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这会儿，副主任刘德昌进来了。
他提着保温杯，像个退休大爷慢悠悠地踱步进来。
一开始他只看到立了一屋子的白大褂，还发出哟呵一声。
“今天这么隆重？是在迎接我啊？”
刘副主任今天看着心情不错。
姜禾越过重重人群，看到他，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
刘德昌吓得保温杯差点儿掉了！
“姜、姜主任！你不是明天回来吗？”
“大概是你记错了。”
姜禾微笑。
却看得刘副主任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迅速收敛了散漫的姿态，往最前面一站。
哪怕他的年龄都能给姜禾当爷爷了，这会儿依然老实得像个晚辈。
“这是在看病例啊？”
他干巴巴地笑着，绞尽脑汁地回忆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失误。
姜禾轻轻嗯了声，低头继续看。
刘副主任更不安了，总觉得有几起病例处理得不太好。
果然，姜禾很快停留下来。
“这药是谁开的？”
其实病例上都有写名字，姜禾当然也看到了。
但她还是故意这样问，一下子就让所有人的心提起来！
刘副主任往前站了半步：“是、是我开的。”
姜禾：“麻烦刘副主任给我讲讲思路。”
态度谦和得像在请教。
可是刘副主任却一点儿不敢怠慢。
“我当时是这样想的……”
他缓缓斟酌而道，生怕说错了一个字。
姜禾全程没什么表情。
等到刘副主任说完了，才稍稍颔首。
“还不错。”
刘副主任并没有开心，总觉得后面还有转折。
他猜得没错。
姜禾下一句就指出了他的错误。
“……如果这个问题可以避免，病人的住院时间不会拖到一周，最快三天就能出院。”
刘副主任仔细琢磨后，发现还真是！
“是我疏忽大意了……”
他很懊恼。
除了对不起姜禾的交代，更多的还是对病人的愧疚。
想想自己年龄比姜禾大那么多，居然连这么简单的思维误区都没注意到！
随后，姜禾也没有放过其他人，一一把有问题的病例挑了出来。
在场几乎每个人都被点到了名字，包括苏静在内。
但他们并没有觉得丢脸，反而有些庆幸被姜禾点名了。
这哪里是在批评啊？分明是一对一教学来的！
以前这可是专属于苏静的待遇！
眼看着一通敲打下来，不少人都换了表情。
姜禾也觉得挺满意，认为今天的目的达到了。
她从一进办公室就发现大家的状态比起她在的时候有些松散。
也就比她刚来医院那会儿好一些。
原因也不难猜。
刘副主任是个老油子性格，以前在中医科就是谁都不得罪。
现在代替姜禾暂时顶上主任的位置，看病可以，但是管理这块儿，一时半会儿还是难以改变他的风格。
下面的医生见他这样，难免跟着不上心起来。
姜禾抓着病例的事趁机敲打，也是想让他们重新找回她在时的感觉。
怎么说呢？感觉有点像老师提醒放假后的学生注意收心。
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今天把手头病例整理一下，明天准备大查房……”
话音还没落下，就有人冲到办公室来。
“医生快点！我妈不好了！”
大声嚷嚷的是个庄稼汉模样的年轻男人，三十来岁，看面相很老实。
然而在场的医生却纷纷露出或烦躁或不满的古怪表情。
姜禾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起身迎过去，表情严肃。
“病人怎么了？”
男人抬头瞥见姜禾，当即不满。
“你谁啊，哪儿来的黄毛丫头，我要找你们主任！”
没等姜禾说话，其他医生先不满了。
“你怎么说话呢！这就是我们中医科的姜主任！”
男人显然不信，张嘴就唾了一口：
“你们骗谁呢？这小丫头能是主任？”
姜禾应对病人和病人家属经验丰富，只一眼就看出眼前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态度迅速冷淡下来：“走廊有我的照片。”
男人将信将疑的把头伸出去看了眼，发现还真是！
他不好收回刚才的话，觉得没面子。
但是又不敢在姜禾面前继续造次，只能小声地询问姜禾能不能去看下他妈。
到底是病人为重，姜禾没再计较，点点头。
又转头问其他人：“负责的主治医生是谁？跟我过去一趟。”
郝岩站了出来，看起来欲言又止。
姜禾大概猜出了什么，用眼神安抚了他。
随后他们跟在那男人身后，朝病房走过去。
趁着男人率先迈进病房的功夫，郝岩压低了声音，匆匆说道：
“主任，这个老太太根本没病！就是非要赖在我们医院不走！”
姜禾有些不解。
这年头大家经济都不宽裕，能花钱买药的人都少。
居然还有人舍得钱，没病也非要住在医院里？
她蹙起眉心。
正好屋内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紧接着就是男人的暴喝——
“臭婆娘！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要你偿命不可！”
这是打起来了？
姜禾来不及多想，快步走了进去。
病房是个四人间，现在都住满了。
但是其余三床的病人和病人家属，都是一脸的烦躁，显然对剩下那一床的病人觉得不满。
而那个遭到同仇敌忾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跑去办公室找医生的男人。
现在手叉着腰、张嘴怒骂的人也是他。
在他面前的，是个看着瘦弱且单薄的女人。
干枯得像杂草的头发绑在脑后，看起来憔悴又麻木，眼睛仿佛一滩死水。
如果姜禾猜得没错，这个女人应该是男人的妻子。
那躺在病床上幸灾乐祸的老太太，就是男人的亲妈咯？
姜禾：“做什么呢！这里是医院！吵吵闹闹像什么样！”
她冷着脸上前，气势极为凛冽，当场就把男人给震住了！
反倒是病床上的老太太不满，立刻跳出来指责：
“你谁啊，哪儿来的黄毛丫头！居然敢骂我儿子？”
该说果然是亲母子吗？连见到姜禾后说的话都是一样的！
姜禾淡淡瞥过对方：“我是中医科主任姜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