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外，雨花台。
暴雨如注，李宝的五百骑兵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左丞相，赵鼎。
李宝勒住缰绳，战马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溅了赵鼎一身泥水。
“赵相！”
李宝翻身下马，声音哽咽：“您别拦我！我知道岳帅就在里面受苦！那个狗日的万俟卨想要岳帅的命！您让我进去，我只要一刀，就一刀砍了那个奸贼！”
赵鼎站在雨中，并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苍老的脸庞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李宝，你糊涂啊！”
赵鼎走上前，一把扶起这个满身杀气的汉子：“你带着五百人冲进去，杀得了万俟卨，然后呢？禁军会跟着你动，御营军会跟你打，整个南京城会变成一片血海！这‘谋反’的罪名，就真的坐实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岳帅死吗？！”李宝嘶吼道，这一刻，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不想让他死，你就得听我的。”
赵鼎死死抓着李宝的护臂，眼神坚定：“让他看看你，让他亲口告诉你该怎么做，让那五百人退到三十里外，你换上便服，老夫……带你去大理寺。”
……
大理寺，诏狱。
这里没有白天，只有永恒的黑夜。
昏暗的灯光下，岳飞盘腿坐在稻草上。
他瘦了，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脊背依旧挺直，就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岳帅……”
一声压抑的呼唤。
岳飞缓缓睁开眼，看见了站在栏杆外的李宝，还有那个苍老的赵鼎。
“李宝？”岳飞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皱起：“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擅离防地的？胡闹！”
这一声呵斥，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可违逆的威严。
李宝抓着冰冷的铁栏杆，眼泪哗哗地流。
“岳帅，我不服啊！这帮狗官这么糟蹋您，您为什么不反？只要您一句话，哪怕只是点个头，我这就杀出去召集旧部！岳家军的兄弟们都在等着呢！咱们杀进东宫，把那太子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住口！”
岳飞厉声喝断了他。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走到栏杆前，瞪着李宝：“你跟了我十年，怎么还是个浑人？”
“杀太子？那是储君！是大宋的根本！你杀了他，这天下就乱了！一旦内乱，这大宋的百姓怎么办？”
“可是他们要杀您啊！”李宝哭喊道。
“我的命，不值钱。”
岳飞伸出手，隔着栏杆，仰天道：“大宋不可乱，某信官家，亦信青天。”
“官家还在西北，他会回来的，只要我岳飞不反，这大宋就还有救，若是为了我一人苟活，而让天下生灵涂炭……李宝，那样我死不瞑目。”
岳飞拍了拍李宝的手背：“回去吧，回杭州守好你的防地，别让人钻了空子，这……是军令。”
李宝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看着眼前这个即便身陷囹圄、依旧心怀天下的男人，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成不了岳飞。
“岳帅……保重！”
李宝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血肉模糊。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转过头，掩面而去。
……
岳飞的退让，并没有换来太子的宽恕。
相反，恐惧正在像毒草一样，在东宫疯狂生长。
“啪！”
一份来自陕西的加急密报被狠狠摔在地上。
太子赵谌面色惨白，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陕西节度使范致虚死了……父皇把他杀了……连锅端了……”
赵谌喃喃自语，眼神空洞而惊恐：“完了，全完了，范致虚是孤的钱袋子，父皇查到了范致虚，肯定也查到了孤……他要回来了！父皇要回来了！”
父皇这两个字，就像是一座大山，正轰隆隆地向他压来。
万俟卨站在一旁，脸色也极其难看。
但他比太子更狠，也更清楚现在的局势。
“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
万俟卨的声音阴冷刺骨：“官家回京还需要时间，只要在这之前，把岳飞杀了，造成既定事实……到时候，军中群龙无首，兵权尽归殿下，手里有了兵，就算是官家，也不能把殿下怎么样。”
“可……可要是父皇怪罪……”
“殿下！”
万俟卨陡然提高了声音：“现在不是想以后的时候！若是让岳飞活到官家回京，咱们做的一切都会败露！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岳飞，而是殿下您啊！”
这是一场赌博。
赌注是所有人的命。
赵谌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恐惧转化为了疯狂的杀意。
“杀……对，杀了他！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死无对证了！”
……
次日清晨，东宫门外。
一场前所未有的对峙正在上演。
左丞相赵鼎，率领六部尚书、御史台言官，以及数百名太学生，齐刷刷地跪在雨水中。
“请殿下开恩！重审岳飞案！”
“请殿下三思！不可自毁长城！”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动了整个皇城。
承华殿内，赵谌听着外面的喊声，只觉得心烦意乱，杀心顿起。
“这帮老东西……这是在逼宫吗？！”
赵谌指着门外咆哮道，“何谦！何谦在哪？！让他带着御营军去！把这帮人给孤轰走！谁敢不走，就给孤打！”
御营都统制何谦，那个曾经被太子打了鞭子却依旧忠心耿耿的汉子，此刻站在大殿门口，如同一尊铁塔。
他听到了太子的命令，但没有动。
不仅没动，反而转过身，面对着太子，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兜鍪。
“殿下，那是赵相，还有一群大宋的读书人种子。”
何谦的声音沉闷：“末将的刀，是杀敌人的，不是杀丞相的，这道令，末将……恕难从命。”
死寂。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谌不可置信地看着何谦，连这个平日里任打任骂的狗才，现在也敢抗命了？
是不是因为岳飞还活着？
是不是只要岳飞活着，你们这帮武夫就永远只认他不认孤？！
“好……好得很！”
赵谌气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抗命不遵，勾结逆党！何谦，你既然这么讲义气，那孤就成全你！”
“来人！将何谦拿下！革去一切职务，打入大牢！与岳飞同罪论处！”
一群早已准备好的御林军冲了上来，将毫无反抗的何谦按倒在地。
何谦被拖下去的时候，没有求饶，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高位上的太子，眼神里满是失望。
那一刻，赵谌知道，自己已经彻底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能杀下去，杀出一条血路来。
“万俟卨。”
“臣在。”
赵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父皇那张威严的脸庞正在逼近。
“尽快给岳飞定罪吧，谋反，通敌，无论什么罪名，只要能死人就行！”
“三天，孤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孤要看到岳飞的人头，孤要让全天下知道，这大宋……现在还是孤说了算！”
万俟卨跪伏在地，嘴角勾起得意的微笑。
“臣，遵旨。”
“地点臣都选好了，就在大理寺后的……风波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