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泰山石敢当
骨架子的嘶叫声在山谷中回荡,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吴道双手结印,苍青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化作一道厚实的屏障。屏障比天雷淬体之前厚了三倍不止,颜色也从淡青色变成了深青色,像是一堵青铜铸成的墙,稳稳当当地立在他和崔三藤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骨架子撞在屏障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骨片四溅,像打碎了一筐瓷器。它们碎成粉末,粉末又被屏障上的苍青色光芒灼烧,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但后面的骨架子踩着前面同伴的碎骨头继续往前冲。它们不在乎死,不在乎碎,不在乎魂飞魄散。它们只知道往前冲,只知道要把眼前这两个活人撕碎、咬碎、碾碎。
崔三藤站在吴道右侧,魂鼓敲得又急又稳。银蓝色的光芒从鼓面上涌出,化作一道道波浪,向骨架子群冲击而去。那光芒不是刚猛的,而是柔中带刚的,像是水,像是风,像是看不见的手,把骨架子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拆散。被银蓝色光芒击中的骨架子,骨头之间的连接处会松动、滑脱、散架,像是一座积木搭成的房子被抽掉了关键的几块,轰然倒塌。
吴道注意到,崔三藤的魂鼓和以前不一样了。鼓声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单一的、规律的敲击,而是有了轻重缓急、高低起伏。有时候急如暴雨,有时候缓如溪流,有时候重如闷雷,有时候轻如蚊呐。每一种节奏对应一种效果——急的拆骨,缓的定身,重的震魂,轻的探路。
这是萨满秘术里的“五音镇魂”。他在崔三藤的典籍里见过,是一种极难练成的鼓法,需要敲鼓人对魂魄的理解达到极深的境界才能掌握。崔三藤以前不会这个,至少他没见过她用。看来在他去龙虎山的这三天里,她也没闲着。
“道哥,左边!”崔三藤喊了一声。
吴道转头,左边有三个骨架子绕过了屏障,正从侧面扑来。他撤了屏障,双手连变,连结两印!
“山字秘·磐石护体!”
苍青色的光芒覆盖全身,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青铜色的光泽。他没有用光刀,直接冲上去,一拳砸在最前面那个骨架子的头骨上。拳头和头骨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头骨碎了,裂成几块,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灭了。骨架子的身体晃了晃,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第二个骨架子从后面扑上来,骨手抓向他的后颈。吴道没有回头,反手一拳,正中它的胸口。肋骨断了三根,断裂的骨头茬子从背后穿出来,白森森的,像是长了一对翅膀。那东西踉跄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窟窿,又抬头看了看吴道,幽绿色的火焰跳了跳,然后熄灭了。它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支撑,骨头一根一根地脱落,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第三个骨架子最聪明,它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蹲下身,骨手抓了一把碎石,向吴道扬来。碎石打在吴道身上,噼里啪啦响,但苍青色的光芒把碎石弹开了,连他的皮都没碰到。那东西愣了一下,转身就跑。
吴道没有追。崔三藤的鼓声一变,银蓝色的光芒化作一根无形的绳子,缠住了那东西的脚踝。它跑了两步,绊倒了,摔在地上,骨头摔散了一半。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银蓝色的光芒越缠越紧,把它剩下的骨头也勒散了。
前院的骨架子清理干净了,但后院还在往外爬。
吴道走到破庙后面,看见一个洞。洞不大,只有水桶粗,黑漆漆的,看不见底。骨架子就是从这洞里爬出来的,一个接一个,像是从泉眼里冒出来的水。它们爬出来的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断,像是一条流水线,永不停歇。
“三藤,堵住这个洞!”
崔三藤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贴在洞口。符纸是萨满的“封门符”,用黄纸画的,上面用朱砂写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符纸一贴上,洞口边缘立刻亮起一圈银蓝色的光芒,像是一道门框。那些骨架子爬到洞口,被银蓝色的光芒挡住,出不来。它们挤在洞口里面,骨手乱抓,但抓不到任何东西,只能发出尖锐的嘶叫。
吴道蹲在洞口旁边,往里看。洞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阴气很浓,浓得像墨汁,从洞口涌出来,熏得人眼睛发酸。他把手伸进洞口,真炁探入,感知顺着洞壁往下延伸,越来越深,越来越远。
洞很深。他的真炁延伸了十几丈,还没有到底。但他在洞壁上感知到了什么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一种光滑的、冰冷的、坚硬的东西,像是金属,又像是玉石。那东西很大,足有丈许高,嵌在洞壁深处,被泥土和石头包裹着。它的表面刻满了符文,和他在长白山、凤凰山、燕山见过的封印符文一模一样,但更古老,更复杂,更密集。
“法器。”他收回手,道,“洞里有封印法器。”
崔三藤问:“什么法器?”
