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时器上的数字跳到0.0的时候，甲骨文球馆的蜂鸣器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那声音被两万人的嘈杂声吞没了大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尾音，在球馆的穹顶下消散。
林昊站在罚球线附近，双手叉腰，视线落在头顶上方的记分板上。红色的数字在深色背景上亮着：湖人六十一，勇士五十七。他的目光在那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向下移动到了个人数据栏。那一栏里显示着他的数据——二十分，十个篮板，五次助攻，三次抢断，一次盖帽。
半场两双。二十四分钟里打出的数据。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向客队替补席。他的脚步节奏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膝盖的弯曲角度也没有因为疲劳而产生变化。巴斯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递给他。林昊接过来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毛巾的面料吸收汗水之后变成了更深的紫色。
“二十分十个板。”巴斯说，“上半场你就打出了一个全明星中锋的数据。”
“还有下半场。”
“我知道。”巴斯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但你现在出去看看那边——”他用下巴指了指勇士替补席的方向，“他们在看你。”
林昊没有转头。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微温的，在球馆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透明。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脚边的地板上，然后靠在了椅背上。
他没有看勇士替补席，但巴斯的视线已经替他完成了观察。格林正站在替补席前面，双手叉腰，视线穿过球场中央落在客队的方向。他没有在喝水，没有在擦汗，没有在和任何队友说话。他的身体朝向是正对着湖人替补席的，像是一个在等待某种信号的人。
科尔坐在替补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战术板，正在跟助理教练说话。他的手在战术板上快速画着线条，那些线条的走向在几秒内覆盖了从弧顶到底角再到禁区的全部区域。他把板子放下来的时候，用手掌擦掉了刚才画的那部分，然后重新画了一个更小范围的区域。
杜兰特坐在科尔的右侧，膝盖上搭着毛巾，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他的右手在毛巾下面做着某种细微的动作——像是重复着同一个投篮动作的起始部分。
库里站在技术台旁边，正在和裁判说话。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日常的事情，但他的手势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在用动作补充语言的不足。
林昊把这些画面收进了意识里，没有停留太久。他把毛巾从膝盖上拿起来，叠了一下放回椅子上，然后站起来走向球员通道。经过技术台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工作人员在低声说“半场二十分十个板”，声音不大，但被他捕捉到了。他没有放慢脚步，只是继续走进了通道。
更衣室里的灯光比球场上暗了一档，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白色光线，落在白色瓷砖墙壁上反射出一种没有阴影的明亮。林昊走到自己的更衣柜前坐下来，把球鞋的鞋带解开又系上，确认松紧度合适。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某种在比赛间隙中维持身体状态的方法。
拉塞尔坐在他右侧两个位置的地方，正在用毛巾擦脸。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但已经比第一节结束时平稳了很多。英格拉姆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勇士上半场的进攻分布图——蓝色的点分布在三分线外，红色的点分布在禁区内。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像是在找某种模式。
沃顿站在更衣室中央，手里没有拿战术板。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他的方向之后才开口：“上半场我们打了我们想要的东西。他们的得分被限制在了五十七分，他们的快攻得分只有六分。林在防守端覆盖了底角和弧顶，他们的底角三分命中率只有两成。”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昊的方向。
“但下半场他们会上死亡五小。你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格林打五号位，伊戈达拉打四号位，五个人的位置全在三分线外。我们的防守会被拉开，换防次数会增加一倍。林，你在内线的协防次数会减少，因为他们不会给你收缩的空间。”
林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沃顿继续说：“进攻端，他们在下半场会加强对林的包夹。他们会用格林和杜兰特同时出现在他的突破路线上，逼迫他把球传给外线。拉塞尔、布兰登，你们需要准备好接球投篮。空位出来之后不要犹豫，直接出手。”
拉塞尔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如果他们的换防速度比我们预想的快呢？”
“那就再传一次。”沃顿说，“球的移动速度比人的移动速度快。他们换防再快，也不可能比球快。”
更衣室里安静了两秒。林昊站起来，把球衣的下摆拉平整，然后走到更衣室门口。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沃顿一眼：“他们上死亡五小的时候，我打五号位。”
沃顿愣了一下：“你打五？”
“正合我意。”
林昊没有等他回答，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和更衣室一样白，墙壁上挂着勇士队的历史照片，黑白和彩色的画框交替排列。他从那些照片前面走过，没有停下来看，但他的余光扫到了其中一张——2015年的冠军合影，库里举着奖杯站在中央，格林蹲在最前排，科尔的西装在闪光灯下显得发亮。
他经过那张照片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巴斯的声音：“你真的要打五号位？”
“真的。”
“你比格林矮半个头。”
“我知道。”
“你比他轻二十磅。”
“我知道。”
巴斯走到他旁边：“那你为什么觉得打五号位对你有利？”
林昊在通道尽头停了下来，手放在通往球场的门把手上。他转过头看着巴斯：“因为他们上死亡五小的意思是让格林来防我。格林防我的时候，他们的禁区里就没有护框的人了。我打五号位的意思是，我在内线接球的时候，防守我的人就是格林。没有协防。没有补防。只有格林。”
他推开了门。球场的灯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亮了通道的最后一段地板。
巴斯跟着他走进球场的时候，没有说话。他走到替补席上坐下来，看了一眼记分板上的倒计时——中场休息还剩两分钟。他转头看向勇士队那半场，格林正站在中线附近弯腰拉伸，他的热身动作没有放松，膝盖弯曲的幅度比普通拉伸更深。
巴斯收回视线，落在林昊身上。那个人正站在罚球线上投篮，每投一个就走过去捡球，然后回到同样的位置再投。球的弧线在半场的灯光下稳定地重复着，像是某种不会被任何事打断的循环。
林昊投完了第十五个球，命中率依旧是百分之九十以上。他捡起最后一个球，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把它放回了球筐。
他走到中场附近，站在了中线靠右的位置。他的视线落在对面的勇士半场上，那里有五个人正在热身——库里在运球，汤普森在投篮，杜兰特在拉伸，格林在压腿，伊戈达拉在系鞋带。他们五个人没有聚在一起说话，但他们的位置分布正好覆盖了球场的五个主要区域。
林昊看完了那个分布，然后他收回了视线，低下了头。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每个手指，从拇指到小指，依次弯曲再伸直。确认过每根手指的状态之后，他把右手握成了拳，又松开。然后他抬起了头。
巴斯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半场二十分十个板，你那个数据在社交媒体上已经传开了。”
林昊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记分板下方的计时器上——数字正在跳动，从二分钟跳到一分钟，然后跳到三十秒。他的右手在身侧自然垂着，手指微微张开。
计时器跳到零的时候，裁判吹响了哨子。第三节即将开始。
林昊走向球场中央，经过技术台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半场。勇士队的五个人已经全部站在了场上——库里在弧顶，汤普森在底角，杜兰特在侧翼，格林在中圈附近，伊戈达拉在弱侧。他们的站位间距均匀，每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四到五米，覆盖了从边线到边线的全部宽度。
林昊在弧顶偏左的位置站定了。他看了一眼格林的位置——那个人正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地方，膝盖微弯，双手叉腰，也在看他。
两个人没有对话。他们只是在灯光的中央站着，像是两尊被放在同一块地板上的雕像。暂停的蜂鸣器还未响，但下半场的第一个回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