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泠兰找了个由头,让福安去打听了些府里的事。
福安回来禀报时,她正坐在秦小娘榻边,翻着一本从盛宏书房顺来的字帖装样子。
秦小娘半睡半醒,屋里静得只剩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福安隔着帘子,声音不大:“姑娘,卫小娘那边确实不太好。原先管炭火的是厨房的赵婆子,上个月林小娘说她手脚不干净,换成了林栖阁的人,打那以后卫小娘那边的份例就总被拖。卫小娘身边的丫鬟去讨过两回,头一回说没了,第二回说记错了日子,让等月底。”
泠兰问:“老太太知道吗?”
“老太太跟前的人倒是晓得的,但房妈妈说老太太这几日为了大姑娘定亲的事操劳,夜里睡不安稳,底下人不敢拿这些事去烦她。”
泠兰点了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老太太这里底下人不敢报。
盛宏那边更不用说了,他一心扑在官场应酬上,后院的事能推就推,只要不出大乱子,他是懒得管的。
至于卫小娘自己,泠兰听秋月说过几嘴,说卫小娘是个性子清冷的人,不像林小娘那样会闹,受了委屈多半是忍着。
她身边只有一个丫鬟叫小蝶,也是个忠心的,但光忠心没用,没权没势,连炭火都要不来。
泠兰皱了皱眉。
她现在只是个三岁的小丫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也没办法管。
他们芷兰选也靠站老太太的情分才勉强得了足够的炭火。
就算老太太疼她,也不可能因为一个三岁孩子的一句话就去查后院的事。
又过了两天,秦小娘已经能坐起来半盏茶的功夫了。
这天一早,秦小娘醒过来,精神比前一天又好了一点。
她靠在床头喝了半碗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转头对泠兰说:“泠儿,今儿娘带你去老太太那边尽孝。”
泠兰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
听秦小娘这么说,她放下书点了点头,乖乖让秋月给她梳了两个小鬏鬏。
秦小娘看着她,眼眶有点热,但忍着没掉泪。
昨天把该想的都想通了,这身子是好不了了,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多替泠儿铺一天的路。
好在如今身边的秋月冬青都靠得住,老太太那边的情分还在,泠儿名下又有了个小庄子,往后慢慢打点,银钱的事也不至于太愁。
更何况,她这身子骨也伺候不了主君了,对林小娘和大娘子都没了威胁。
在盛家后院里,没有威胁的人,日子反而好过些。
这么一想,秦小娘心里松快了不少,晚上难得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早上秋月和冬青搀着秦小娘,泠兰跟在旁边,一行人慢慢往寿安堂走。
路过花园拐角时,泠兰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假山旁边,正拿树枝逗一只毛毛虫。
是六姑娘明兰。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比她还小的小丫鬟,扎着两个小揪揪,正是小桃。
明兰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小娘,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秦小娘好。”
秦小娘笑了笑,温声道:“六姑娘出来玩呢?仔细别跑远了。”
泠兰也跟着叫了一声“六姐姐”。
明兰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等走过去了,秦小娘才忽然想起什么,低声对秋月说:“泠儿今年也三岁了,该有个贴身丫鬟了。我这一直病着,把这事给耽搁了。”
秋月应了一声,记在心里。
到了寿安堂,老太太正歪在榻上喝茶,看见秦小娘带着泠兰进来,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又来了?”
嘴上这么说着,脸上却没什么不耐烦的意思。
秦小娘笑着行了礼,没敢多坐,怕自己身子撑不住反倒惹老太太烦,只说了一会儿话,便转到了正题上。
她说得委婉:“老太太,妾有个不情之请。泠儿今年也三岁了,身边还没个可靠的人伺候。媳妇这身子时好时坏,怕今儿不提,往后就忘了说了。上下都在忙大姑娘议亲的事,媳妇本不该这时候开口,只能求老太太偏疼我们一回。”
老太太听了,低头看了看正窝在她怀里翻绢花的泠兰。
小丫头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翻到一朵好看的还知道往老太太手里塞,奶声奶气地说“祖母戴”。
老太太被逗得笑了一声,摸了摸泠兰的头顶,对秦小娘道:“行了,我知道了。等议亲的事了了,我给她挑个好的。”
秦小娘千恩万谢地应了。
她知道老太太这话不光是客气,老人家是真疼泠兰。
这孩子不似其他几个孙女那样掐尖要强,也不搅事,安安静静的,反倒对了老太太的脾性。
忠勤伯府来下聘那日,天还没亮泠兰就醒了。
她给秦小娘喂了掺灵泉的水,瞧着母亲气色还算平稳,便换了身干净衣裳,想着去找隔壁的明兰一起去前院看热闹。
这些天府里张灯结彩的,她虽然不怎么出门,但光听动静就知道排场不小。
泠兰刚拐进明兰住的小院子,就看见一股浓烟从院里滚滚地往天上冒。
她愣了一下,赶紧快走几步。
进了院门,只见卫小娘挺着显怀的肚子站在厨房门口,脸上又急又无奈,旁边的小蝶正对着厨房里面叉腰叹气。
明兰倒是半点不怕,踮着脚尖往厨房里张望,一脸好奇。
白烟呛得人直咳嗽。
卫小娘看见泠兰进来,赶紧扯出一个笑脸,弯腰道:“是泠儿啊,来找你六姐姐玩的?”
泠兰点点头,说了想去看下聘热闹的意思。
卫小娘连忙推了推明兰:“去吧去吧,带着妹妹去前头逛逛,别在这熏着了。”说完又叮嘱小蝶跟上去看着。
明兰被推出来,回头看了自家小娘一眼,卫小娘冲她摆摆手,脸上的愁容等孩子走远了才重新露出来。
她转身对着一厨房的浓烟,低声叹了口气。
明兰拉着泠兰的小手,两个小人儿一路小跑着往前院方向去。
路上来往的下人都脚步匆匆,有几个嘴快的婆子凑在一起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两人耳朵里。
“听说了没有?忠勤伯府那边老爷太太都没来,就派了长子过来纳征。”
“真的假的?大姑娘可是嫡长女,这也太……”
“嘘,小声些。大娘子在屋里头都摔了茶盏了,主君正在里头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