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金色的掌印,带着一种奇异而冰冷的“消解”与“净化”韵律,毫无花哨地印在了那道模糊虚影的胸膛。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仿佛腐朽木头被碾碎的“噗嗤”声。虚影周身扭曲的阴影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骤然剧烈翻腾、溃散,发出一声更加凄厉、却已明显中气不足的惨嚎。
张小凡这一掌,凝聚了他此刻所能调动的、大部分融合了“墟生变”道韵的真元。其中蕴含的,不仅仅是对肉身的打击,更有对“存在”本身的、带着“寂灭”与“消解”意境的侵蚀!寻常防御法术、护体灵光,在这种直指本质的、奇异的“异质”力量面前,效果大打折扣。
虚影踉跄倒退,身上伪装用的阴影秘法彻底崩散,露出了其下真容。
那是一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身穿鬼王宗普通执事服饰的老者,但此刻他眼中再无半点身为鬼王宗中层的沉稳或精明,只剩下扭曲的怨毒、骇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他胸口衣袍破碎,露出一个清晰的、呈现灰败腐蚀痕迹的掌印,掌印周围的血肉,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时光与“虚无”同时侵蚀过的、迅速干瘪、沙化的迹象!
这正是“墟生变”寂灭掌的霸道之处!它不仅摧毁生机,更在微观层面,侵蚀“存在”的结构,带来近乎“抹除”的伤害。
老者猛地喷出一口带着灰黑色颗粒的、散发着腥臭的血液,身形再度暴退,显然是想借着掌力远遁。他看向张小凡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怪物,充满了最深的恐惧。
然而,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就在他被张小凡一掌重创、心神失守、身形迟滞的刹那——
“叮铃——!”
碧瑶脖颈间的合欢铃,再次自主鸣响!这一次,不再是仓促间的被动防御,而是带着一种清越、悠扬、仿佛能涤荡灵魂、抚平创伤的韵律。金色的光华,不再仅仅是爆发,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水流,温柔而坚定地,向着那受伤的老者流淌而去。
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残留的稀薄邪气如同春阳融雪,迅速消弭。那老者身上散逸出的、带着混乱与恶意的气息(显然他也被地脉邪气侵蚀,或者本就是某种邪力潜伏者),在金光笼罩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迅速蒸发、净化!
“不——!这不可能!合欢铃……合欢铃怎会有如此纯粹的……‘生’之净化力?!” 老者发出绝望而不解的嘶吼,他感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无论是本身的修为,还是潜伏的邪力,都在那温暖而神圣的金光下,飞速瓦解、消散!
他挣扎着,想要催动最后的保命秘法,甚至想引爆自身,拉人垫背。
但张小凡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镇!”
张小凡口中低喝,右手虚握,一道淡青色的、夹杂着点点灰金光屑的真元气劲,如同无形锁链,瞬间缠绕而上,配合着合欢铃的金光,将老者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极其凝练的灰金光芒,快如闪电,点向老者眉心,意图彻底封印其神魂,阻止其自爆或传递消息。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老者眉心的瞬间——
“嗤啦!”
一道炽烈、霸道、充满了毁灭气息的血色刀芒,如同开天辟地的雷霆,自远处主峰方向,撕裂混乱的能量乱流与弥漫的稀薄邪气,跨越数百丈距离,悍然斩至!
刀芒未至,那股斩灭一切、屠戮众生的恐怖杀意与威压,已让张小凡遍体生寒,神魂剧震!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墟生变”道种,对这血色刀芒散发出的、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戮”与“毁灭”意境,都产生了强烈的、充满警惕的共鸣!
是鬼王!是“四灵血阵”的余波,还是鬼王亲自出手?
张小凡来不及细想,也绝不敢硬接这恐怖的刀芒。他毫不犹豫地,揽着碧瑶,身形如电,向着“听竹轩”侧面疾退,同时将全身真元灌注于脚下,布下一层层防御。
“轰——!!!”
血色刀芒,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被禁锢的老者身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在刀芒及体的刹那,那老者,连同他周围数丈的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彻底“抹去”,瞬间化为虚无,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坑洞,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与毁灭气息。
张小凡与碧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芒的余波,但也被那股毁灭性的冲击,震得气血翻腾,脸色发白。
两人惊魂未定地看着那凭空出现的深坑,心中皆是后怕不已。若不是合欢铃金光与张小凡的禁锢,那老者或许还有垂死挣扎之力;若不是鬼王这隔空一刀,那老者自爆或传递消息,也可能带来麻烦。但鬼王这毫不留情、霸道绝伦的一刀,也彻底断绝了他们从这偷袭者口中拷问信息的可能。
远处主峰后山,那冲天而起的漆黑邪气柱,在“四灵血阵”的血色光芒疯狂冲击、吞噬下,似乎暂时被压制了下去,喷涌的势头减缓了许多,但那翻腾的邪气与血光的对抗,依旧激烈无比,显然远未结束。
而狐岐山上空的混乱,也在鬼王这震慑性的一刀,以及各处长老、执事的拼命弹压下,稍稍有所遏制,虽然依旧是哭喊、惨叫、战斗声不绝于耳,但至少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溃散。
张小凡扶着惊魂未定的碧瑶,迅速退回到主屋廊下相对安全的位置。他快速检查了一下碧瑶肩头的伤势,那偷袭者的淬毒短刃只是擦伤,伤口不深,且合欢铃的金光似乎有净化毒素、加速愈合的效果,此刻血流已止,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小凡,你……你刚才……” 碧瑶顾不得肩头疼痛,紧紧抓着张小凡的手臂,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神采。方才那灰金色的、带着奇异“消解”力量的一掌,以及他瞬间爆发出的、远超她印象的冷静、果决与战力,都让她感到无比的震撼。
