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骨荒原的“清晨”，天色依旧铅灰沉重，但新神都元灵台核心区域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肃穆凝滞。连夜赶工清理、布置的“朝堂”——实际上是将元灵台前那片最大的平整石地精心洒扫，以巨石为基、铺上最干净的兽皮为毯，两侧摆放着数十张简陋却擦拭得锃亮的石质坐席——已然准备就绪。
石地北侧，临时垒起了一座三尺高台，台上设一主位，以整块暗沉厚重的“地脉沉金”原石粗略打磨而成，覆以玄色金纹的帝幔（从“启明”号残骸中抢救出的最后几件皇家仪仗之一）。高台左右稍低处，亦设两席，分别为皇后与尊客之位。
高台之下，文武分列。左侧以李铁为首，文官序列虽袍服简陋，甚至多有补丁，但人人挺直脊梁，面色肃然；右侧以王虎为首，武将序列甲胄染尘，刃未出鞘而杀气隐现，独眼、伤臂者众，却更添百战余生的悍勇之气。屠万雄、沈惊涛、鬼手等人皆在列，气息沉凝。
所有参与朝会者，皆已提前沐浴更衣（以希望泉水），虽无熏香佩玉之奢华，却自有一股浴血重生后的铮铮风骨。四周城墙上，“厚土载物阵”的光幕流转不息，较平日更加凝实；“曙光”炉全功率运转的嗡鸣低沉而稳定，为这片区域提供了远超以往的、相对纯净温和的灵力环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绷紧到极致的张力。
辰时三刻，钟鸣九响。
钟声沉浑，以特制的“鸣金石”敲击发出，回荡在新神都上空，压过了风声与远处的兽吼。这是青阳仙朝立朝以来的“大朝仪”启奏之音，即便流落至此，即便朝堂简陋，礼不可废。
“陛下驾到——！”担任司礼官的老宦官（硕果仅存的几位之一）声音苍老却高亢，拖着长长的尾音。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元灵台方向。
首先出现的，是八名身着玄甲、气息剽悍的御前侍卫（从王虎亲卫中精选），手持新修复的仪仗戟，步伐沉稳，分列高台两侧。随后，四名宫女（原宫中女官）手捧象征性的玉圭、金印（皆为仿制品）等物，垂首缓步而出。
紧接着，一身玄底凤纹朝服、头戴九凤衔珠金冠（亦是仿制，材料简陋）的姚若曦，在两名女官搀扶下，自元灵台旁的石阶缓缓行来。她面色依旧带着守候的疲惫，但凤目清明，仪态端庄，步履沉稳，皇后的威仪在此刻展露无遗。她行至台下，向高台主位躬身一礼，而后登上高台，在自己的席位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众臣，最后望向使者将至的方向。
最后，在所有人的屏息凝神中，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元灵台的入口处。
林浩。
他并未穿戴正式的帝王朝服（已毁于战火），只着一身简单的玄色常服，以同色丝绦束发，别无饰物。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比昏迷前清减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一步步走来，步伐虽缓，却异常沉稳，脊梁挺得笔直，如同历经风霜而不折的古松。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深邃如渊，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这片简陋却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朝堂”，最后落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帝座上。那目光中，没有虚弱，没有彷徨，只有一种**历经生死、看透荣辱、承载文明**的沉静与厚重。
他走到高台前，并未立刻登台，而是转向众臣，微微颔首。
“臣等，恭迎陛下圣安！愿陛下万寿，仙朝永昌！”以李铁、王虎为首，所有文武官员，无论伤势轻重，齐齐躬身，声音洪亮，汇聚成一股坚定的信念洪流，在这蛮荒之地轰然回响。
林浩抬手虚扶，声音虽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卿平身。”
“谢陛下！”
林浩这才转身，一步步登上高台。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缓慢，仿佛每上一级台阶都需要耗费气力，但无人觉得他虚弱，只感到一种**重若千钧**的威严。他在帝座前站定，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投向东北方的天空。
“宣，百族联盟使者，银羽觐见——！”司礼官再唱。
所有人的心神瞬间绷紧。来了！
不多时，一道银灰色的流光自东北方天际掠来，速度极快，却无声无息，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悬停在朝堂前方数十丈的半空。正是那艘银灰色的流线型飞梭。
