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使者姬晏的云霓星槎尚在天际留下一抹未散的霞光,西南方那艘宛如钢铁凶兽的玄铁战船,已然带着沉闷的轰鸣与未散的硝烟煞气,缓缓迫近至新神都城门外十里之处。这一次,它没有再发射示威性的炮击,但那庞大的阴影与冰冷的金属质感,依旧让城墙上的青阳将士感到头皮发麻,握紧兵器的手心渗出细汗。
迎宾阁内,粗茶尚温,林浩与姚若曦、李铁等人甚至未来得及对姬晏带来的信息与礼物做更多消化,便不得不将注意力转向这第二位“恶客”。
“陛下,大秦使者**赢战**,已至城外,要求即刻入城觐见。”负责通传的礼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来的倒是快。”林浩神色平静,并无意外。大秦风格本就如此,直接、强势、不喜虚与委蛇。“依先前所议,李相,仍由你出面相迎,引其至此。王将军,你随李相同去。”
“末将领命!”王虎独眼中战意升腾,方才姬晏在场,他作为武将一直压抑着,此刻面对明显更“对胃口”的大秦武人,那股百战余生的悍气再也按捺不住。
李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旧官袍,与甲胄染尘却擦拭得锃亮的王虎一同,带着一队仪仗,出城相迎。
城外,玄铁战船如同匍匐的巨兽,静静悬浮在离地三丈之处。船首,那名为赢战的黑甲将领,依旧如标枪般挺立,身后是两列同样黑甲覆面、气息肃杀的精锐亲卫。见李铁、王虎出城,赢战既未下船,也未行礼,只是居高临下,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两人。
“大秦仙朝,镇远将军赢战。”他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简短生硬,“青阳帝尊何在?”
李铁压下心头不悦,依礼拱手:“赢将军,陛下已在城中迎宾阁相候,请将军移步。”
赢战的目光在王虎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他那缺失的左眼、以及周身那股经历过惨烈厮杀后沉淀下的悍烈气息上多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对方“武者”的身份。“带路。”
他并未带太多随从,只点了四名亲卫,便踏着一道凝实的黑色煞气阶梯,走下战船,落地时发出沉重的闷响。其人身高九尺有余,黑甲厚重,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踏着战鼓的节奏,无形的煞气与铁血意志弥漫开来,令周围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王虎暗自凛然。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至少也是真仙境,且是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实战派,绝非银羽使者那种靠着装备与规则的“文职”可比。他挺直脊梁,与李铁并肩引路,不卑不亢。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刚刚经历过战火洗礼、尚带着修补痕迹的城门与街道。赢战的目光如同最严苛的质检官,扫过城墙的厚度与阵法符文,扫过街道的布局与防御工事,扫过沿途那些虽带伤疲惫、却眼神警惕坚定的青阳士卒。他看得极细,却不发一言,只有那冰冷的审视目光,让所有被他注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迎宾阁内,林浩已重新端坐主位。当赢战那高大魁梧、煞气逼人的身影踏入石厅时,仿佛连厅内希望泉水流淌带来的那点温和生机都被冲淡了几分。
赢战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浩身上。他没有像姬晏那样行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依旧冷硬:“青阳帝尊,林浩?”
“正是朕。”林浩平静回应,目光坦然与之对视,“赢将军远来,请坐。”
赢战也不客气,在客位大刀金马地坐下,黑甲与石质座椅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四名亲卫如铁塔般立于其身后,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本将奉始皇陛下令,巡察边疆。闻有新朝立于此蛮荒之地,且显化天门,故来一观。”赢战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帝尊不必赘言,本将只问三事,只看两样。”
“将军请讲。”林浩神色不变。
“第一,立朝之军,战力几何?可堪一战否?”赢战问题直接得近乎无礼。
林浩尚未回答,下首的王虎已是眉头一拧,独眼中怒意闪现。林浩抬手虚按,止住王虎,淡然道:“将军既问,不妨亲眼一观。王将军。”
“末将在!”