吴道摇头,道:“看不清。被泥土裹住了,只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很强,比龙虎山的那两件还强。”
他站起身,看了看那个洞。洞太小了,人进不去。但那些骨架子能进去,说明洞的下面一定更大,更宽敞。他想了想,从腰间拔出风信子给的那把匕首,在洞口周围挖了起来。
土很松,像是刚被翻过的。挖了没几下,匕首就碰到了石头。他把石头撬开,露出下面的一个更大的洞口。洞口足有脸盆大,里面黑漆漆的,阴气更浓了。
他继续挖。匕首在土石之间游走,挖出一块块石头和一捧捧泥土。崔三藤也蹲下来帮忙,用手把挖出来的碎石和泥土扒到一边。两人的手很快就脏了,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谁都没有停。
挖了大约半个时辰,洞口被扩到了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大小。
吴道往洞里看了看。洞里很黑,但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东西——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一种青灰色的、光滑的表面,像是巨大的石碑,又像是古老的墙壁。那上面刻满了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青光,像是水底的月亮。
“我下去。”他道。
崔三藤拉住他的胳膊:“我跟你一起。”
吴道摇头,道:“洞太小,一次只能下去一个人。你在上面守着,帮我看着绳子。如果有东西从下面上来,你就拉我。”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腰上,把另一头递给崔三藤。绳子是侯老头给他准备的,说是以前拉车用的,结实得很,能吊起一头牛。
崔三藤接过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攥得紧紧的。
“小心。”
吴道点了点头,翻身钻进了洞里。
洞壁很粗糙,石头和泥土混杂在一起,摸上去沙沙的,有点扎手。他用手撑着洞壁,一点一点地往下滑。脚踩不到底,身子悬在半空中,只有手里的绳子和洞壁的摩擦力在支撑着他。
越往下,阴气越重。那股腐臭味也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腐烂了很久。他运转真炁,把阴气挡在外面,继续往下滑。
滑了大约两三丈,脚踩到了实地。
他松开绳子,站稳身形,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点燃。符纸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悬浮在面前,照亮了周围。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石室里。
石室很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很高,黑漆漆的,看不见顶。四面墙壁是青灰色的石头,光滑如镜,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阴刻的,线条很深,凹槽里填着一种银白色的物质,在幽蓝色的火焰下闪闪发光。
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很高,足有丈许,宽约三尺,厚约一尺。碑身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黑色。碑面上刻着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泰山石敢当。”
吴道盯着那四个字,心里一震。
泰山石敢当。这不是普通的石碑,这是上古时期用来镇压山川气运的石敢当。他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没见过真的。传说中,石敢当是姜子牙亲手所制,每一块都蕴含着一位上古大能的全部力量。泰山的这块,镇压的不仅仅是无相的一部分,还有整个东岳的气运。
他走近石碑,伸手摸了摸碑身。入手冰凉,像是摸在冰块上。碑身上的符文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他的真炁探入石碑,立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了回来。那股力量不是敌对的,而是排斥的——石碑在拒绝他。
吴道皱了皱眉。张天师说过,封印法器不是谁都能拿的。每一件法器都有自己的灵性,只认有缘人。如果没有缘分,就算把法器摆在面前,也拿不走。
他退后两步,看着石碑,想了想。
“三藤,你能听见吗?”他朝洞口喊了一声。
崔三藤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花:“能听见。怎么了?”
“下面有一块石碑,是石敢当。我拿不动它。你下来看看。”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绳子晃了晃,崔三藤顺着绳子滑了下来。
她落在他身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石碑。眉心的银蓝色光芒猛地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
“这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有萨满的气息。”
吴道一怔:“萨满?”