飞梭腹部滑开，银羽使者踏着那团银白光晕，飘然而下，落在铺着兽皮的石地之上，与高台上的林浩遥遥相对。
它依旧穿着那身样式奇特的银灰色长袍，肤色灰白如玉，银色眼眸冰冷无波，额头暗金纹章闪烁。它并未行任何礼节，只是用那双不含情绪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高台、扫过两侧的文武、扫过这座简陋却透着不屈意志的“朝堂”，最后定格在林浩身上。
“青阳帝尊，林浩。”银羽使者的声音平直响起，用的是那种经过精确计算的仙界通用语，“七日之期未满，本使者依约前来，听取尔族最终答复。”
它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但其话语中蕴含的居高临下与不容置疑，却如同实质的寒冰，弥漫开来。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林浩居高临下，平静地与银羽对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头：
“银羽使者远来辛苦。”他微微颔首，算是致意，“朕，已悉知贵联盟之‘通告’。”
他没有自称“本皇”或“孤”，而是用了最郑重的“朕”，同时称对方为“贵联盟”，语气不卑不亢。
银羽银色眼眸微微一闪，似乎对林浩的镇定与措辞略感意外，但很快恢复冰冷：“既已知晓，便请帝尊给出明确选择。加入联盟，遵从规制；或是撤离补偿，限期离境。二者，择其一。”
直接，冰冷，不留余地。
下方文武中，不少将领眼中已现怒色，拳头捏紧。李铁等人也是面色沉凝。
林浩却忽然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带着遗憾的笑意：“使者所言两种选择，恐非我青阳之道。”
银羽眼眸中寒光微凝：“哦？帝尊此言何意？莫非……想两者皆拒？”它的声音依旧平直，但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了几分。
“非是皆拒。”林浩缓缓道，目光清澈而坚定，“而是贵联盟所提，一为‘附庸’，一为‘驱逐’，皆非**平等相交**之道。我青阳虽初临贵地，根基浅薄，却也承袭一界文明，自有风骨。**附庸称臣，纳贡受制，此乃绝我族魂，不可接受。无缘驱逐，赔款离境，此乃践我尊严，亦难从命。**”
他的话语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敲打在众人心坎上，将青阳的底线，堂堂正正地摆在了台面上。
朝堂之上，所有青阳臣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日来的憋闷与屈辱，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王虎等人胸膛挺得更高，眼中战意燃烧。
银羽使者的银色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冒犯了既定程序**的冰冷不悦。
“平等？”它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言，语气依旧平直，却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嘲讽，“依据《泛星域未开发区域临时管辖权公约》及《蛮骨荒原缓冲区勘界备忘录》，此片区域处于联盟潜在管辖范围。新迁入之低等文明，需接受联盟评估与安排，此乃星海通行之‘秩序’。尔等……有何资格，谈‘平等’？”
它的话语，将“规则”与“秩序”作为无可辩驳的大旗，高高举起。
林浩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再次淡淡一笑，那笑容中竟带着一丝洞悉的意味：“星海秩序，强者为尊，此理朕懂。然，秩序之存，非为恃强凌弱、巧取豪夺。贵联盟既有‘评估’之规，当知‘价值’之论。”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力度：“我青阳，于此蛮荒立城，击退石吼真仙战将，站稳脚跟，此乃战力之证；得地乳灵泉，发现精金富矿，通晓转化利用之法，此乃资源之基；整饬内务，编纂法典，教化英才，此乃文明之序；与黑风部落缔结盟约，互通有无，此乃外交之能。”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青阳目前所拥有的、能够拿得出手的“筹码”，清晰列出。没有夸大，没有虚言，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分量。
“诚然，我族体量尚微，于星海不过一粟。然，”林浩目光炯炯，直视银羽，“我青阳有玉石俱焚之志，有血战到底之勇，更有于此绝境中开创新生之韧性与潜力。**以力相逼，纵能一时压服，所得不过焦土，所结必为死仇。智者不为也。**”
