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淑燕扎根北大荒农场的这几年,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眼睁睁看着同一批下乡的知青,有人托家里关系偷偷办了回城手续,揣着调动证明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黑土地;有人就地找了本地社员成家,生儿育女,柴米油盐落地生根。
唯独她,因为祖上家庭出身的问题,牢牢被钉死在了这片荒原上。
年年的招工、招干、回城名额,从来都跟她无缘,哪怕她干活最勤恳、做事最稳妥,也只能看着别人抓住机会离场。
久而久之,她心里那点遥不可及的回城执念,早就被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磨得干干净净。
她早就认清了现实,也悄悄做好了一辈子留在北大荒、找个本分人成家安稳度日的最坏打算。
可她性子内敛腼腆,从不会主动张罗自己的婚事,知青点的姑娘们要么早早定了亲,要么有人托人介绍,唯独她,一直孤零零一个人。
偌大的农场,竟从来没人主动给她提过一句亲事。
此刻被二大娘突然提起相亲的事,何淑燕心口骤然一紧,慌乱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用力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翻涌的局促,放轻了语气小声问道:“啥条件啊,大娘?”
二大娘脸上堆着热情满满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语气格外恳切。
“不是外人,就是隔壁大队支书家的小六,跟你年纪相仿,正正经经的好小伙子。”
“他家条件可不孬,弟兄六个,他是最小的那个,爹娘老来得子,最是疼宠,家里好处从来都是先紧着他。”
“这不前段时间刚攒钱翻盖了五间青砖大瓦房,青砖墙、灰瓦顶,墙体厚实、屋舍敞亮,地面都用石灰夯得平整干净,专门留着给他娶媳妇用的,你嫁过去绝对住得舒坦!”
说完男方的硬性条件,二大娘趁热打铁,开始耐心开导何淑燕,句句都往她的心坎上戳。
“淑燕,二大娘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你心里还揣着回城的念想。”
“可你睁眼看看,咱们这农场的回城名额,一年到头就那么寥寥几个,跟蹦豆子似的零星几个名额,抢的人挤破头,大多知青到头来都是白白耗在这里,谁知道要熬到猴年马月。”
“女人最好的年纪就这几年,别硬生生把自己耽误了。不如先定亲安家,有个落脚的依靠。”
“你放心,只要你嫁过去,有你公公这个大队支书在,一切都好说。日后但凡有一丁点回城的机会,他一句人情话,就能给你疏通通路,回城压根不是难事!”
二大娘这番话,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子,狠狠砸进何淑燕沉寂多年的心底,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她看着身边那些有家人撑腰的知青,有人家里早早安排好退路,有人靠着亲友关系敲定城里婚事,只等时机成熟就回城。
唯独她,远在他乡,家里自顾不暇,别说帮她托关系回城,就连一句贴心的操心话,都没人隔着千里送来。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出身就是一道跨不过的坎,回城于她而言,就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大概率要一辈子困在这片黑土地上。
二大娘的话,让她濒临死寂的心底,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既能在陌生的北大荒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不用再孤身一人漂泊吃苦,还有保留回城的一线希望,这对绝境中的她来说,已经是最好的出路。
二大娘混迹乡里多年,最会察言观色,一眼就看出何淑燕心思松动,眼底瞬间亮起笑意。
她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愈发真诚:“淑燕,你看这事儿行不行?二大娘活了大半辈子,还能骗你个小姑娘?”
“那小六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性子踏实本分,干活麻利肯干,绝对是个能疼人的老实人!”
何淑燕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牙齿轻轻咬着干涩的下唇,心底纠结又忐忑。
一边是未知的婚事,一边是遥遥无期的回城,她耗不起,也等不起了。
片刻犹豫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又温顺:“行,您看着操心,麻烦您了,二大娘。”
一想到自己要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定亲、共度余生,何淑燕的心脏就砰砰狂跳不止。
滚烫的羞涩顺着脖颈攀上脸颊,白皙的面皮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指尖紧张得微微蜷缩。
“这就对了!聪明人就得做聪明选择!”二大娘开心地拍了拍手,眉眼间满是笃定。
“就这么定了,明天上午九点,你直接来我家。我把小六也约过来,你们面对面见一见,合眼缘就处处,不合适绝不勉强你,放心!”
“嗯。”何淑燕羞涩地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泛红的脸颊,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耳边的风声彻底盖过,整个人拘谨得不行。
“你这孩子,真是脸皮薄!”二大娘笑着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
“人还没见着呢,就害羞成这样!我跟你打包票,那小伙子长得精神体面,人品端正,保管你见了满意!”
