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解雨晨的婚礼定在夏天。
哈尔滨的夏天难得的好天气。
婚礼场地就设在哈工大。
陆知夏天没亮就醒了。
他站在镜子前打领带,打了两遍都觉得不够正,又拆了重新来。
最后还是不满意。
镜子里的人五十多岁了,脸上有了细纹,精神头还跟当年一样足。
更稳重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袖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金色领带夹。
那是解雨晨去年生日时送给他的,是他亲手做的。
“你准备好了没有?”
门外有人喊他,是校长。
老头也穿了一身簇新的衣服,胸口别着大红花,笑得满脸褶子,“车队马上到,你是主婚人,得站前排。”
陆知夏把领带最后整理好,转身推门出去。
楼下已经热闹翻了天。
十来辆黑色轿车一字排开,车头上扎着红绸花,最前面那辆是解雨晨自己开的那辆老吉普。
他舍不得换,说是舅舅当年送他的,有感情。
车顶绑了几个气球,红的粉的,在晨风里头晃晃悠悠的。
解雨晨从宿舍楼门口走出来的时候,陆知夏就在车边等着。
孩子穿了一身红色的套装。
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舒朗干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左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梨涡。
他在门口站定,仰头看了看天,然后转头看见陆知夏,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舅舅。”
解雨晨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你看我这身行不行?新娘子那儿还没出门呢,我紧张得早饭都没吃下去。”
陆知夏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又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很精神。走,上车吧,别让新娘子等。”
解雨晨的伴侣叫沈昭雪,是哈工大材料系的研究员,个子跟解雨晨差不多,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讲话慢吞吞的但句句在点上。
两人是在实验室认识的。
他们的实验室经常借设备,借来借去就熟了。
陆知夏第一次见这姑娘的时候,就知道他们很合适,因为他们看着双方的眼睛都是对方。
这很好,姐姐,小雨晨要长大了。
接亲的车队绕着松花江开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到了。
厂长带着一帮老工人拉了个横幅,上面写着“祝解同志和沈同志新婚大喜”,红底黄字,透着朴拙的热闹。
陆知夏站在礼堂门口迎客,一个一个握手。
笑的脸都僵了。
解雨晨和沈昭雪也是,笑太久了。
当年的老工程师,工人,还有师兄们,生意伙伴。
能来的都来了。
大家看样子就知道过的很好。
一个个穿的很是鲜亮。
看着就让人高兴。
“陆老师!”李师兄挤过来,递给他一杯白酒,“今天高兴,您得多喝两杯。”
陆知夏接过来抿了一口:“少来,一会儿我还要上台讲话,喝多了说胡话怎么办。”
所以就意思一下。
李师兄笑呵呵地揽着他的肩,说着大家的事情。
都是好消息。
陆知夏看了一眼礼堂里头,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
台上一对新人正在宣誓,解雨晨的耳根红红的。
台下的人哄笑起来,解雨晨抬头瞪了那方向一眼,耳根更红了。
都起哄,等他们结婚了,他也起哄。
陆知夏端着酒杯站在角落,看着台上那对年轻人。
解雨晨侧过脸去跟沈昭雪说了句什么,姑娘抿着嘴笑,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两人站在聚光灯底下,男的高挑清俊,女的温婉恬静。
“舅舅。”解雨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台,走到他身边来,手里端着一杯橘子汽水。
他滴酒不沾,敬酒全用汽水代替。
陆知夏把酒杯搁在旁边的桌上,整了整衣领。
两人并肩走上台的时候,底下掌声雷动。
陆知夏站在话筒前,看着满堂宾客。
开口之前清了清嗓子,话筒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孩正冲他笑,眼里头亮晶晶的。
“各位,今天是我大外甥解雨晨的大喜日子。我是他舅舅,算他半个父亲。看着他长大,今天又看着他成家,我心里头高兴。”
“这些年我俩天聚少离多。他忙起来的时候,我几个月见不着他一面。
我忙起来的时候,他也找不着我。今天他要成家了,以后多了一个人跟他一起志同道合的伴侣。”
他转头看向沈昭雪,笑了笑,“昭雪,这孩子有时候轴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他心眼好,靠谱,听话,你会喜欢的。”
沈昭雪红着脸点头,确实很听话。
解雨晨在旁边不好意思了,底下又是一阵笑。
陆知夏最后说了句:“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点给我生个小孩给我带带。”
底下笑声掌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接下来的祝福一浪高过一浪。
婚后第二年,沈昭雪生了个女儿,取名解念夏。
小家伙生下来六斤二两,哭声亮得能掀翻房顶。
陆知夏头一回抱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么小一团,软乎乎的,他怕给捏坏了。
后来解雨晨两口子忙科研,陆知夏就真的成了留守老人。
天天带小孩,老的快了。
他带着小念夏在哈尔滨住半年,冬天去海南住半年。
要是夫妻俩回来了,有人通知,他们就会提前回来等他们回家。
陆知夏在小区广场上跟一群老太太抢乒乓球台,把小念夏放在婴儿背带里绑在胸前,照样打。
小念夏在他怀里咯咯笑,伸手抓他的头发,他一边躲一边喊别揪别揪,再揪就秃了。
慢慢的小念夏会走路了,会叫了,会骑小三轮车了。
陆知夏翻着手机里存的照片,一张一张都是小不点跟在他身后的模样。
晚上,陆知夏把念夏哄睡了,自己靠在客厅沙发上打盹。
电视开着,放着老片子,声音低低的。
暖气呼噜呼噜响,窗外飘着雪。
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睁开眼。
沙发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阴影里,身形模糊,只能看出大约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粉色的衣服,面朝着他。
那人的轮廓隐约有几分熟悉,可陆知夏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谁?”陆知夏坐直了身体。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墙上挂着的照片。
那张大合影里,解雨晨和沈昭雪站在中间,小念夏被陆知夏抱在怀里,所有人都笑着。
过了许久,那人轻声说了一句:“原来他过得这么好。”
陆知夏不知道为什么不害怕了,他走过去,抱着那个虚影。
“没事了,没事了,孩子,没事了。”
直到那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变淡。
沙发对面空了,只有暖气还在呼噜呼噜地响,窗外的雪安静地下着,小念夏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陆知夏怔了好一会儿,慢慢坐回沙发里。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惆怅,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波纹,转瞬就不见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合影。
照片里解雨晨笑得眉眼弯弯,沈昭雪靠在他肩上,小念夏挥舞着小拳头。
所有人都好好的。
陆知夏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关了电视,起身去看小念夏有没有踢被子。
另一个时空。
解雨晨醒了,这个梦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