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的生意那边,也不是没人打过主意。
几家跟邕王有来往的商号想挤兑乔家的铺子,乔伊他们不慌不忙,你来我退,你退我进,偶尔还使个小绊子让他们自己乱上一阵。
比财力,乔家耗得起,比人脉,乔家也有门路。
真要有人仗着权势欺压,那就更简单了,乔迩手里现在握着的可是天下财政的账本。
所以朝堂再怎么吵,乔迩的案头始终清净。
他不惹事,别人也动不了他。
泠兰知道这些事,但不多问。
每天睡到日上三竿,等乔迩下朝回来,两人一起吃顿饭,说说闲话。
偶尔乔迩说起朝堂上的事,泠兰就听着,该点头点头,该喝茶喝茶。
乔迩有时候看着她这副懒洋洋的样子,觉得外面那些翻云覆雨的争斗,跟她好像隔了整整一个天下。
诰命的旨意下来没几天,泠兰便收拾了东西,带着乔迩备好的几箱礼品,回盛家去了。
这是她封了郡夫人之后头一遭回门。
马车刚在盛府门口停稳,门房就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等泠兰扶着乔迩的手下了车,里头已经迎出来乌泱泱一群人。
打头的是盛宏。
他穿着石青色家常道袍,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多少有点不自在。
按规矩,泠兰如今是正三品的郡夫人,品级比他还高出一截,见了面本该是他先行礼。
盛宏心里清楚,步子便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
泠兰远远看见,还没等人走近就先开了口:“都别多礼,一家人不讲这个。”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盛宏的腰刚弯到一半,听见这话硬是顿住了,直起身时嘴角抽了抽,到底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大娘子在后头瞧着,心里头五味杂陈。
从前这个庶女安安静静缩在寿安堂,她连正眼都没怎么瞧过。
如今倒好,正三品的诰命,满汴京也没几个年轻妇人能比得上。
她脸上堆着笑迎上去,嘴里说着七丫头回来啦。
如兰倒没什么架子,上来挽泠兰的胳膊。
如兰心直口快:“哟,这身衣裳料子可真好,是不是御赐的?”
泠兰笑着点头,如兰便酸溜溜说了句“人比人气死人”,惹得众人都笑了。
老太太被房妈妈搀着最后出来。
泠兰一看见她,眼眶就有点热。
老人家精神还好,面色红润,可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走路比从前慢了些。
泠兰快步上前扶住,老太太握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好,瞧着气色好,说明姑爷待你不错。”
乔迩跟在泠兰身后,规规矩矩给老太太行了个礼。
老太太受了他这一礼,又招呼众人进屋说话。
堂屋里落了座,丫鬟们上了茶点。
泠兰挨着老太太坐,一边剥橘子一边陪她说闲话。
老太太问她每日吃什么、睡几个时辰、院子住得惯不惯,泠兰一一答了,顺嘴说了几句乔迩的“坏话”。
说他管得宽,每天天不亮就把她从被窝里捞起来。
旁边秋月却给她拆台:“大娘子,那明明都是日上三竿了。”
老太太听得直乐,拍了她的手说“你这皮猴,嫁了人还这么没正形”。
说笑了一阵,泠兰话锋一转:“祖母,我想接您去我那儿住两天。”
老太太剥橘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她。
泠兰继续道:“您一个人在寿安堂也没什么事,我那儿花园子大,种了不少花,还有个小池塘,您去了可以散散步,我还能天天陪您说话。”
这话说得随意,可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太一样。
大娘子低下了头喝茶,明兰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盛宏,如兰倒是张口想说我也去,被大娘子一瞪咽了回去。
盛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动作行云流水,可那个不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泠兰看得明白。
如今老太太养在盛家,是他的脸面。
要是老太太跑到孙女家去住了,外人怎么想?
嫡母不在自己府里住,倒让孙女接走,他这个做儿子的脸往哪儿搁?
朝堂上那些谏官,还不得拿这个做文章?
盛宏没吭声,可脸已经掉了下来。
乔迩一直在旁边静静喝茶,这时候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走到盛宏跟前,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礼。
盛宏赶紧伸手扶住,女婿现在是三司使,他哪敢托大。
乔迩便顺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泠兰离得远,只看见盛宏的表情先是愣住,像是没听清,紧接着眉头一挑,眼睛瞪大了些,再然后,那张阴沉沉的脸忽然就化开了,嘴角往上扬,最后竟然笑了出来。
“好,好,好。”盛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转过头对老太太道,“母亲既然想去,那就去住两日,散散心也好。”
这转变来得太快,满屋子人都没反应过来。
老太太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泠兰已经笑嘻嘻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弯腰把她胳膊一挽:“祖母,走,咱们这就走。”
老太太被她半搀半架地带出了堂屋,一路踉踉跄跄,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我这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等出了院门,凉风一吹,她才回过神来,拉住泠兰问:“你父亲同意了?”
泠兰把她扶上马车,自己跟着爬上去,坐定了才说:“刚开始是不同意的,后来不知乔迩跟他说了两句什么,他就改了主意。”
老太太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乔迩正从府里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身后跟着几个下人抬着两箱子东西。
马车停在府门口,乔迩走过来,正要翻身上马,泠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你也上来吧,我有话问你。”
乔迩看了看她,没说什么,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小厮,弯腰进了马车。
车厢里顿时挤了些,泠兰和老太太坐一边,乔迩坐在对面。
车队晃晃悠悠上了路。
老太太这时候才想起正事,一拍大腿:“哎呀,我什么都没带就出来了!”
她扭头瞪泠兰:“你这孩子,也不等我收拾收拾,我就穿着这身衣裳,换洗的都没拿!”
泠兰笑着挨了这声骂,往老太太身边凑了凑,挽住她的胳膊:“您放心,秋月在后头收拾着呢,房妈妈也跟着,换洗衣裳、梳头匣子、您平时用的那套茶具,都给您装好了。留了两辆马车在后头,一样少不了。”
老太太这才放下心来,捏了捏泠兰的脸:“就你鬼主意多。”
泠兰嘿嘿笑了两声,转过头看向乔迩。
老太太的目光也跟着转了过去。
乔迩正襟危坐,面色如常,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