敲定好所有事宜,二大娘转身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利落。
可她刚走出十几步,脚步猛地一顿,骤然停在了原地。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含糊,像是临时想起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淑燕,有个小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这孩子脚有点小毛病。”
“但真不算啥大事,不耽误正常走路,也不影响下地干活、挣工分,日常生活半点不受影响。”
怕何淑燕多想,她又急忙补了一句,语气刻意说得轻松随意。
“你尽管放心,大娘帮你把过关了,压根不耽误过日子,过段时间养养就好了,真的!”
这句话像一盆微凉的冷水,瞬间浇在了何淑燕温热的心上。
她的心猛地一沉,骤然收紧,满心的期待瞬间掺进了浓浓的疑虑。
脚有毛病?
到底是磕到崴到的小伤,还是先天带的顽疾?是肉眼难辨的小瑕疵,还是会伴随一生的残疾?
无数个疑问瞬间塞满她的脑海,她刚想开口追问清楚,把所有隐患问明白。
二大娘却抢先摆了摆手,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笑着敷衍。
“别瞎琢磨,真不是啥问题,明天你亲眼见了就知道了,我先走了啊!”
话音落下,二大娘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转身快步离开,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何淑燕孤零零站在路边,晚风萧瑟,心底的疑惑像潮水般越积越浓。
可她转念一想,若是自己追着刨根问底,难免显得太过功利,像是贪图对方的家境条件。
为了那点脸面,她只能压下满心疑虑,暗自决定明天亲眼见了人再说。
夜色彻底浸染整片北大荒,刺骨的晚风裹挟着冻土的寒气,直直钻进衣领、袖口,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何淑燕忍不住打了个狠狠的寒颤,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伫立在原地,心绪纷乱如麻,紧张、期待、不安、忐忑交织在一起,死死缠在心口。
那个素未谋面的范六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脚上的毛病,究竟藏着怎样的隐情?
这场仓促而来的姻缘,是她苦难生活里的救赎,还是另一个困住她的泥潭?
一夜辗转,何淑燕睡得极不安稳,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二大娘的话,半梦半醒间全是未知的忐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泛起一抹浅浅鱼肚白,何淑燕就早早醒了。
她没有丝毫睡意,早早起身梳洗收拾,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
她翻出压在木箱最底下、平日里舍不得穿的干净蓝布褂子,衣角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又蘸着清水把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碎发全部捋顺。
这是她下乡以来最体面的一身行头,也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收拾妥当,她揣着满心口的拘谨与忐忑,准时动身朝着二大娘家走去。
一路上,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反复琢磨着二大娘含糊其辞的那句话,生怕自己被蒙在鼓里。
二大娘家距离农场不过一公里多的路程,平日里十几分钟就能走到。
可昨夜一场瓢泼大雨肆虐整夜,狂风裹挟着暴雨,把村里的土路彻底泡成了烂泥塘。
今早又有拉土粪的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路面,硬生生把松软的泥路碾得坑洼起伏,一道道泥埂高低错落,沟壑纵横,满目狼藉。
昨夜渗入泥土的雨水无法排出,积攒在低洼的沟壑里,形成一条条浑浊的泥水洼。
黄泥水浑浊发黑,表面浮着细碎的泡沫,根本看不清底下藏着的深坑与碎石。
整条土路彻底没了原样,泥泞湿滑,寸步难行。
一脚踩下去,软烂的淤泥瞬间没过脚踝,死死吸住鞋底,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力气。
崭新的黑布鞋裹满厚重黄泥,沉甸甸的坠在脚上,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稍不留意就会崴脚摔倒。
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新鞋被泥水糟蹋,何淑燕心疼得厉害。
她索性蹲下身,小心翼翼脱下布鞋,攥在手里,又费力卷起两层裤腿,露出白皙的双脚。
她赤着脚踩进泥水里,一点点试探着往前走,动作拘谨又笨拙。
初春的泥水冰得刺骨,刚触碰到皮肤,就让她浑身一激灵,双脚很快冻得麻木僵硬,脚底的碎石子密密麻麻硌着皮肉,钻心的疼。
浑浊的泥水不断溅起,沾满了她的裤腿,湿冷的布料贴在腿上,寒意顺着皮肤蔓延全身。
她咬着牙,敛着气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地里跋涉。