崔三藤点头。她走近石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碑身。手指刚碰到石碑,碑身上的符文立刻亮了起来,不是银白色的光,而是银蓝色的光——和崔三藤眉心那道光一模一样。
银蓝色的光芒从碑身上涌出来,像水一样,沿着崔三藤的手指往上爬,爬过手掌,爬过手腕,爬过手臂,一直爬到她的眉心。她眉心的银蓝色光芒和碑身上的光芒融合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大海,分不清哪是哪。
吴道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突然明白了。
崔三藤,就是这块石敢当的“有缘人”。
不是因为她的修为有多高,不是因为她的血脉有多纯,而是因为——她是萨满。萨满自古以来就是泰山山神的使者,掌管着东岳的祭祀和封印。这块石敢当,本来就是萨满的祖先亲手埋在这里的。
崔三藤闭上眼睛,双手按在石碑上。银蓝色的光芒从她身上涌出,和石碑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石室。那些刻在墙壁上的符文也开始发光了,一个接一个,像是被点燃的灯,从墙壁的底部一直亮到穹顶。
石室亮了。
吴道看见了墙壁上的壁画。那些壁画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刻上去的,线条粗犷有力,像是用刀直接砍出来的。壁画描绘的是上古时期的一场大战——天上地下,神魔乱舞,山河破碎,日月无光。画面中央,一个身穿金甲的大能手持一把长剑,正在和一头巨大的怪物搏斗。那怪物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像龙,时而像虎,时而像人,时而像一团黑雾。它的身上布满了眼睛,每一只眼睛都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映着山河,有的映着日月,有的映着人间百态,有的映着地府幽冥。
崔三藤睁开眼睛,看着那些壁画,眼眶红了。
“道哥,我看见了。”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看见了我的祖先。他穿着兽皮,戴着骨冠,手里拿着魂鼓,站在泰山之巅。他用萨满的秘术,配合姜子牙的阵法,把无相的一部分封印在这里。封印完成之后,他把自己的魂魄注入了这块石敢当,用自己的生命守护着这座山,守护着这方百姓。”
她的手从石碑上移开,碑身上的光芒慢慢暗了下来,但墙壁上的符文还在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
“这块石敢当,不是无主的。”她转过身来,看着吴道,“它有主。它的主人,就是我的祖先。他的魂魄还在碑里,还在守护着这里。”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你能拿走它吗?”
崔三藤想了想,道:“能。但不能白拿。我得用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
崔三藤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就是她娘留给她的那两根之一,在龙虎山替他挡了天雷的那根。红绳已经快断了,纤维散开了,颜色发黑,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灯芯。
她把红绳系在石碑上,系了一个萨满特有的结——活结,一拉就开,但不拉永远不会松。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它替我挡了一道天雷,替我护住了道哥的命。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该休息了。”她摸了摸红绳,轻声道,“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里,陪着我的祖先。替我们守着这座山,守着这方百姓。”
红绳在石碑上微微发光,银蓝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然后,石碑动了。
它不是被人搬起来的,而是自己从地里升起来的。地面裂开了一条缝,石碑从裂缝中缓缓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稳,最后悬浮在半空中,离地三尺。
崔三藤伸出手,石碑慢慢飘过来,落在她手心里。它变小了,从丈许高变成了一尺高,从三尺宽变成了三寸宽,从一尺厚变成了一寸厚。它变成了一块小小的石碑,黑黝黝的,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压书的镇纸。
但碑面上的字还在,“泰山石敢当”四个字清清楚楚,笔画遒劲,入石三分。
崔三藤把石碑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
“走吧。”她道。
两人顺着绳子爬了上去。
爬出洞口,天已经快黑了。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只留下最后一抹余晖,把天边的云染成了暗红色。山风很大,吹得破庙的断墙哗啦啦响,吹得那些枯死的树干嘎吱嘎吱叫。
洞口的封门符还在,银蓝色的光芒已经淡了,但那些骨架子没有出来。它们挤在洞口里面,幽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是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吴道从怀里掏出几张符纸,贴在洞口周围,布了一道简易的封印。这道封印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天,但三天应该够了。等他们把无相的事解决了,再回来处理这些骨架子。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山下走。
走了没几步,崔三藤突然停下脚步。
“道哥,有人。”
吴道也感觉到了。山道下方,有人在上山。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们的气息藏不住——不是活人的气息,而是地府的气息,浓烈、阴冷、腐朽,和那些骨架子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但更纯,更强,更老。
吴道把崔三藤挡在身后,手已经结好了印。
两个人从山道的拐弯处走了出来。
一男一女。
男的身材高大,足有六尺多,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是灰色的,不是灰白色,而是一种纯粹的、像雾一样的灰色,看不见瞳孔,看不见眼白,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气。
女的身材娇小,只到男人的肩膀高,也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但袍子上的纹路是银白色的,像是月光,又像是水波。她的脸也很白,但比男人的白更透明一些,像是瓷器,又像是冰。她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和崔三藤眉心的光芒一模一样,但更冷,更淡,更像是一种没有感情的光。
两人站在山道上,挡住了去路。
男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把石敢当留下。”
吴道冷冷道:“你们是谁?”
