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山?”文渊皱起眉头,满脸写着“你在逗我”四个大字,“听这名字就知道,不过是屁大一点的地方。玄女,你高兴个啥?”
玄女一听这话,小嘴立刻嘟了起来,不高兴三个字明明白白地挂在脸上,连腮帮子都微微鼓了起来。“公子,你想哪去了?这方寸山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双手一叉腰,架势摆足了才开始背书,语调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诗,“它是——千峰排戟,万仞开屏。日映岚光轻锁翠,雨收黛色冷含青。枯藤缠老树,古渡界幽程。奇花瑞草,修竹乔松。万载常青欺福地,四时不谢赛蓬瀛。”她一口气念完,最后加重了语气,“绝好之地!它还有一个其他地方绝对没有的妙处——可以随心所欲。”
文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嘟囔道:“这也没发烧啊。玄女,你说的这地方这么好,那它在哪里?我们该朝哪个方向走?”
玄女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她故作神秘地往前凑了凑,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文渊的心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那股从心底往外冒的得意:“就在公子这里。”
文渊被这一指惊得往后跳了半步,差点没站稳:“玄女,你不会是在说胡话吧!这地方会‘千峰排戟,万仞开屏’?长在我心口里?鬼才信!”
玄女也不急,只是慢悠悠地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公子,你有所不知。这方寸山全称叫灵台方寸山,就住在你的灵台里。你可以用意念把它释放出来,也可以随意收回;你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让它变大变小;你更可以将它安置在任何地方。它自成一方世界,自带禁制——没有主人的许可,即便是这片天地的天道,也束手无策。”
文渊没等她说完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五个指头激动得差点扣进她的腕子。他往前探着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叉:“这么拽的吗?”
疼疼疼!”玄女一叠声地叫起来,手腕在文渊的五指间徒劳地挣了两下,那力道说不上大,却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跑了似的。
她的呼声还飘在风里,文渊已闭上了双眼。意念到处,玄女身后那片虚空忽然一阵波动,一座山凭空拔了起来——孤峰突起,浑圆清秀,山色如洗,像是有人将天地间最干净的一笔浓墨泼在了洪荒的乱幕之上。
山前是一片宽阔的平台,平台上孤零零地伫立着三间土坯房。粗夯的土墙,茅草的屋顶,木制的篱笆将三间小屋围成一个小小的院子。篱笆门虚掩着,门轴上缠着的草绳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松垮垮的结。
文渊的眼睛湿了。他松开玄女的手,一步一步,缓缓踏上平台的石阶。脚步很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他走到院门前,伸出手,指尖触到栅栏门粗糙的木纹——不是幻觉。他轻轻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和在梦里响过无数回的那声一模一样。
院子里的泥地平整如昨,墙角那把旧扫帚还靠在原处,扫帚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他走到房门前,门是闭着的,手掌按上去,木板微微发凉。轻轻推开。
屋里的陈设很熟悉。那张三条腿垫了砖的方桌还在,桌上那只豁了口的陶碗还在,灶台边的水缸盖子微微歪着,连歪的角度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所有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像是刚刚还有人在这里住着。可是文渊只觉得空。不是少了什么东西的空,是曾经装满过笑声和炊烟、如今却只剩四壁的空。
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玄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公子,又想起方城的家了?”
文渊点了点头。喉结动了一下,把什么咽了回去。“我们还能回去吗?”
“能,”玄女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简短,笃定,像一把刀将所有的犹疑斩断,“一定能。”
文渊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笑。那笑很淡,却比刚才所有表情都真实。“但愿吧。”
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小院。身后,三间土坯房、篱笆墙、那把靠在墙角的旧扫帚,在他踏出院门的瞬间无声地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玄女拉着文渊来到一扇巨大的青铜大门前。门面古朴厚重,门的左右两侧凸起十个大字——“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门楣上四个大字“化外之地”。
门环是两只衔环的兽首,在虚空中泛着幽冷的青光。玄女不由分说,双手按在门扇上用力一推,青铜大门轰然洞开,一股清冽的气息从门内涌出。她拽着文渊的袖子就往里走。
走过一段甬道,是一扇发着冷光的金属门。文渊不知道这银色的金属为何种金属。
门内的空间极大,大到文渊的思绪一下子从方才那座小院的失落中被拽回了现实。巨大的穹顶高悬在头顶,四壁流转着若有若无的淡金色光纹,整个大厅空旷而肃穆。玄女也不说话,径直将他拉到大厅中央一把宽大的椅子前,松开他的袖子,双手往腰上一叉,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很不高兴”五个大字。
“公子,按说这些功能根本不需要我来给你解释——你完全可以通过识海里的信息自己弄清楚。可你总是不爱看那些信息,每次都要等火烧眉毛了才来问我。我不放心,趁现在有空,亲手给你演示一遍,省得下回遇上紧急情况又手忙脚乱。”
说完她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上。一道蓝光自穹顶垂落,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光影在她身上流转了几息。她抬起头,语气里那股教训人的劲儿还没散干净:“公子,就这么简单。坐上来,等蓝光落下来,你就可以用意念操控整座方寸山。你想让它往哪儿去,它就往哪儿去。”
“遇到障碍物怎么办?”文渊脱口而出,“比如遇上一座比较大的高山?”
玄女嘴角往下一撇,那表情分明是在说“这种问题也值得问”。她靠在椅背上,吐出四个字:“横推过去。”
文渊眉毛一挑。她显然觉得这四个字的解释力还不够,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咱这就是一台山形坦克,可以平推一切。”
文渊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玄女,不对啊!咱光顾着高兴有这么个好地方了——可怎么找到赤虺,还是没辙啊!咱把正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