这番话，先是摆出实力与潜力（软的），再亮出拼死决心（硬的），最后点明强行压服的得不偿失（利弊），逻辑清晰，软硬兼施。
银羽使者沉默了。它那银色的眼眸中，数据流般的光芒急速闪烁，显然在快速分析林浩的话语，评估其中的真实性与威胁程度。林浩所言，确实戳中了一些关键点——青阳展现出的战力和潜力，超出了它对一般“低等文明”的预期；而那种拼死反抗的决心，也意味着武力征服的成本可能会很高，不符合它此行“低风险、高收益”的私下盘算。
更重要的是，林浩从头到尾，没有直接拒绝“与联盟打交道”，而是将话题从“附庸或滚蛋”的二元选择，引向了“如何更有效地利用青阳价值”的讨论。这恰好暗合了它内心深处，那种既想捞好处又不想担太大风险的投机心理。
见银羽不语，林浩知道火候已到，遂抛出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语气转为缓和，带着一丝“商议”的口吻：
“故，朕代表青阳仙朝，正式向百族联盟，提出第三条道路——”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青阳仙朝，愿与百族联盟，建立‘平等互惠的有限交往关系’。**”
“具体而言：一，我朝愿在联盟框架下，接受为期一段时间的‘观察评估期’。在此期间，我朝愿向联盟（可通过使者阁下）定期提供一定数量的本地特色资源样本，如精金矿石、灵泉伴生矿物、特有药材等，供联盟‘研究’与‘评估’，以示诚意。”
“二，我朝希望，联盟能基于平等互惠原则，向我朝开放部分基础的、非核心的通用技术资料与区域公共情报，并允许有限度的、受监管的技术与贸易交流，以协助我朝更好地适应此地环境，提升自我价值，未来或可成为联盟在蛮骨荒原区域更可靠的‘合作伙伴’而非‘负担’。”
“三，观察评估期内，我朝承诺遵守联盟在蛮骨荒原缓冲区的基本行为准则，不主动挑起大规模冲突，不破坏区域稳定。同时，我朝保有完全的内政自主与自卫权力。”
“此三项，为我青阳底线，亦是我朝诚意。若联盟认可此道，则双方可就此细则进一步磋商。若联盟执意以武力相逼，视我青阳为可随意宰割之鱼肉……”
林浩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万载寒冰，一股虽不强大、却无比纯粹凝练的帝道威严混合着决死意志，轰然扩散开来，竟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凛！就连银羽使者周身的银白光晕，也微微荡漾了一下！
他目光如电，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响彻朝堂：
“**我青阳上下，必举国血战，寸土不让，流尽最后一滴血，焚尽最后一缕魂，也绝不负‘青阳’之名！纵使城破族灭，亦要崩掉尔等满口利齿，让这蛮荒铭记，何为文明不屈之怒焰！**”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点燃了炸药桶！
“誓死追随陛下！血战到底！”王虎第一个咆哮出声，独眼赤红，声如雷霆！
“青阳不灭！血战到底！”屠万雄、沈惊涛、韩烈……所有武将，连同后方能战之士，齐声怒吼，煞气冲天！就连文官序列，李铁等人也是老泪纵横，嘶声附和！
一股惨烈、决绝、凝聚如钢铁的磅礴战意，轰然爆发，冲天而起！竟隐隐冲散了银羽使者带来的那种冰冷秩序威压！这是经历过最残酷血火淬炼的意志，是濒临灭绝而不肯跪下的脊梁！
银羽使者彻底僵住了。
它那完美的、冰冷的银色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错愕**与**惊怒**的表情裂痕。
它预想过青阳可能会哀求、会妥协、甚至会愚蠢地直接拒绝然后被它以武力碾碎……但它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样一套**看似退让实则争锋相对、既给了台阶又牢牢守住底线、甚至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的方案！
平等互惠？观察评估？提供资源换取技术情报？
这完全跳出了它设定的“要么臣服、要么滚蛋”的框架！将一次单方面的压榨通告，生生扭转成了双方需要坐下来谈条件的“外交提案”！
更让它心惊的是，对方最后爆发出的那股决死战意，绝非虚张声势。那是真正经历过灭族边缘、用无数鲜血浇筑出来的意志。如果强行开战，就算能赢，第七巡视区要付出多少代价？它银羽的个人任务报告会怎么写？它私自联络“灰烬”运作此事，若演变成一场损失不小的战争，上面追查下来……
利益、风险、功绩、个人得失……无数念头在它那高效计算的核心中疯狂碰撞。
答应？那就等于承认了青阳有“平等对话”的资格，至少是潜在资格，这违背了联盟对待边缘新族群的一贯“高标准”姿态，也让它显得“软弱”。而且，对方提出的条件，收益远不如直接压榨来得快和多。