男人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
“我们是幽冥司的使者。无相大人的使者。”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三藤,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审视。
吴道的手印没有松开。
“清玄已经死了。你们的主子已经没了。你们还替他卖命?”
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清玄只是一颗棋子。棋子死了,换一颗就是。无相大人不在乎。”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石敢当不能丢。那是无相大人的东西。”
崔三藤从吴道身后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石敢当不是无相的。是我祖先的。”
女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是风铃在响。
“你祖先的东西,就是无相的东西。你祖先的命,也是无相的命。你以为你的祖先是怎么死的?是被无相大人杀死的。他的魂魄被锁在石敢当里,不得超生,不得轮回,不得解脱。你以为他在守护泰山?不,他在被泰山囚禁。”
崔三藤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女人摇摇头,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
“我没有胡说。你自己看看石敢当,看看里面的魂魄。他是不是在哭?是不是在叫?是不是在求死?”
崔三藤从怀里掏出那块小小的石碑,捧在手心里。她闭上眼睛,眉心银蓝色的光芒闪烁,意识探入石碑深处。
她看见了。
一个老人,穿着兽皮,戴着骨冠,手里拿着魂鼓,站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泪。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化作一粒粒银蓝色的光点,消散在黑暗中。
他在哭。
不是在哭自己,而是在哭他的子孙。他的子孙一代一代地守护着泰山,一代一代地封印着无相,一代一代地死去。他们的魂魄被锁在这块石碑里,不得超生,不得轮回,不得解脱。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等待有一天,有人能把他们从这无尽的痛苦中解救出来。
崔三藤睁开眼睛,眼眶红了。
“道哥,她说的……是真的。”
吴道的手印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结紧了。
“就算是真的,石敢当也不能给无相。无相得到它,只会让更多的人受苦。”
男人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五道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直奔吴道和崔三藤。那光芒不是普通的阴气,而是更浓、更纯、更毒的东西,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滋滋的声响,地面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吴道双手一推!
“山字秘·不动如山!”
苍青色的屏障在身前展开,比之前的更厚、更宽、更结实!五道黑色光芒击在屏障上,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屏障剧烈颤抖,但没有碎!吴道咬牙,真炁灌注,屏障上的裂纹瞬间愈合,恢复了原样!
男人的眉头皱了一下。
“天雷淬体?难怪清玄会死在你手里。”
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十指连弹,数十道黑色光芒如暴雨般射来!吴道不退反进,双手连变,连结三印!
“医字秘·驱秽破邪!”
乳白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和黑色光芒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空中炸开,爆发出耀眼的光芒,气浪向四周扩散,把破庙的断墙又推倒了几面!
女人动了。
她没有攻击吴道,而是直奔崔三藤。她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银白色的闪电,一眨眼就到了崔三藤面前。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泛着银白色的光,向崔三藤的喉咙抓去。
崔三藤早有准备。魂鼓一敲,银蓝色的光芒在身前化作一道盾牌,挡住了女人的手指。指甲和盾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两块金属撞在一起。
女人的银白色眼睛盯着崔三藤,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萨满?巧了,我也是。”
她退后一步,从腰间取下一面鼓。鼓不大,只有巴掌大,鼓面是银白色的,像是月光凝成的。她没有敲鼓,而是用手指在鼓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发出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崔三藤的脸色变了。
“道哥,小心!这是‘幽冥鼓’,能直接攻击魂魄!”
