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政法干部工作会议结束后，陆鸣兮开始逐一走访省直政法各单位。
第一站是省公安厅。赵志刚在会议室等他，桌上摆着一份柳河镇事件的补充调查报告。
报告比发布会时更细，郑三施工队里四十多个人的背景被逐人梳理，其中七人有涉黑前科，三个还在缓刑期，两个身上背着未结的案子。
赵志刚翻到第四页，指着一行数字说：“郑三的施工队能在平川干这么多年，不是他能耐大，是没人查他。只要有人查，这种队伍一天都立不住。“
陆鸣兮合上报告：“那从今天开始，有人查了。“
赵志刚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陆书记，公安系统的事，我这边能压住。但有一条线不在我手里，经侦总队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后，检察院那边怎么走，我没有发言权。“
“检察院那边我下午去。“
第二站是省检察院。周正清没有在会议室见他，直接领他去了案管中心。
走廊两侧的柜子里码着成排的卷宗，周正清推开其中一扇柜门，抽出一本封皮泛黄的卷宗放在桌上：“这是三年前省纪委转来的匿名举报信初核材料，当时结论是线索模糊，不具备立案条件。现在回头看，不是线索模糊，是当时没有人愿意把线索接住。“
陆鸣兮翻开卷宗，看到当年初核结论的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笔迹工整，但他不认识。“这个签字的人还在不在检察院？“
“调走了。“周正清顿了顿，“去年调去了省纪委案管室。“
陆鸣兮合上卷宗：“那条线绕了一圈，又回到了起点。周检，检察院这边的积案核查进度，你报个时间表给我。不急，但要有节点。“
“两周之内，第一批重点案件的核查结论出来。“
下午最后一站是省高院。陈怀远没有安排会议室，在他办公室泡了一壶茶。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透了，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桌面上洒下碎金。陈怀远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陆鸣兮。
“积案清理这件事，法院是主战场。省高院执行局的案子，我已经让人重新梳理了一遍，凡是涉及集体资产转让的，全部暂停，等前置程序复核结果出来再走。“
“涉及多少件？“
“二十三件。分布在六个地市，平川最多，七件。“陈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鸣兮，这二十三件案子里，有五件的执行裁定是去年就下了的，但一直没执行。不是执行不了，是有人不让执行。“
“谁不让执行？“
“每一件的卡点不一样。有的是当地政府不配合资产移交，有的是被执行人通过关系找到了中间人施压，有的是法院内部有人拖流程。“陈怀远放下茶杯，“但把二十三件案子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一个共同点，每一件案子的受益人，最终都指向省城同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陆鸣兮没有接话，在脑海里把陈怀远的话和已知的信息对了一遍，汉东华远，陈朗。二十三件案子，每一件的受益人都指向同一家公司。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全省范围内用同一套方法操作了至少五年。从乡镇的土地转让到县级的执行裁定，从地市的审批环节到省城的资本通道，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每一个经手的人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做分内的事。
“陈院长，这二十三件案子的卷宗，我想调一份总览。“
“明天送到你办公室。“
走出省高院时，天色已经暗了。陆鸣兮站在台阶上，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庆华发来的消息：“陆书记，巡视组今天下午约谈了平川区委那名科员。但人没找到，手机关机，单位说请了病假。巡视组已经将情况记录在案。“
陆鸣兮看完，没有回复。约谈找不到人，本身就是一种信号，巡视组会认为有人在压力下不敢露面，而“有人在压力下不敢露面“这个结论，会让巡视组对省政法委的工作方式产生质疑。
他收起手机走下台阶。车驶出省高院大门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门卫室里亮着的灯，一个穿制服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他想起陈怀远说的那二十三件案子，全省六个地市，每件都指向同一家公司。
汉东华远的触角比他预想的更深，而陈朗的棋盘比他预想的更大。姜卫东在省委组织部的办公室里看着全省干部人事档案，而陈朗在省城的资本通道里看着全省的土地流转记录。两个人分工明确，一个管人，一个管地。管人的决定谁能坐在位置上，管地的决定谁能在位置上拿到什么。
而他自己，手里握着两份名单，一份是全省二十三件被卡住的积案，一份是马书记家属递进来的那个名字。
回到办公室，他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三个词：“公安系统，已确认配合。“笔尖在“检察院“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写下：“两周内出结论。“翻到第二页，在“省高院“旁边画了一条横线：“二十三件，指向汉东华远。“
他合上笔记本时，窗外传来一阵模糊的警笛声，从远处滑过又消失了，像有人在水面上划了一道。
他把笔帽拧回去，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声音。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关门的瞬间又亮了一盏，脚步声沿着空旷的过道渐渐走远。省直政法系统的格局正在被重新审视，而他必须在巡视组的约谈记录被人翻出来之前，先让汉东华远的完整路径浮出水面。那个倒计时已经开始了，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