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万仞,云海沉浮。
巍峨群山之间,麒麟崖横空枕落于苍茫云涛之上,横亘千古,巍然不动。
整座巨崖宛若一头沉睡万古的太古巨兽俯卧苍穹,千丈崖壁天然生成层层叠叠的鳞甲石纹,纹路古老深刻,尽是岁月沉淀的痕迹。崖间常年萦绕一层淡淡紫霭,流光温润,祥瑞氤氲,衬得此地仙气浩荡,宛若无上净土。
可若是修为足够,凝神穿透厚重岩层、探入地底深处,便能察觉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地脉渊底,一股沉郁粘稠的暗红业息千年不散,翻涌不息,沉沉压在崖底。
此处,正是太古麟祖——始麒麟的埋骨道场。
遥远的龙汉初劫落幕之际,龙凤麒麟三族落幕崩颓,始麒麟一身背负滔天血战业力,俯瞰残破洪荒,对天道立下万古宏愿:麒麟出没,必有祥瑞。
尘埃落定,他放下一族尊荣,将唯一嫡子四不相托付元始天尊庇佑,随后坦然兵解坐化。
亿万麟骨、满身血肉、毕生道基尽数崩散,落地凝形,化作今日横贯昆仑的麒麟巨崖。其元神本源未灭,亦未消散,而是被他自行封入地底灵脉深渊,与山川地脉同存,长眠于此,亘古不出。
昔年变故层层交织:
四不相曾于远赴昆仑的途中偶遇白巧,因故滞留青丘秘境,躲过一度风波。而后洪荒传出始麒麟或将再现世间的流言,乱世暗潮再起。白巧诞下一女时,文渊曾亲赴青丘探望,亦曾出言劝导四不相,令其择日回归昆仑、拜谒元始天尊,归守本位。
自此之后,四不相便隐居麒麟崖地脉深渊,幽居不出,守着先祖长眠之地,沉寂修行。
岁月安然,直至今日。
这一日,地脉渊底静谧如常,四不相端坐蒲团之上闭目调息,心头却莫名烦躁不安。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藏于虚无深处的眼睛,正隔着层层虚空、穿透厚重山石,静静窥探着渊底的自己。
那窥视之感若即若离,阴冷黏腻,挥之不去,搅得他道心不宁,数次想要起身踏出深渊,一探外界究竟。
可元始天尊昔日谆谆嘱咐犹在耳畔,字字清晰,如钟鸣灵台。
他咬牙按捺住心中躁动与不安,强行压下杂念,稳守心神,端坐打坐,固守深渊不出。
如此煎熬整整三日。
三日之后,那股如影随形的窥探感终于缓缓褪去,彻底消散于无形。
就在心魔尽去、心神稍定的刹那,一道纯净无瑕的金色道符文凭空落于渊底,轻轻印在四不相眉心。
肃穆淡漠、亘古平和的声音,跨越千山万壑,自昆仑玉清之巅响彻深渊,落于他耳畔:
“白墨玄已至山门前,尔当自行安排。”
别的外界消息,文渊一概无从得知。但青丘发生的一连串变故,却终究没能瞒过这位困在紫霄宫“做客”的人。传到他耳中的,还是一番经过刻意修饰、半真半假的情报。
听闻消息的一瞬,文渊心中立刻便有了联想,第一时间想到赤虺、火凤与四不相三人的出身根脚。他瞬间看透,这是天道在拿三人的身世做把柄,以此施以胁迫。
可他并未因此方寸大乱。早在踏入紫霄宫之前,这般局面,他便已经有所预料。
火凤自涅盘重生之后便栖身青丘,此事洪荒几乎人尽皆知;赤虺承袭祖龙传承,也早已不是什么隐秘;至于四不相,乃是始麒麟陨落之前便昭告天下的嫡子,洪荒各大势力心里都清清楚楚。
赤虺守在自己身侧,安危无需多虑;火凤居于与世隔绝的青丘,尚且年幼,又有白珩照拂,按理不会生出太大祸端。四不相先前也曾滞留青丘,只是他身份特殊,更容易成为矛头所向,故而文渊早前便特意点拨过他几句。再加麒麟族不少族人,在帝俊旧天庭被昊天整合之后,已然归于仙庭麾下,有这层干系在,文渊判断四不相应当也能保全自身。
唯有一桩,完全出乎文渊的预料。
便是那扣在青丘头上的四字罪名——魔道余孽。
天道强行将魔道的污名安到青丘山头上,令文渊百思不解。青丘秘境素来避世隐修,极少插手洪荒纷争,本不该落到被天道针对的地步。
“天道这般步步紧逼,究竟是在向谁施压?”
文渊侧首,看向身侧静默伫立的玄女,沉声发问。
玄女神色恬淡,不疾不徐,语气平稳无波:“并非针对一人一族,而是针对整个洪荒天地。”
此言一出,文渊骤然一怔,眼底浮出深深的不解,定定望向玄女。
玄女依旧面无波澜,缓缓续道:“青丘看似是洪荒毫无存在感的隐世势力,看似与世无争、不沾因果,可它暗中牵系的干系,横贯诸天大局。此地藏龙凤麒麟三族的血脉余韵,牵扯人族人道崛起与仙庭权柄博弈,更最重要的是——藏着与方寸阁紧紧相连的人。”
话音落时,她眸光微抬,淡淡扫了文渊一眼,话锋骤然一转:“公子,我们,该离开了。”
这番没头没尾的话语,瞬间让文渊心生茫然,下意识脱口追问:“你什么意思?离开哪里?我们要走?”
玄女轻声颔首,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清冷:“公子可还记得,洪荒初开之际,我们立于洪荒之外,静静见证此方天地诞生的模样?”
文渊眸光微动,缓缓点头:“记得。”
“彼时的我们,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玄女的声音清浅悠远,字字通透,直抵本质:“可时至今日,我们早已入局,成了棋局之内的执子人、局中人。如今的天道,是以旁观者的至高视角,俯瞰操纵整座洪荒棋局。可我们,却始终困在局中,以局内人的眼界,去拆解天道层层布下的算计。公子细想,其中之差,天壤之别。”
一语道破迷局。
周遭瞬间陷入漫长沉默,紫霄宫静谧无声,唯有无形道韵悄然流转。
良久,玄女抬眸望向茫茫虚空,眸光渺渺,轻声呢喃出一句千古诗行: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我们看似在拆解天道布下的棋局,实则是在局中任人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