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型越野车巨大的车轮直接碾碎了挡在路口的几道荆棘篱笆,一个霸气的甩尾,横着停在了两帮持械社员中间的乱石坪上。
车门推开。
林啸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粗布对襟棉袄,脚下蹬着沾满尘土的黑布鞋,双手插在衣兜里,神情平稳地从车上跨了下来。
阿生同赵铁柱带着十名身材高大的老兵快步跟在后头,每个人手里连一根木棍都没拿,但往那一站,身上那股子真正见过生死的煞气,瞬间把乱石坪上的喧闹压下去了一大半。
阿诺提着一个小竹水壶,气喘吁吁地从车后座钻出来,小跑着站到了林啸身旁。
林啸没有去看那些明晃晃的柴刀和锄头,他迈步走到了那座被巨石堵死的分水闸前头。
他弯下腰,伸手抓起水渠里漂着的一块黑褐色树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随即扔在地上,用布鞋底慢慢踩碎。
“魏书记,海叔,把手里的扁担全放下来。”
林啸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在空旷的山梁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横岗背村的社员们听到林啸开口,虽然眼圈依然通红,但全都很听话地慢慢放低了手里的铁锨和木棍。
林啸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个杵着枣木拐杖的干瘦老头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牛角岭的牛家族长,牛老蔫老先生吧?”
牛老蔫紧紧抓着拐杖,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但气度沉稳的年轻人,知道这就是那个让县里领导都奉为座上宾的青石集团大老板林啸。
“林……林老板,你来得正好!”牛老蔫强撑着脖子,大声嚷嚷起来,“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但你不能光护着横岗背!这山泉水是咱们牛角岭的地界,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上游的水上游做主!你们拿水去赚大钱,连口稀饭都不给俺们牛家村留,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林啸没有动怒,他在一块平整的大青石上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盒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了牛老蔫。
牛老蔫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烟卷。
阿生走上前,划了一根火柴,给老人把烟点上。
林啸自己也点了一根,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气,语气很温和。
“牛老先生,山里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道理我懂。牛角岭地势高,全是大石头坡,种不出水稻,一年到头全靠进深山烧炭、打野物下套子换口粮,日子过得比横岗背还要紧巴,这些我都清楚。”
林啸看了看牛老蔫身后那些衣衫褴褛、鞋头上露着大脚趾头的年轻猎户。
“但是,穷,不是被人当枪使的由头。”
林啸从阿生手里接过一个黑色的皮夹子,抽出一张盖了广州某贸易行公章的收据复印件,扔在了牛老蔫脚边的石头上。
“前天下午,大东亚洋行手底下的一个广东皮货倒爷,在镇上的小旅馆里给了你本家侄子五百块定金,答应只要你们把上游水闸堵死三天,把横岗背的大白鹅全毒死,后头再给你们两千块,是不是有这么回事?”
此话一出,牛老蔫身后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后生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柴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牛老蔫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夹着烟卷的手指头剧烈地抖动起来。
“这……这……”
“牛老先生,你活了七十多岁,经历过旧社会的兵荒马乱,你应该明白,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林啸站起身,走到水闸边上,指着脚底下干涸的石渠。
“那个倒爷要的不是你们牛角岭发财,他是要借你们的手,砸烂整个特区的水禽养殖供应链。等横岗背的大白鹅死绝了,你们牛角岭背上投毒破坏生产的罪名,全村的青壮年全得进班房踩缝纫机,到时候,那五百块钱够给你们买几副棺材板?”
牛老蔫扑通一声瘫坐在了乱石堆上,拐杖滚落在一旁,老泪纵横。
他猛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抽在那个本家侄子的脸上,打得后生嘴角流血。
“你个丧尽天良的小畜生!你差点把全村老少爷们儿全送进牢房啊!”
牛角岭的两百多个汉子全低下了头,满脸都是羞愧和恐惧。
林啸没有继续追责那个吓傻了的后生,他走到两帮社员中间,声音洪亮得很。
“今天这三十只大白鹅的损失,青石集团全额赔偿给横岗背村,不找牛角岭要一分钱赔偿。”
横岗背的社员们愣住了,牛角岭的人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啸转过身,看着满脸泪水的牛老蔫。
“不仅不追究,青石集团从明天起,正式启动‘连心水利工程’。”
林啸伸出三根手指头。
“第一,青石集团出资十五万现金,在两村交界的高山深谷处,修建一座可以蓄水五万方的混凝土大石坝,把后山所有的山泉水全拦在水库里,旱季蓄水,雨季防洪,彻底解决两村世世代代争水的穷毛病!”
“第二,水库修好后,由青石提供三万只优质大白鹅苗同全部脱温饲料,在牛角岭的山坡水面上建立第二水禽养殖基地!大鹅出栏后,鹅毛同鹅肉全部由青石按最高保底价包销!”
“第三,牛角岭所有的猎户,从今天起把山里的铁夹子和毒竹签全部拔干净,成立护林巡山队,由青石每月发放固定工资!”
林啸看着眼前这群穷苦了几辈子的山里汉子,语气斩钉截铁。
“我林啸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们肯老老实实靠双手过日子,两个月后,我让牛角岭的每一家每一户,过年都能扯上新布条、买上大肥猪,家家户户通上电灯泡!”
乱石坪上死一般的安静,随后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和哭泣声!
牛老蔫扔掉拐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带着全村两百多个汉子,呼啦啦地朝着林啸的方向就要下跪。
“林总!大恩人啊!俺们牛角岭以后生是青石的人,死是青石的鬼啊!”
赵铁柱同阿生眼疾手快,两步上前扶住了牛老蔫。
魏书记和海叔也抹着眼泪走了过来,海叔一把拉住牛老蔫的手,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死死握在了一起。
“老蔫哥!以前的事全过去了!走,带上你村里的后生,下山去俺们大队部,把大铁锅支起来,咱们两村今天杀四头大肥猪,好好喝上一顿合流水酒!”
林啸站在山梁最高处的石闸旁,看着两村上百个汉子开始自发地动手搬开堵塞水渠的大条石和大泥包。
“哗啦啦——”
清澈的山泉水顺着疏通的石渠,如同一条白色的水龙,欢快地奔涌向下游的大水塘。
阿诺提着水壶小跑过来,递到林啸手里,小姑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大哥,喝口甜水吧,这山里的泉水,现在喝着一点苦味都没有了呢。”
林啸接过水壶,仰头大口喝着甘甜的泉水,清澈的水流顺着山谷奔流不息,把丰收与安稳的希望带向了山脚下每一个炊烟袅袅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