不答应？立刻翻脸？对方显然已做好死战准备，那个一直没露面、但气息令它忌惮的混沌遗种（麒麟）很可能就在暗中。胜负难料，风险剧增。最关键的是，它此行的“私自”性质，让它无法轻易调用远超自身权限的联盟武力支援。
骑虎难下！
银羽使者那双银色的眼眸，死死盯住高台上虽然面色苍白、却渊渟岳峙、目光平静中透着不容置疑决绝的林浩。它第一次，在这个“低等文明”的帝尊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超越其力量层次的**棘手**与**难缠**。
朝堂之上，战意沸腾，肃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银羽身上，等待它的反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
良久，银羽使者那平直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冰冷之下，似乎压抑着一丝极力控制的怒意与憋闷：
“帝尊……好一番说辞。”它缓缓道，“然，联盟规则，不容轻改。尔等所谓‘平等互惠’，于联盟规制无据。本使者……需将尔等今日之言，详尽呈报巡视区总部，由执行官及长老会裁定。”
它这是要**拖**，也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强行在此地做出最终决定，风险太大。
林浩心中了然，知道第一回合，自己已然占据了主动。他面色不变，微微颔首：“理当如此。朕，静候联盟回复。”
银羽使者不再多言，它深深看了林浩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冰冷，有审视，更有一丝被冒犯后的阴郁。然后，它转身，银白光晕托着它飘然而起，径直飞入悬停的飞梭之中。
飞梭舱门关闭，表面银灰流光一转，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即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迅速消失在天际。
直到那银光彻底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之后，朝堂之上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陛下！”李铁上前一步，声音激动，“陛下之言，振聋发聩，扬我族威！老臣……老臣……”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王虎等人也激动不已，方才林浩那番不卑不亢、亮明底线、甚至隐隐反将一军的强势回应，实在太过提气！
姚若曦从台上走下，来到林浩身边，眼中满是骄傲与担忧交织的复杂情绪。她知道，丈夫刚才那番表现，耗费了多少心神与气力。
林浩微微摆手，止住了众人的激动。他望着使者离去的方向，目光幽深，脸上的血色似乎又褪去了一些，显露出更深的疲惫。
“不过是……暂缓其锋罢了。”他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银羽此人，私心重，惜身而贪利。今日之言，戳中其要害，故其退去，以求稳妥。然，其必不甘心，定会设法运作。联盟总部态度未明，那背后可能的‘本土仙朝’更是莫测……”
他缓缓转身，看向他的臣民，目光扫过每一张激动或疲惫的脸：“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今日之后，备战不可有丝毫松懈。银羽再临之时……恐非一人一舟了。”
众人心头一凛，刚刚升起的振奋，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
“臣等明白！”以李铁、王虎为首，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再无半点侥幸，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浩微微颔首，在姚若曦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高台。他的身影在简陋的朝堂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仿佛撑起了这片新生家园的全部天空。
强势回应，逼退使者，赢得了暂时的喘息。
但战争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次交锋，变得更加厚重、更加迫近。
银羽的愤然离去，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青阳上下，深知这一点。他们擦亮了手中的刀，加固了身后的墙，将目光投向那深不可测的东北天际。
下一次，来的会是什么？
（第5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