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格定了定神，探身朝城下喊道：“大汉欺人太甚！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在此叫嚣？让你们主帅过来说话！”
罗小猛勒住马，仰头望着城头，咧嘴一笑，语气不急不缓：“我们家主帅忙着呢，哪有闲工夫搭理你？让我过来，那是给你面子。现在听小爷一句劝 —— 放下武器，开城投降。我跟你虽有血海深仇，但我们大汉向来优待俘虏，绝不会为难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澹台若水你该听说过吧？还有你们那位皇子蒙罕 —— 他们都做过我们大汉的俘虏，如今可都全须全尾地放回去了。我们说话，向来算话。”
多格心中猛地一动。这话不假，澹台若水确实安然无恙回了草原，蒙罕也活着回来了。若真如这孩子所说，那天狼部未必只有死守一条路。他沉默片刻，扬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罗小猛哈哈一笑，一抖缰绳：“你爱信不信。我过来就是通知你一声 —— 你若不降，这座城我们照样拿得下来。对了，给你们一个时辰的工夫好好想想，我们也正好吃口饭。等我们吃完了，你们要是还没想明白，可别怪小爷没提醒你。” 说完，拨转马头，打马便走。
城头上，多格望着那少年渐远的背影，攥紧城砖的手指微微发白。打，还是降？他喉头上下滚了一滚，迟迟没有开口。
远处，李延年骑在马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罗小猛打马回到阵前，翻身下马，一脸得意地冲李延年扬了扬下巴：“大将军，怎么样？没给您丢人吧？”
李延年笑着点了点头：“看嘴皮子上的功夫，像是得到你师父的真传。”
罗小猛嘿嘿一笑：“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李延年目光遥遥落在城头：“就按你说的办。” 他偏过头，朝身后扬了扬手，“传令下去 —— 全军就地安营，起灶造饭。另外，把炮都给我架起来。”
一声令下，大军立刻动了起来。士卒们下马卸鞍，埋锅生火；与此同时，一尊尊黑沉沉的炮管被从辎重车上卸下，调好角度，一字排开，对准了城头。
城墙上，多格的目光骤然一凝，死死盯着那些从未见过的铁家伙，后背蹿起一股寒意。猛然转头看向博尔术，声音急切：“你看，那些…… 是不是天雷？”
博尔术眯着眼看了半晌，眉头紧锁，半晌才缓缓摇了摇头：“不像…… 但末将也不知那是什么。”
城下，李延年的大军就地起灶，埋锅生火。一口口大釜被架了起来，士兵们从辎重车上搬下一只只封着黄泥的陶罐，分到各营。
罗小猛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喉结上下滚动，直咽唾沫。
罗小猛早上头一回吃这东西，拌上酱料，一口气吞了四大碗，直吃得打饱嗝还觉得不过瘾。整整一天，他都盼晚上这顿饭。
李延年瞧他那副馋相，乐了，随手抛给他一个罐头：“尝尝这个。”
罗小猛接住，拍开泥封，低头一看，咧嘴笑了：“这个我吃过！去年快过年那会儿，我一位未谋面的师娘差人给我们拉了好几车过来。不过大将军，那方便面可真是好东西 ——！”
李延年哈哈大笑：“你师父捣鼓出来的东西，也就头几顿新鲜，我头一回吃，跟你一样，恨不得把锅底都舔干净了，那玩意儿临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备着，早不稀罕了。咱们北境边军是第一批用上这种军粮。” 说着，拍开一罐陶罐，蹲在灶旁，仰头灌了一口，眯着眼咂了咂滋味。
城墙上，多格惊疑不定，攥着刀柄的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凉风一吹，竟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回城楼，沉声吩咐：“传我令，所有人即刻来帐中议事，把族里那几位长老也一并叫来。”
不多时，天狼部几名核心头领鱼贯而入，三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也随后跟了进来，分两侧落座。帐中羊油灯昏黄摇曳，映着一张张或焦躁或阴郁的面孔。
多格也不绕弯子，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道：“今日叫诸位来，就为一件事 —— 战，还是降。若决意死守，咱们还能撑几日，等太封城派援军来解围。”
坐在首座的老长老捻着花白的胡须，缓缓摇头：“太封城如今还能抽调多少兵马？族中大半青壮都被蒙阔海调去打蒙哥了，剩下老弱妇孺，守城都勉强。退一步说，就算太封还肯出兵，韩挺那厮会真心救咱们？他本是北晋降将，与咱们天狼部积怨多年，巴不得我们跟汉军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
多格沉默片刻，扫过帐中众人，沉声道：“既然援军指望不上，那我们便开城门降了？”
另一位长老立刻皱紧眉头，抚着胸口咳嗽两声，哑着嗓子反驳：“可咱们全族不战而降，日后草原诸部面前，天狼部还抬得起头吗？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
多格猛地站起身，帐边挂着的羊皮灯被风晃得左右摇摆，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许久的疲惫：“打也打不赢，等也等不来，降了又要被骂丢了脸面 —— 话都让你们说尽了，那你们告诉我，到底还有什么路可走？”
帐中一时寂静。半晌，另一位一直没开口的长老缓缓道：“降，可以。但不能这么降。” 他顿了顿，目光阴沉，“咱们先狠狠打上一阵，让汉人也知道天狼部不是好啃的骨头。他们吃了苦头，自然肯坐下来好好谈，到时候咱们手里有了筹码，才能开出像样的条件。”
多格眼神微动，却没有接话，只盯着跳动的灯焰，久久不语。
城墙下，罗小猛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仰头冲李延年道：“大将军，这快到一个时辰了吧？”
李延年负手而立，望了望渐渐西沉的日头，嘴角噙着一丝笑：“不急，等天黑。”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那排黑沉沉的炮管上，声音轻飘飘的，“天黑了，他们才能看清炮口里喷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