话音刚落,那种尖锐的声音穿透了吴道的苍青色屏障,穿透了他的护体真炁,直接钻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崔三藤也受到了攻击。她的脸色发白,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剧烈闪烁,像是快要灭了的灯。但她没有倒下。她咬着牙,双手握紧魂鼓,用力一敲!
咚——
魂鼓的声音低沉浑厚,和幽冥鼓的尖锐刺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种鼓声在山谷中碰撞、交织、厮杀,像是两军对垒,刀枪剑戟,你来我往。
吴道稳住身形,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他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十指连弹,黑色光芒一道接一道地射来,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吴道一边用屏障抵挡,一边寻找反击的机会。
他注意到,男人的攻击虽然猛,但有一个弱点——他的左手比右手慢。不是慢一点点,而是慢很多,像是左手受过伤,或者天生就不灵活。
吴道心里有了主意。
他故意卖了个破绽,左边的屏障撤了一小块。男人的黑色光芒立刻从那块破绽处钻了进来,直奔他的左肋。吴道侧身避开,黑色光芒擦着他的腰掠过,在蓝布衫上烧出一个洞。
男人以为他受了伤,攻势更猛了。他的右手连弹,左手也跟着动了,但左手的速度明显跟不上右手,每次左手弹出的黑色光芒都比右手慢半拍,力道也弱一些。
吴道抓住这个机会,突然撤了所有屏障,身形一闪,从男人的攻击缝隙中钻了过去。他用了天雷淬体之后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一眨眼就到了男人面前。
男人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还没来得及反应,吴道一拳打在他的左肩上。
这一拳,用了全力。
拳头和肩膀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打在一块朽木上。男人的左肩塌了下去,骨头碎了,手臂垂了下来,像一根断了线的木偶。
但他没有叫,没有退,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塌陷的左肩,然后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着吴道。
“不错。”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吴道的胸口。五指之间,一团黑色的光芒在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像是一颗黑色的太阳。
吴道想退,但来不及了。那团黑色光芒已经锁定了他的胸口,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崔三藤的鼓声变了。
不再是低沉浑厚的咚声,而是一种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鹰啸一样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男人的黑色光芒,穿透了他的身体,穿透了他的魂魄。
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震,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那团黑色的光芒散开了,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女人停下幽冥鼓,转头看向崔三藤,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会‘鹰啸’?”
崔三藤没有回答。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眉心银蓝色的光芒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她站得笔直,手里的魂鼓握得紧紧的。
“鹰啸”是萨满秘术里最高深的鼓法之一,需要用魂魄之力来敲。敲一次,损耗三年阳寿。她敲了这一次,不知道要折损多少年的寿命。
吴道看见崔三藤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
他转身,一拳打在男人的胸口。男人被他打飞了出去,撞在一棵枯死的大树上,树干断了,男人也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女人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吴道和崔三藤,银白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她转身,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她没有管那个男人。
吴道走到崔三藤身边,扶住她的肩膀。
“三藤,你怎么样?”
崔三藤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道哥,我们走。”
吴道把那块石碑从她怀里取出来,收进自己怀里。然后蹲下身,把崔三藤背在背上。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像一捆稻草,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东西。
他背着她,向山下走去。
崔三藤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很轻,很浅,像是怕打扰到他。
“道哥,”她的声音从他脖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那个女的,她说的可能是真的。我的祖先,真的被困在石敢当里,不得超生。”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等我们解决了无相,我帮你把他放出来。”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脖子里埋了埋。
下山的路很长。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缺了一角,月光淡淡的,照在山道上,把石头和泥土照得惨白。两边的枯树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像是一群鬼魅。
吴道走得不快,但很稳。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她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热乎乎的,痒痒的。她的心跳贴在他背上,咚咚咚的,像是一面小鼓。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崔三藤突然开口了。
“道哥,你说我们这次,能活着回去吗?”
吴道想了想,道:“能。”
“你这么确定?”
“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回去。我说到做到。”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吴道也笑了。
“但每次我都做到了。”
月亮挂在头顶,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躺在地上,像两条平行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吴道背着崔三藤,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泰山在月光下静默矗立,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他们离去。山上的阴气还在,那些骨架子还在,那个被吴道打倒在地的男人也还在。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拿到了石敢当,他们活了下来,他们还在往前走。
前方,还有很长的路。
昆仑山,还在万里之外。
(第四百七十六章 泰山石敢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