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死死捂住三岛水寨上空。
主船甲板上，楚临川眼底布满血丝，盯着面前的十名快船校尉。
他们身后站着五百名中原嫡系。
没人说话，只有肚子里饿得发出的酸水翻腾声。
每人脚边放着三只空粮袋、一把磨损的短刀、两条带铁钩的粗绳。
吃水极浅的十艘快船停在暗栅后，连风帆都涂了黑漆。
杨宽走上甲板，看着那些瘦脱相的嫡系，声音发紧：“这十艘船，是寨子里最后能动的水手。去公海荒礁摸吃的，若碰上奉天巡船……”
他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若再回不来呢？”
楚临川转过头，骨相突出，双颊深陷。
“那就没人能回来了。”
他一挥手。
水栅无声拉开。
十艘快船熄灭所有灯火，悄无声息地抹进三岛侧后的天然潮沟。这是楚临川看了一天海图，算出的唯一一条奉天哨船换防盲区。
侧后潮沟。海水撞击暗礁，碎成白沫。
沟口深处，一盏昏黄的油灯随着波浪上下摇晃。那是一艘断了锚绳、无人看守的奉天旧粮舢。
何凌川趴在距虚灯不到十丈的熄火快船上。
甲板又湿又冷。他掌心按着弩机，眼皮都不眨。
他身后，两百名开阳营老卒伏在防水油布下，嘴里咬着木棍，手里攥着火雷的引线。
远处暗礁上，白远航放下千里镜，指尖在海图上点了三下。
暗号传回。
敌船入线，第一艘过虚灯。
潮沟口，瀛洲快船头目看见了那盏虚灯，也看到了空荡荡的水面。
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眼中冒出贪婪的绿光。
奉天主力全压在三岛正面。这侧后方，果然是虚的！
“奉天也有看漏的时候。”头目压低声音嗤笑，“传令，全队贴水疾进！顺手把那艘粮舢也钩上，就算里面只有糠，今晚也算开荤！”
瀛洲兵们发出微弱的笑声。
十艘快船没减速，反而张满黑帆，直扎虚灯水域。
奉天快船上，几名补入的新募水兵透过板缝看着黑压压的敌船贴面冲过，脸色煞白。手抖得几乎扣不住弩弦。
一名随军旧吏蹲在船舷下，冷汗透了背。
他数着敌船，五艘、七艘、八艘！
包围线要被钻透了！他喉咙发紧，下意识就要喊出声。
一只手铁钳般伸来，死死捂住他的嘴。
何凌川没看他，目光死盯最末一艘敌船的桅影。
“别叫。”何凌川出声极轻，“等尾巴进来。”
第九艘。第十艘。
瀛洲偏师全部驶入预定潮沟。
领头那艘瀛洲快船正要抛钩抓粮舢，舵手突然惊叫出声。
水流不对！
船底沉滞，舵盘锁死。水下传来木索崩崩的闷响。
虚灯后方，季临渊昨日沉下的一排排粗木，借反向涨潮的水力轰然浮出，死死卡住了退路。
瀛洲头目大惊失色。
面前诱饵粮舢的昏黄虚灯，噗地一声熄灭。
黑暗中，潮沟两岸礁石后，几十盏防风灯同时亮起。
奉天快船撤去遮掩，四面压上。
“中计了！”瀛洲兵嘶声惊叫。
何凌川站起身，短弩平举。
“放。”
没有震天的喊杀。第一排一百支短弩离弦。
不射人。
夺夺夺！
密集机簧声中，瀛洲快船的帆索、主桅绳、舵索全数崩断。黑帆哗啦啦坠落，船只当场失去动力。
“火雷。”何凌川继续下令。
第二排老卒掀开油布，甩燃引线，将几十颗防水火雷精准砸入水面。
轰！
火雷炸水。
水浪掀起巨大推力，把挤在中间的三艘瀛洲快船生生横推，死命砸在两侧暗桩上。
船底破裂，海水倒灌。
瀛洲头目拔刀，红着眼嘶吼：“往左岸冲！靠礁石登岸！”
船头刚转，左岸礁影后冲出两艘奉天快船。六把带铁环的粗重船钩同时抛出，死咬瀛洲船帮。
拉紧，锁死。
奉天新兵握着刀，愣愣地看着前方。
何凌川压根没让肉搏。断帆、断舵、砸暗桩、锁船帮。这套打法将敌人的反抗余地拆得干干净净。