“点齐‘血战营’及‘城防司’可战之兵,于承运殿前广场列阵,请赢将军检阅。”
“遵命!”王虎抱拳,转身大步而去,步伐铿锵。
赢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似乎没料到林浩如此干脆。但他并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赢战继续道,“立朝之基,防御如何?可能抵挡寻常真仙突袭、或小股精锐渗透?”
林浩看向一旁的公孙衍:“公孙尚书,有劳你为赢将军简述我城防体系之要略。”
公孙衍起身,先对赢战拱手一礼,然后不疾不徐,将新神都现有的防御体系——以“厚土载物阵”为核心,结合“曙光”炉供能、多处阵法节点联动、城墙特殊加固、以及几处预设的陷阱与反击点——清晰扼要地阐述了一遍,重点强调了其应对高强度冲击与能量侵蚀的韧性与恢复能力,但也坦承了目前阵法覆盖范围有限、对超远距离或超高速打击预警不足等弱点。
赢战听得认真,偶尔插言问一两个关键细节,公孙衍皆如实回答。听完,赢战沉默片刻,评价道:“因地制宜,物尽其用,虽简陋,却得防御之要义。然,应对真正大军或高阶修士不计代价强攻,仍显不足。”
这评价可谓一针见血,却也公允。公孙衍默然点头,并无不服。
“第三,”赢战目光再次盯住林浩,这一次,带着更深的审视,“立朝之心,志在何方?是偏安一隅,苟且求存;还是意有所图,欲展宏图?”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尖锐,直指青阳立国的根本意图。
林浩微微沉吟,缓缓道:“青阳流落至此,所求者,不过一方可安身立命、传承文明之净土。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若强敌来犯,欲夺我家园,灭我族类,则青阳上下,必血战到底,寸土不让。至于宏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外隐约可见的天门虚影,“立足尚且艰难,何谈远图?但若能于此地站稳脚跟,繁衍生息,将来或可成为这片荒原上一支稳定的秩序力量,与邻为善,互通有无。此乃朕心所向。”
回答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守卫家园的决心,也暗示了和平发展的意愿,并未暴露任何不切实际的野心,却也预留了未来的可能性。
赢战盯着林浩看了数息,仿佛在判断其话语的真伪。最终,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而是站起身:“三事已问,现在,去看军容。”
当下,众人移步承运殿前广场。
广场之上,王虎已将以原“血战营”(与石吼血战幸存老兵为骨干)为核心,补充了部分伤势较轻、战意高昂的城防司士兵,共计约五百人,列成了一个不算齐整、却杀气腾腾的方阵。
这些士兵,甲胄破损,兵器染尘,许多人身上还裹着渗血的绷带,独臂、跛足者不在少数。他们没有鲜亮的衣甲,没有统一的制式武器,甚至队形都因各人伤势不同而略显参差。然而,当他们静静矗立在那里,一股惨烈、决绝、仿佛从尸山血海中浸泡过的铁血气息,便如同实质的罡风,席卷了整个广场!每一双眼睛,都如同受伤野兽般凶狠而坚定,那是真正经历过灭族边缘、用同袍鲜血浇灌出的目光!
没有喊杀,没有鼓噪,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那汹涌如岩浆般的战意!
赢战站在阅兵台上,目光如电,扫过方阵的每一个角落。他看的是士兵的眼神、握兵器的手势、站立的姿态、彼此间气息的隐隐勾连……这些细节,远比整齐的队列和光鲜的装备更能说明一支军队的真实战力。
“变阵!”王虎一声低吼。
方阵闻令而动。没有复杂的阵法变化,只有最基础、也最实用的几种小型战阵转换:防御性的“圆盾阵”、突击性的“锥形阵”、应对侧翼袭扰的“雁行阵”。动作不算迅疾如风,却异常沉稳扎实,每个士兵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该做什么动作,彼此间的掩护与配合,带着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默契。尤其是一些伤残老兵,虽然动作受限,却总能出现在最需要的位置,或以身体为盾,或以残肢为绊,将自身的劣势化为战阵中意想不到的韧性节点。
更让赢战目光微凝的是,当战阵运转时,这些士兵身上那微弱的气血与战意,竟能隐隐共鸣,汇聚成一股虽不强大、却异常凝练坚韧的“势”,如同无数细流汇成一道虽细却冲不垮的堤坝。这显然不是依靠高阶阵法或法宝达成的,而是纯粹依靠同生共死的信念与无数次实战磨合出的战阵本能!