短短一公里的路,她硬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等终于挪到二大娘家门前时,她早已浑身狼狈。
裤腿半湿半干,沾满斑驳泥点,脚底板糊着厚厚的黄泥,连额前的碎发都溅上了细小的泥星。
她站在门口微微喘气,冻得微微发抖,却还是抬手简单捋了捋凌乱的头发,不想显得太过失礼。
二大娘家是最普通的乡下土坯房,墙面的黄土皮常年风吹日晒,大面积脱落斑驳。
裸露的黄土墙体粗糙干裂,配着一扇老旧柴门,门板布满裂纹,褪色发黑。
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院子空旷宽敞,没有半点杂草,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主人极其勤快爱干净。
墙角整整齐齐码着几捆干透的柴火,旁边立着一个老式土灶台,锅台擦得锃亮,没有一丝积灰,处处透着穷苦却整洁的烟火气。
屋门敞开着,一股潮湿的土霉味混着柴火味扑面而来,质朴又简陋。
屋内陈设寥寥无几,进门只有一高一矮两张磨得发亮的旧木凳,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小木桌。
桌面被常年擦拭,纹理清晰可见,干净得没有一点灰尘。
再往里看,屋内家徒四壁,除了一张老旧土炕、一只装衣物的旧木箱,再无其他物件。
这样清贫的家境,彻底出乎何淑燕的意料。
她一直以为,能说会道、在外人缘极好的二大娘,家里日子就算不富裕,也绝不会这般窘迫。
原来世人皆苦,二大娘看似体面的背后,也是捉襟见肘、勉强度日的艰难生活。
一瞬间,酸涩感涌上何淑燕的心头,心底对二大娘多了几分体谅与共情。
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的普通人,谁都不比谁容易。
就在她暗自感慨的瞬间,院外传来了二大娘爽朗的说话声,夹杂着两道脚步声。
一道脚步轻快利落,是二大娘,另一道脚步沉重拖沓,节奏杂乱,明显是个年轻男子。
何淑燕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骤然紧绷,紧张得手心瞬间冒出细汗。
她连忙站直身子,双手紧紧攥住衣角,微微低下头,屏住呼吸,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发红。
二大娘一进门,就看见浑身略显狼狈、拘谨站着的何淑燕,脸上立刻堆满热情的笑容。
她快步上前拉住何淑燕的手,语气热络又客套:“淑燕啊,你来得这么早!”
“我本来打算出门接你的,知道昨夜下了大雨,怕你走不惯这泥泞路,吃亏受累。”
何淑燕抬眸,勉强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轻声回应:“不用麻烦您,大娘,我认得路,不碍事。”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场面客套话,却也温顺接下,不戳破、不尴尬,格外得体。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二大娘笑着摆手,转头招呼一旁的年轻人。
“你们俩快坐下,别站着拘谨。我去给你们倒两碗热水,暖暖身子,压压寒气。”
“这天气又冷又干,吹得人浑身发僵,喝口热水顺顺气,咱们慢慢聊。”
说完,她脚步匆匆转身出门,去灶房拿暖瓶碗筷,刻意给两人留出独处相处的空间。
二大娘一走,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空气都变得凝滞尴尬。
安静得能清晰听见屋外风吹柴门的吱呀声,还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何淑燕忍不住悄悄抬眼,快速瞥了对面的小伙子一眼,心底暗自打量。
对方个头中等,身形偏黑瘦,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小麦色,是日日下地劳作的模样。
但他五官端正利落,眉眼干净,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眼神坦荡纯粹,透着一股憨厚老实的质朴劲儿。
单看面相气度,确实是个本分靠谱的小伙子。
何淑燕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大半,暗自给他打了八分。
看来二大娘说的是实话,那所谓的小毛病,大概率真的无伤大雅,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打量,范六全瞬间局促起来,耳根飞快泛红。
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有些僵硬地抬手笑了笑,动作笨拙又腼腆,算是打过招呼。
何淑燕礼貌性弯眼浅笑,轻轻点头回应,温柔又得体。
简单的招呼过后,两人再无多余话语,各自落座,尴尬的沉默彻底笼罩整间小屋。
两人都格外拘谨羞涩,谁都不敢主动开口搭话。
时不时有人悄悄抬眼偷看对方,每每目光猝不及防对视,又会慌忙低头躲闪,脸颊爆红。
就这样尴尬僵持了足足十几分钟,气氛沉闷得让人手脚发麻,简直能抠出三室一厅。
就在这份尴尬快要溢出屋子时,二大娘提着暖瓶、端着两只粗瓷碗快步走了进来。
她一边往碗里倒着滚烫的热水,一边开启了热情的推销模式,滔滔不绝。
“六全,大娘跟你好好说说,这是何淑燕,咱们农场的知青,人品样貌、干活本事都是拔尖的!”
“看着瘦小柔弱,实则特别能干,农场里统计员、保管员、代课老师、户籍民警全都干过。”
“如今还是砖瓦窑的女指导员,带着一众知青干活,所有人都服她、敬她,妥妥的能干好姑娘!”