张小凡知道,方才情急之下,暴露了不少东西。他轻轻拍了拍碧瑶的手背,低声道:“此事稍后再说。先疗伤,稳住心神。”
碧瑶点了点头,也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从怀中取出幽姬给她的、治疗外伤与清心宁神的丹药服下,又递给张小凡几颗。
张小凡接过服下,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虽然鬼王一刀斩杀了偷袭者,但谁知道暗中还有没有其他潜伏的危机?这“听竹轩”,在方才的冲击下,房屋虽有阵法加固,未完全倒塌,但也已破损不堪,防护阵法更是彻底崩溃。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他心中念头急转。主峰现在正邪气与血阵对撞,危险无比,且是混乱中心,绝不可去。鬼王此刻必然坐镇“四灵血阵”,无暇他顾。幽姬、朱雀圣使等人,恐怕也在各自位置应对乱局。
或许……可以去“幽兰苑”?那里是幽姬的地盘,阵法完备,且以培育灵草、炼制丹药为主,防守或许相对严密,也较为隐蔽。幽姬对碧瑶关爱有加,此刻应能提供庇护。
就在他思索之际,一道碧绿色的遁光,自“幽兰苑”方向再次疾射而来,落在院中,正是去而复返的幽姬。
她依旧一身黑衣,面覆轻纱,但身上衣袍有多处破损,沾染着些许尘埃与暗红色的、不知是血迹还是邪气侵蚀的痕迹,气息也有些紊乱,显然方才也经历了一番苦战。但她的眼神,依旧清冷锐利,第一时间落在碧瑶与张小凡身上,看到碧瑶肩头的血迹和张小凡略显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你们没事吧?” 幽姬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幽姨!” 碧瑶见到她,心中一松,差点掉下泪来。
“只是皮外伤,无碍。方才有人偷袭,已被岳父隔空斩杀。” 张小凡言简意赅地说道,同时目光扫过幽姬身后,确认只有她一人。
幽姬闻言,眼中寒光一闪,看向那被鬼王刀芒斩出的深坑,又迅速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宗主已感知到此地异常。此地已不安全,随我来,‘幽兰苑’有备用的防御阵法,且我已开启‘碧磷毒障’,寻常邪物与宵小难以靠近。”
果然,幽姬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有劳幽姨。” 张小凡扶着碧瑶起身。
三人不再耽搁,幽姬当先引路,张小凡与碧瑶紧随其后,化作三道遁光,向着“幽兰苑”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所见,满目疮痍。不少殿宇楼阁倒塌损毁,地面开裂,草木焦枯,到处是惊慌奔走的弟子,以及正在与一些被邪气侵蚀、失去理智的同门或莫名出现的、形态扭曲的怪物战斗的身影。血腥味、焦糊味、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邪恶意念,弥漫在空气中。
幽姬显然早有准备,选择的路径避开了几处邪气浓郁或战斗激烈的区域,虽然也遭遇了几波零散的、被侵蚀的怪物或弟子的袭击,但在她与张小凡的联手之下,都被迅速解决。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了位于主峰东侧、一处相对僻静山谷中的“幽兰苑”。
此刻的“幽兰苑”,已被一层淡淡的、散发着草木清香与奇异腥甜气息的碧绿色雾气笼罩,正是幽姬口中的“碧磷毒障”。这毒障显然经过特殊炼制,对邪气与侵入者有着极强的腐蚀与致幻效果,而持有特定信物或功法者,则可安然通过。
穿过毒障,苑内景象相对完好。几处主要的药圃、丹房、精舍,都笼罩在各自的小型防御阵法光芒之中。一些苑内的执事与弟子,在幽姬得力下属的指挥下,正紧张地加固阵法,救治伤员,气氛虽然凝重,但井然有序。
幽姬将张小凡与碧瑶带到一处最为坚固、位于“幽兰苑”核心的、她自己的静修精舍之中,并开启了此处最强的防御禁制。
“你们先在此处调息疗伤,外面有我。” 幽姬对碧瑶说完,目光转向张小凡,清冷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深沉的审视与复杂,“张少侠,方才……多谢你护住瑶儿。你的修为与手段,倒是让老身……刮目相看。”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张小凡方才那一掌的不同寻常。
张小凡知道,在幽姬这等人物面前,再完全掩饰已无可能。他躬身一礼,坦然道:“幽姨言重了,保护碧瑶,是晚辈分内之事。晚辈体质有些特殊,对某些阴邪混乱之力,偶有克制之能,方才情急,未曾藏拙,让幽姨见笑了。”
他依旧是“体质特殊、有克制之能”的解释,但此刻说出,分量已然不同。
幽姬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生休息。此间事了,宗主……或许会召见你。”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精舍,显然是去主持“幽兰苑”的防务与善后了。
精舍内,只剩下张小凡与碧瑶两人。防御禁制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嘈杂与混乱,只剩下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此刻才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碧瑶缓缓靠进张小凡怀里,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后怕,还是伤口疼痛。
张小凡紧紧拥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与真实的生命力,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对那暗中偷袭者的冰冷杀意,以及对这突如其来的、席卷宗门乃至可能整个天下的恐怖危机的深深忧虑。
他低头,吻了吻碧瑶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没事了,碧瑶。有我在。”
碧瑶在他怀中,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无声地滑落。
窗外,“碧磷毒障”之外,狐岐山的混乱与厮杀,依旧在继续。主峰后山,邪气与血光的对抗,也远未停歇。
但在这方小小的、坚固的精舍之内,至少此刻,他们是安全的。
然而,两人心中都清楚。
从地脉邪气爆发,到阴影中的致命偷袭……狐岐山的剧变,仅仅是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或许已在酝酿之中。
而他们,已被这风暴的巨浪,彻底卷入。
前路,注定再难有真正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