新兵脸上的慌乱褪去了。
那名随军旧吏低头翻开手里的水册。册子正中画着一道红圈，圈里点着一盏灯的标记。
下面还有三个小字：季临渊。
瀛洲头目看着被锁死的船身，一脚踢翻甲板木桶，火油淌了一地。
“点火！撞过去！同归于尽！”
火折子刚亮。
何凌川冷笑：“开近炮。”
两艘藏在暗礁后的奉天炮船揭开炮衣。
这是许初和吕梁刚下线的短距攻坚舰炮，专打百步之内的海战肉搏。
轰轰！
双炮齐鸣。只打水线和桨位。
铁弹砸穿水线木板，十艘快船接连倾斜。头目手里的火折子跌落湿板，呲啦熄灭。
几道弩箭飞来，拿火油罐的瀛洲兵直接被钉穿肩膀，压在船柱上。
火没烧起，人先跪了一片。
半个时辰。没有肉搏。战斗结束。
天色微明。
十艘瀛洲快船一字排开，被铁索拴在奉天福船尾部。船头全挂白布。
五百瀛洲俘虏，刨去死伤，剩下三百人被扒去甲衣，反绑双手跪在甲板上。
墨文彬带着刑部主事在甲板摆开桌案。
不需用刑。
他将截获的粮册与缴获的中原嫡系名册扔在三名瀛洲军吏面前。
“三岛还有五千人。”墨文彬点了点名册，“你们的干药全分给了中原旧部。湿粮长毛。告诉我，还能撑几天？”
一名军吏抬头看周围如林的奉天长枪，再看海平线上黑压压的战船，当场崩溃。
头重重磕在木板上。
“五天……只剩不到五天的湿粮！”
“楚帅强压军心，昨日刚斩了二十七个想逃的兵！”
“没救了……隋王传了急信，本土南仓被抢，一艘战船都派不出来，让我们死守……”
卫沧澜、沈砚舟、江乘风站在上层甲板，听得一清二楚。
三人对视，同时转身。
沈砚舟拿朱笔，在三岛海图上画了重重的红圈。
“绝境已成。”
卫沧澜走向令旗台，拔出腰间长刀。
“传令四线。总攻。”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奉天主军港的飞龙旗。消息顺着飞鸽和快船，在东海四线扩散。
三岛水寨。
掠粮偏师全军覆没、快船挂白被拖行公海的消息传遍营区。
营寨炸了。
逃兵不顾军法，翻过栅栏跳海。土着兵拿削尖的木棍，在粮仓外与拔刀弹压的中原嫡系死死对峙。
外礁上。
蛮砮摸出短刀，当着部族的面，一刀斩断楚临川挂在此处的红灯。
他叫来心腹。
“拿这半个红灯罩，划小船去见奉天将军。告诉他们，午时起风，我蛮砮举白旗，断水栅。放奉天战船入内港。”
南线。
宋长帆收到总攻令，直接扯下伪装。十艘新式斗舰大张旗鼓前推，借菲莱内乱空档，直接在三座前沿荒岛打下地桩。
半日内，三座简易炮台立起，锁死南洋北上航道。
高丽王城。
李昭接到捷报，立刻下令禁卫军包围驿馆。暗中串联的东瀛密使全数抓获，装入囚车押送海门港，充作定盟贺礼。
奉天王城。
鸿安高坐御案后，翻阅战报。
姚广忠大步入殿，手捧账目：“臣已调十万石战备粮，沿海粥棚改发干粮。国库出银，劳军。”
工部尚书紧随其后：“三十门新式短距攻坚炮已装船运往东岬，优先配发秦破浪主攻队。炮管子能直接捅进楚临川的脸！”
大殿内没有掣肘。只有一架庞大、精密的战争机器。
瀛洲本土。
杨坚站在崖口，看远处黑云压城。
身后是抢修岸防的士兵，以及失控的南边部落。
“报！”传令兵滚鞍落马。
“奉天水师千帆尽出，直扑三岛！”
杨宽握刀的手剧烈震颤。
杨坚闭上眼。三岛完了，楚临川完了。他苦心经营的第一道防线，被连根拔起。
“撤去所有外线探船。”杨坚声音干涩。
“死守孤岛。”
东海的风，彻底变向。
海水下，瀛洲旧甲尸体顺流漂荡。
九霄之上，金袍真人看着袖中黑铜令。令背的字迹愈发猩红。
真主已近。
东海最后的决战，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