二大娘夸赞得真心实意,满脸骄傲,仿佛夸赞的是自家亲闺女。
夸完何淑燕,她又立刻转头介绍范六全,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范六全,家里六个孩子,他是最小的,爹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上面两个姐姐、三个哥哥全都成家立业,个个本事过硬,家境体面。”
“大哥是村里的民兵连长,说话有分量;二哥是大队拖拉机手,年年挣满分工,家底厚实;三哥是大队会计,体面安稳,受人敬重。”
“一家人全都勤恳能干,年年挣工分,在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红火日子!”
二大娘越说越激动,语气高昂,满眼羡慕:“淑燕,大娘不骗你!”
“他们家条件是真的好,平日里根本不吃黑窝头,顿顿都有白面馍,中午热菜不断,家里男人还能小酌两口,日子滋润得很!”
她顺势拉住何淑燕的手,语气温柔诚恳,画着最诱人的大饼。
“妮儿,你要是嫁过去,新盖的五间大瓦房归你住,宽敞明亮、干净体面。”
“公婆年轻身体好,家里家外的活全包了,不用你下地吃苦受累,你只管享福过日子。”
“再说你公公是大队支书,全村人都要给他面子,没人敢欺负你,往后你就是稳稳的享福命!”
一番话听得何淑燕心头暖洋洋的,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尽数消散。
她忍不住在脑海中憧憬起往后的日子,第一次觉得,留在北大荒成家,或许真的是最好的归宿。
二大娘说得口干舌燥,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腰,笑着提议。
“眼看也到晌午了,我让六全他二哥开拖拉机过来,拉咱们去镇上馆子吃顿好的。”
“吃完饭你们俩单独走走、好好聊聊,加深加深了解,你看咋样,妮儿?”
还没等何淑燕羞涩点头回应,一旁的范六全就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想要主动表现。
可谁都没料到,他刚直立起身,脚下就猛地一滑,身形瞬间失控。
“咣当”一声闷响,他硬生生撞得身前的小木桌狠狠滑移出去。
桌上两碗滚烫的热水瞬间倾倒,粗瓷碗脱手坠落,“啪啪”两声摔得四分五裂。
滚烫的热水泼洒一地,水汽瞬间升腾开来,场面猝不及防。
紧接着,“噗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响起,范六全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层层冷汗。
尴尬、慌乱、愧疚,瞬间爬满他的脸庞,整个人手足无措。
何淑燕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胳膊,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四肢在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双腿僵硬僵直,根本无法正常屈伸,完全不是普通人失足摔倒的状态。
范六全死死攥住何淑燕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
他抬着头,眼底满是惊恐与愧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哆嗦不止。
声音破碎颤抖,结结巴巴地坦白:“大……大妹子……对、对不起……”
“我……我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腿脚一直不太灵便……”
“不是二大娘故意骗你……是我……是我怕没人愿意跟我处,特意让她瞒着你的……”
“小儿麻痹症”五个字,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在何淑燕的耳边。
她的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巨响,一片空白,耳边所有声音尽数消失。
前一秒的所有憧憬、期待、暖意,在这一刻尽数碎裂,瞬间被冰冷的欺骗感彻底吞噬。
巨大的屈辱、狼狈与愤怒,顺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终于懂了二大娘那句含糊其辞的“小毛病”到底是什么!
根本不是无伤大雅的小伤,是伴随终身、无法根治的顽疾!
她想起自己今早冒着严寒、踩着泥泞奔波半个多小时,狼狈不堪赶来赴约的模样。
想起自己方才满心温柔的憧憬与期待,想起自己暗自庆幸遇到良人的私心。
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联手蒙骗、肆意拿捏。
一股极致的难堪与委屈堵在胸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用力挣脱开范六全的手,力道之大,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听,不愿再看眼前的人一眼。
转身拔腿就冲出门外,近乎狼狈地狂奔逃离。
身后传来二大娘慌乱又急切的呼喊:“淑燕!淑燕你别走!听我解释啊!”
何淑燕充耳不闻,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视线一片朦胧。
门外依旧是泥泞难行的土路,她脚步踉跄,数次险些摔倒,却丝毫不敢停下。
每跑一步,心底的委屈与愤怒就浓烈一分。
她一路狂奔,很快就消失在泥泞小路的尽头,只留下满院的狼藉与无尽的尴尬。
二大娘站在原地,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满脸无奈,连连叹气。
范六全依旧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垂着脑袋,眼底盛满了愧疚与绝望,浑身僵硬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