演练时间不长,仅仅一炷香后,王虎便下令收队。所有士兵迅速回归原位,呼吸略微粗重,但眼神依旧锐利,阵型不乱。
赢战沉默地看着,从头到尾,没有发表任何评论。直到方阵彻底静立,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林浩与王虎,微微颔首,吐出四个字:
“**尚可一观。**”
以赢战的身份与眼光,能给出这四个字的评价,已是对这支残兵败将组成的军队极高的认可!这认可的不是他们现在的实力,而是那种浸透到骨子里的悍勇、坚韧与战场智慧,是这支军队最宝贵的“魂”。
王虎紧绷的脸庞稍稍松弛,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能被大秦这等以武立国的仙朝将军认可,是对他和麾下儿郎们最好的褒奖。
赢战不再多言,转身返回迎宾阁。众人随后。
重新落座后,赢战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案几上。
第一样,是几枚质地粗糙、却隐隐透出金铁光泽的黑色玉简。“此乃我大秦军中,流传最广的《**基础霸体诀**》前三层功法,以及《**小规模战阵协同演武心得**》若干。非什么不传之秘,然于打熬筋骨、凝聚战阵之势颇有实效,胜在简单直接,对资源要求不高。算是我大秦恭贺贵朝立朝的贺礼。”
第二样,则是一枚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冰寒、刻着一个古朴“秦”字的黑色兵符。“此乃‘边军急讯符’。若贵朝日后遭逢不可抗力之侵攻,危急存亡之时,可持此符,前往我大秦东北边境‘铁壁关’,求见守将。符中留有本将一丝神识印记与简要说明。守将见符,或可依据情况,酌情提供一次有限度的军事支援或庇护。”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冰冷,却带上了几分近乎冷酷的务实:“然,需知我大秦从不做亏本买卖。求援之代价,需贵朝自行承担,或割地,或赔款,或提供特殊资源,或承诺附属义务,视情况而定。且,此符仅能用一次,是否使用,何时使用,帝尊自行斟酌。”
礼物同样实用,却比大周的更加“硬核”,带着浓浓的大秦风格——认可你的战斗力,给予实际的军事帮助可能,但一切明码标价,风险自负。
林浩看着案几上的玉简与兵符,心中了然。大秦这是在投资一支潜在的、有战斗力的“边疆缓冲力量”或“雇佣兵”。他们看重的是青阳军队表现出的韧性与血性,认为这支力量或许能在未来的区域冲突或边境摩擦中,发挥一些作用,至少能牵扯某些对手的精力。
“赢将军厚礼,朕代青阳将士谢过。”林浩收起两样东西,语气郑重,“至于这兵符,朕希望永无动用之日。但将军之情,朕记下了。”
赢战不置可否,站起身:“军务在身,不便久留。帝尊好自为之。”说罢,竟不再多言,径直带着亲卫转身离去,行事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如同一柄出鞘审视后又归鞘的剑,留下的是冰冷的评估、实用的礼物,以及一个充满现实利益算计的、可能的“交易”选项。
送走赢战,看着那玄铁战船化作黑点消失在天际,李铁苦笑道:“这位赢将军,还真是……雷厉风行。”
王虎却感慨道:“虽是傲慢,倒也痛快!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强。他给的功法与心得,末将看过了,确实实在,很适合我们现在的状况。”
林浩把玩着那枚冰冷的黑色兵符,目光深沉:“大秦重实利,认可我们的战力,所以留下一条可能的‘后路’。但这后路,代价高昂。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他抬头,望向苍穹之上,那三道依旧高悬、此刻似乎因等待而显得有些不耐烦、威压愈发沉重的庞大身影。
“大周的‘礼’,大秦的‘剑’,我们都见过了。”林浩的声音平静中透着一丝决然,“现在,该去面对那真正的……‘天威’了。”
“传令,摆驾天门之下。”
“朕,要去会一会那三位……‘上界’仙使。”
(第5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