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开始前的暂停时间,甲骨文球馆的电子记分牌上跳动着红色的数字——86比80,勇士领先6分。不是18分,不是12分,只有两个球的差距。但那两个球,在NbA总决赛第七场的第四节,听起来像十八个球,因为每一分都像黄金一样沉重。
湖人的替补席上,陆鸣坐在板凳尽头,没有靠椅背,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他的胸膛在缓慢起伏,但不像第三节结束时那么急促了。训练师递过来的毛巾搭在他的后颈上,他伸手按住毛巾,没有擦,就让它贴着皮肤。毛巾下的肌肉在微微震颤——那不是疲劳的哆嗦,是肾上腺素耗尽又重新涌上来的那种共振。加索尔坐在他右边,右膝上包着比上半场更厚的冰袋,冰袋边缘渗出的水珠沿着他的护膝往下淌,在他脚边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没有低头看,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地板,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像在数数,又像在祈祷。
沃顿蹲在陆鸣面前,手里没有拿战术板。他手里只攥着一支笔,笔帽已经被他咬扁了,露出里面积压变形的塑料。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鸣的眼睛。两秒后,陆鸣开口了:“教练,第四节,我不下场。”
沃顿没有犹豫:“好。”
“球给我,我来打。”
“好。”
陆鸣站起来,他没有回头,对身后所有人说:“你们跟着我跑。能跑多快跑多快,能跳多高跳多高。我不需要你们投进每一个球,我需要你们在我被撞倒的时候,把球捡起来,继续往前送。”
英格拉姆第一个站起来:“我跟着你。”
库兹马第二个站起来:“我跟着你。”
鲍尔站起来:“我跟着你。”
加索尔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发出细微的一声响,他没有管。“我跟着你。”
勇士的替补席那边,科尔站在球员围成的圈中间,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石头上刻字。“他们第四节会疯狂。陆鸣不会休息,他会接管每一球,会打满十二分钟。他会是湖人场上唯一真正在进攻的人。所以我们要做一件事——把球从陆鸣手里抢下来。他接球一次,我们就撞他一次。他运球一次,我们就掏他一次。他出手一次,我们就撞到他的落地为止。”
格林站在圈子里,双手撑在膝盖上,他从第一秒起就没有坐下过。他看着科尔的嘴,听完每一个字,然后说了一句:“他第四节会先突破两次,看看裁判尺度。前两个回合,我会让他过。第三个回合,我会让他摔。”
科尔看了格林一眼,没有说“不要犯规”。他只是说:“你只有五次犯规。”格林说:“我会在第一次犯规之前,让他记住我的肘。”
裁判走向技术台,做着最后的流程。奥尔巴赫——不对,是克劳福德,第三位首席裁判——站在中圈,用哨子换了一口气,把哨嘴重新含进口中。他不看两边的替补席,不看观众席,不看记分牌上的86比80。他在听——听地板上的脚步声正在变重,听护膝摩擦的声音正在变紧,听两队板凳席后面那些已经站了四十八分钟的人正在把自己的体重压回脚掌。
甲骨文球馆的灯光没有变化,但在那根哨子被克劳福德举起到嘴唇边的那一瞬间,两万人的听觉被同一件事占据:时间到了。
哨声划破空气。不是长响,是短促的一击,像一声枪。
第四节开始。勇士先攻,库里持球过半场,他压低重心,双脚分开,右手运球两下,看了一眼格林的手势——格林在弧顶,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指向地板,那意思是:打战术一。库里没有停,他向前压了一步,鲍尔立刻后退半步,那半步正好留给库里一个不会被抢断的安全距离,但库里的目光从鲍尔左肩上方越过,投向篮筐另一侧。杜兰特在弱侧给汤普森做了一个无球掩护,汤普森切入,但他的路线被库兹马卡住了。
战术一没有打成。
库里没慌。他招手,帕楚里亚提上来做掩护。帕楚里亚的动作慢了一点点,因为他左膝上的护具比平时多一层,他在担心掩护时被陆鸣撞开。库里感觉到掩护偏移了,正常掩护会在防守人左侧形成屏障,但帕楚里亚多向外挪了半步,这半步让库里和掩护之间出现了一条缝隙。鲍尔从缝隙里挤了过来。
但这条缝隙,是陆鸣推出来的。他不是被动地被掩护挡住,他是主动地从帕楚里亚的掩护侧方“挤”了过来——不是挤,是“切”——用肩膀压住帕楚里亚的躯干,用一个侧身动作,把鲍尔从缝隙推到了库里面前。
库里已经起跳了。不是因为他想出手,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在节奏里了——他必须在球离开手掌之前做出决定。他的手指把球拨了出去,不是投篮,是传球——球从陆鸣的手边飞过,滑向底线,在几乎要被加索尔没收之前,杜兰特伸手接住。
