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老白茶的醇厚茶香伴随着年糕的甜香,在午后的微风中静静流淌。
到了大年初三的上午,天空中飘着几朵薄薄的白云,气温升上来了不少。
庄园大门口的大马路上,远远传来了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马达声,车斗后头还挂着一面红绸子做成的小彩旗。
林啸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棉布长衫,坐在前院的大石桌旁,手里拿着细毛刷子给那几盆盛开的红山茶花清理着叶片上的灰尘。
白秀珠同柳如烟坐在走廊底下的小竹凳上,两人手里各自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在把昨天剩下的大红纸剪成一片片精致的小窗花。
拖拉机在庄园门前的空地上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
魏书记戴着顶崭新的草帽,身上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两个用稻草编得结实的大号提篮,快步从车斗上跳了下来。
海叔跟在后头,头上包着干净的白毛巾,身上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黑陶小瓦坛子,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笑纹。
“林总!秦总!各位夫人!大年初三给你们拜年啦!”
魏书记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响了起来,震得树梢上的几只小画眉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了高处。
林啸放下手里的毛刷,站起身,快步迎到了门廊台阶前头,伸手接过了魏书记手里的大号提篮。
“魏书记,海叔,这大过年的,山路虽然修平整了,但也得跑上大半个钟头,怎么不在村里多歇歇,一大早就往深圳城里赶过来了。”
魏书记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水,把手在大腿两侧擦了擦,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
“林总,这大喜的日子哪能在家里干坐着啊!昨儿个大年初二一大早,横岗背村同牛角岭村的水塘子里,那一万多只大白鹅像是约好了似的,天刚擦亮就噼里啪啦下了第一批头茬大鹅蛋!全村老少爷们儿高兴得在塘埂上放了三封大鞭炮呢!”
海叔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黑陶小瓦坛子放在了石桌上,揭开了上头盖着的厚棉布。
只见竹篮和瓦坛子里头,铺着厚厚的一层干燥干净的谷壳,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足有鹅拳头大小的青白色大鹅蛋,蛋壳表面光滑圆润,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手。
海叔搓着粗糙的双手,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亮光。
海叔吸了口长气,眼神动了动。
去年这时候村里人还在后山挨饿受冻下铁套子呢,今年靠着林老板送进村的大白鹅,不仅家家户户吃上了大白米饭,连这头一窝大鹅蛋都能装满好几个大竹筐,这份实实在在的活路恩情,可得头一个送来给恩人尝尝鲜才对啊!
“林总,这是两村社员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头两百个大鹅蛋,个顶个的双黄蛋!底下还放了后山刚采下来的三十斤干冬笋和十斤野蜂蜜,全是村里人一点一滴攒出来的心意,您可千万得收下啊。”
阿诺同苏晚晴从后院药圃里快步跑了过来,小姑娘今天扎着两个高高的羊角辫,身上穿着大红缎面的小夹袄,一看到海叔,立刻高兴地拉住了老人的衣袖。
“海叔!你头上的伤口全长好了没有呀?晚晴姐配的药膏你按时贴了没?”
海叔伸手摸了摸阿诺的小脑袋,笑得合不拢嘴。
“全好了!阿诺闺女你瞧瞧,连个红印子都快找不着了!苏大夫给的透骨贴神得很,俺现在不仅腿脚不抽筋了,连阴雨天腰杆子都直溜得很呢!”
老人家转过头,看着走过来的林啸,神情变得郑重起来。
“林总,还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跟您汇报。大年三十和初一这两天,俺带着两村二十个老猎户组成的巡山护林队,把后山三十多里的大山梁子全摸排了一遍。以前埋在土坑里的铁夹子和毒竹签,一共起出来整整八十多个,全当着老少爷们儿的面砸碎了扔进了废铁堆里!”
海叔指了指北面的大山方向,语气很激动。
“昨儿个早晨俺在后山石崖底下巡逻,看见一群小麂子带着两只刚出生的小幼崽在溪水边上啃青草呢,旁边还落了十几只长尾巴的红野鸡,山里的野物见着人都不像以前那样没命地逃了,这深山林子里,总算是真正有了活气儿了啊!”
林啸听着海叔这番朴实的话语,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他拉着海叔和魏书记在石桌旁坐下,秦沐雪端上了刚煮好的红枣桂圆甜茶,柳如烟则把一盘刚炸好的酥脆麻花和油角端到了桌子正中央。
“海叔,魏书记,山林安宁了,老百姓有肉吃有钱赚,这才是真正的大善行。”
林啸端起茶杯同两位老人家碰了碰,语气很温和。
“开春之后,咱们答应修建的那座连心水库大石坝,工程队初八就会带着施工图纸和搅拌机进驻山梁。到时候两村的水塘彻底连成一片,不仅能防山洪,水面上还能再扩养五万只大白鹅,咱们把深山生态保护和水禽养殖彻底做成特区的标杆示范。”
魏书记端着茶碗,连连喝了两大口,激动得直点头。
“好!有林总这句话,我们全村老少爷们儿初八就上工搬条石,绝不给工程队拖后腿!”
白秀珠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大瓷盆,把竹篮里的大鹅蛋挑了三十个出来。
“当家的,这新鲜的头茬大鹅蛋成色太好了,蛋黄肯定红亮得很。今天中午咱们用院子里刚拔的水灵小葱,炒上一大盘农家老鹅蛋,剩下的我用粗海盐和白酒封进坛子里,腌成油汪汪的咸鹅蛋,等出了正月煮熟了切开,那红油顺着筷子往外冒呢。”
柳如烟也笑着接过了话头。
“我那儿还有两坛子去年冬至酿好的桂花糯米酒,待会儿也端出来,配着新炒的鹅蛋和老咸菜,让魏书记同海叔好好喝个痛快。”
阿诺同苏晚晴则在偏厅里忙活开了。
小姑娘从仓库里搬出两大包用牛皮纸包装好的彩色儿童铅笔和崭新的算术作业本,苏晚晴则拿出了十盒特制的草本止咳枇杷膏和二十大包防冻消炎粉。
阿诺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进魏书记带来的大竹篮里,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阿诺眨了眨眼睛,嘴角抿着笑。
海叔他们大老远送来这么珍贵的头茬大鹅蛋,自己也得把小学里弟弟妹妹们要用的文具和老人们要用的冻疮膏准备得足足的,等开学了孩子们拿着新铅笔写字,那该多神气呀!
中午的时候,阳光房里摆开了一张大圆桌。
一大盘金黄油亮、香气扑鼻的嫩葱炒鹅蛋摆在最中间,旁边配着热气腾腾的腊肉炖冬笋、清蒸大红斑鱼和油炸小海鱼,满屋子都是浓郁朴实的年饭香味。
大家围坐在一起,喝着温热甜润的米酒,吃着地道的农家土菜,欢声笑语顺着宽敞的走廊传出了老远。
到了下午三点多,魏书记同海叔带着装得满满当当的回礼竹篮,乐呵呵地坐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出了大铁门,车斗里装满了青石集团赠送的新春慰问米面和文具药品,朝着大山的方向欢快地驶去。
林啸站在门廊前,看着拖拉机渐渐远去的身影,海风吹拂着长衫的下摆,院子里的大红灯笼在阳光下泛着喜庆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