跟你背靠背打过架。”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朋友。”
陈峰没有说话。
童心也不说了。她闭上眼睛,靠回崖壁。
远处,山谷入口。
应无咎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右臂的断面还在慢慢地长。新长出来的手臂比原来细一圈,灰白色的,符号还没完全刻上去。
昙幽冥蹲在他身后,手里攥着几颗碎了的骨珠,嘴唇在动,念的不是经,是传讯。仙盟在天墟里有专门的传讯法子——不用灵力,用天墟的符号。他把消息刻在骨珠碎片上,让碎片顺着天墟的暗金色光芒往外飘。
飘到天墟的每一个角落。飘到那些同样被仙盟埋在这里的人手里。
骨厉站在最外面,盯着山谷深处。他的眼睛是白的,没有瞳孔,可他能“看见”。看见溪边那几个人在疗伤,看见那个“童心”靠在崖壁上,看见陈峰泡在溪水里的右手在慢慢好转。
“他们停下来了。”骨厉说,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疗伤。”
应无咎没说话。
昙幽冥站起来,手里的骨珠碎片已经全飘出去了。他看着那些碎片消失在天墟暗金色的光芒里,嘴角动了一下。
“消息送出去了。”他说,“天墟里,仙盟埋了七处暗桩。每一处都有至少一个大乘。三天之内,他们会到。”
应无咎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新长出来的手臂还在抖,手指不听使唤。
“三天。”
“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山谷深处。
看向那个靠在崖壁上的童心。
“三天之后,”
“我要看看,天墟养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大本事。”
山谷深处。
陈峰把整条右臂从溪水里抽了出来。
暗金色的薄膜在空气里慢慢凝固,变成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贴在皮肤上。他活动了一下手指——能动了。不如以前灵活,可好歹能动了。他握了握拳,薄膜下面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像冰面裂开的声音。疼,但能忍。
他站起来。
膝盖还是疼,但能站住了。溪水里的暗金色光芒在他膝盖周围打转,像一层护膝,裹着碎掉的骨头,不让它们乱动。
他走到赤玄身边。
赤玄躺在一块平石上,后背的伤口已经合拢了,可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暗金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背上。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脸色还是白。
“他什么时候能醒?”陈峰问。
童心没睁眼。
“他想醒的时候。”她说。
陈峰看着她。
“那你呢?”
童心睁开了眼。
那双冰面一样的眼睛看着他,裂缝还在,裂缝下面的暗金色火焰在跳。她沉默了许久,久到陈峰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
“我是天墟养出来的。天墟要我醒,我就醒。天墟要我睡,我就睡。”
“可天墟现在也在犹豫。”
“它不知道,该留着我,还是该把我给你。”
陈峰皱眉:“给我?”
童心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不是要开门吗?”
“门后面有她。她出不来。”
“可我能进去。”
“我进去,她出来。”
“天墟要的,是一个童心待在里面。”
“至于是哪个童心,它不在乎。”
陈峰盯着她。
“你想出去?”
童心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靠回崖壁。
“三天。”
“他们的人在等援手。三天之内不会动手。”
“三天之后,你们要么走,要么打。”
“走不走得掉,打不打得过,看你们自己。”
她不再说话了。
溪水在谷底流淌,暗金色的,无声的。
骨粉在溪底被水流推着,缓缓地移动,像一片流动的雪原。
陈峰靠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山谷入口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光和偶尔闪烁的暗金色符号。
可他能感觉到。
三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在等。
等三天。
【第71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