杜兰特接球时,脚踩在三秒区边沿,身体向篮筐方向倾斜。他已经做好了造加索尔犯规的准备。他起跳了——杜兰特的跳跃高度和前三节一样,但在空中,他发现英格拉姆的手到了。不是从正面封盖,是从左侧方伸过来,指尖比他预计的落点低了两厘米,但那个高度正好碰到了他的小臂下端。是摸,不是打,不是拍。但那个摸,让杜兰特的右手在球离手前,多向前偏了五毫米。
球打在篮筐后沿,弹起,落下——进?弹出来了。加索尔卡住帕楚里亚的身位,把篮板球收进怀里,没有停下,长传出手。这一球在空中飞了接近六步的距离,落到弧顶,陆鸣已经在那里了。
格林追了上来,没有贴住。他不是不想贴,是陆鸣启动的那一步太快了——从接到球的瞬间开始,陆鸣没有运球,他直接往篮筐方向迈出第一步。格林横移,他的左膝向外推了一下,想要卡住陆鸣的突破路线,但陆鸣的右脚尖在那条路线的前端转向了——不是变向,是“踩偏”。他踩在格林的横移路线上,距离格林的脚尖只有一厘米。格林失去平衡,左手本能地伸出去想拉住陆鸣的球衣,但他的手抓到的是空气。
陆鸣的第二步落在地板上,脚掌先是后跟触地,然后过渡到前掌,那零点一秒的过渡让他把重心向前转移了。他起跳了,不是最高点,是最早的那一点——比篮下的帕楚里亚早了零点二秒。帕楚里亚的手已经举起来了,但陆鸣的手比他的手高了五厘米。球从帕楚里亚的手指上方擦过,不是打板,是直接扣进去的。
一声闷响,球网被带起来,篮筐向下弯了一厘米。2比0,第四节开场四秒,湖人追到84比86。四分,差两个回合。
甲骨文球馆的声浪没有炸,因为炸过头的嗓子需要喘一口气。但所有的声浪都转到脚上去了——两万只脚同时跺了一下地板,那一声闷响从座位的钢架传到地板,传到护栏,传到球员的脚底。
格林没有停,他跑到底线,从裁判手里接过球,递给库里的手。库里接球时没有停顿,他的左手在球面上拍了一下,就往前推进。这一次他的推进比上一球更快,更急。
勇士的进攻落在杜兰特手里。他在右侧中位背身接球,陆鸣防他。陆鸣的右手掌心不是贴在杜兰特的腰上,是“压”在杜兰特的髋部。杜兰特的左肩沉了一下,他想做转身,但他的肩没有转过去——因为陆鸣的左手伸到了他的左手边,没有碰他,只是“挡”住他转身的那条线。杜兰特感觉到那条线被堵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向外撤了一步,面框,左脚向后踏出,干拔。陆鸣起跳了,他跳得比前两节更高,因为这是第四节。
杜兰特的球离手时,他看见陆鸣的手指没有碰到球,但球飞过陆鸣头顶时,他感觉自己多用了零点几秒在等他落地——他强行调整弧度,让球飞得比平时高了几厘米。球落在篮筐前沿,弹起,落下——进?又弹出来了。裁判没响哨,格林抢到前场篮板,在空中做了一次补篮动作,他的身体撞在加索尔的后背上,球偏离了轨道,飞到底线,鲍尔扑倒在地上把它抱住,球权归湖人。
鲍尔抱住球的时候,他的下巴磕在地板上,但他没有停,直接把球甩向弧顶。陆鸣已经到三分线外了,这一次接球的位置比上一次远了十厘米,在三分线外两步。格林追上来,这一次没有失位,他贴住了。陆鸣没有运球,没有突破,他直接起跳——超远三分。格林跳了,指尖离球只有两厘米。
球在空中旋转着,穿过甲骨文球馆那一片被两万人目光压暗的空气,滑向篮筐。
“唰。”
空心入网。
87比86,湖人反超。
整个甲骨文球馆在这三秒里没有声音,然后在第四秒,库里在后场接到球,他没有叫暂停,他运球推进,他的眼神不是惊慌,是专注——不是失去冷静,是把所有的杂音隔绝在外。他推进到弧顶,在三分线外两步的位置减速,手起刀落,一记超远三分出手,球进!89比87,勇士重新领先。库里投进之后,没有看陆鸣,他只是看着篮筐,右手还举着,指尖保持着拨球的动作。
鲍尔推进,把球传给陆鸣,陆鸣没有强打,他在高位运了两秒,等格林重心微微前移,他把球给到了加索尔。加索尔低位背打帕楚里亚,转身勾手——球在筐上弹了两次,落入篮网。89平。
杜兰特推进,没有挡拆,直面对英格拉姆,一步后仰跳投,球进。91比89。陆鸣接球,从左侧底角启动,斜切篮下,接鲍尔击地传球,上篮,球在篮筐上停了一瞬——落下。91平。
两分钟,四次攻防转换,六个进球。甲骨文球馆的地板在响,椅子在响,两万人的胸膛在响。不是在看比赛,是在听比赛。
格林在一次防守时撞到了库兹马的肩膀,库兹马摔出底线,裁判没有响哨。库兹马爬起来继续跑。三秒后,他接到陆鸣的传球,在底角出手三分,球进,94比91,湖人领先。他没有庆祝,因为汤普森已经跑到另一侧底角,接库里传球,三分出手,刷网。94平。
场边裁判交叉双掌——不是暂停,是“死球”。球出界了,打在杜兰特的脚上。湖人球权,第四节还剩八分钟。
陆鸣走到边线接球时,他的右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红痕,不知是在哪个回合被划到的。他没有低头看,把球举到头顶,传给鲍尔。他的脚步没有变慢,他的呼吸没有变快,他的心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节奏,和他在2007年第一次走进斯台普斯时一样。不急,不缓,刚好够他跑完最后一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