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请君入瓮
吴道回到长白山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他没有用缩地符,一路走回来的。从龙虎山到长白山,两千多里路,他走了三天两夜。不是不想快,是想在路上多想想。想清玄说的话,想无相的事,想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路走得多了,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但他不在乎。这点疼,比起心里那些事,轻多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站在分局外面的山梁上,往下看。
院子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和山间的薄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老槐树还是那副歪歪扭扭的样子,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伸出来的手。
他站在山梁上,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能分辨出来——侯老头的大嗓门,敖婧脆生生的笑,阿秀和阿福的嬉闹声,还有小猴子的吱吱叫。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山谷里传上来,在山壁间回荡,嗡嗡的,像是山在说话。
吴道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往下走。
进了院子,侯老头第一个看见他,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的铲子还滴着油。
“回来了?正好,饭好了。”
吴道应了一声,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崔三藤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热水,放在他脚边。
“泡泡脚。走了三天,脚底板该烂了。”
吴道笑了笑,脱了鞋袜,把脚泡进热水里。水烫得很,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很快就舒服了。脚底板上的水泡被热水一泡,又痒又疼,他龇了龇牙,忍着没吭声。
敖婧从屋里跑出来,身后跟着阿秀和阿福。小猴子蹲在她肩上,手里攥着一颗花生,正啃得起劲。
“吴大哥!你回来了!”敖婧扑过来,差点把洗脚盆踢翻。
吴道伸手拦住她,笑道:“慢点慢点,水洒了。”
阿秀怯生生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衣角,小脸通红。阿福躲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吴道冲他们招招手:“过来坐。”
阿秀拉着阿福走过来,在石桌边坐下。侯老头端着一盆红烧肉出来,往桌上一放,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吴道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米饭是新的,软硬适中,嚼在嘴里有股子甜味。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他吃了几口,又给阿秀和阿福夹了几块肉,两个小家伙吃得满嘴油光。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侯老头收拾碗筷,崔三藤把阿秀和阿福领进屋,哄他们睡觉。敖婧抱着小猴子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星星。
吴道坐在院子里,把从龙虎山到酆都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崔三藤说了。清玄的事,无相的事,张天师的话,还有他自己的打算。
崔三藤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要把自己当诱饵?”
吴道点头。
“太危险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吴道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道银蓝色的光芒若隐若现,像是藏在皮肤下面的萤火虫。
“三藤,我知道危险。”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但这是最快的办法。清玄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找有龙脉气息的人,找了一个又一个。我们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追,追上了也抓不住。与其这样,不如让他来找我。”
崔三藤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泉。
“道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无相真的选中了你,你怎么办?”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想过。”
“怎么办?”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像蹲着的巨兽。山谷里有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唱歌。
“我有‘人间守护道果’,有五门秘法,有龙脉的力量。”他缓缓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既然给了我,就是让我用的。无相想吞我,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我有你,有张天师,有分局的兄弟们。还有——”他看了看屋里,敖婧正趴在门槛上打瞌睡,小猴子窝在她怀里,也睡着了,“还有婧儿。”
崔三藤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道哥,我陪你。”
吴道摇头:“你留在分局。清玄的目标是我,他不会对分局动手。但你得守着这里,守着阿秀、阿福,守着婧儿。”
崔三藤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遇到什么,都要活着回来。”
吴道笑了笑,道:“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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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吴道开始布置。
他在分局周围转了一圈,选了八个位置,每个位置埋下一张符纸。符纸是张天师给的“地煞封灵符”,专门用来封锁阴气的。八张符纸布成一座八卦阵,把整个分局罩在里面。阵法不挡活人,只挡阴物。那些骨架子要是敢来,进了阵就会被困住,像是掉进蜘蛛网的虫子。
布完阵,他又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埋了一张“天罡引雷符”。这张符是他自己画的,用了三天三夜,费了半斤朱砂。符纸一燃,能引下九道天雷,威力足以劈开一座小山。但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了。
崔三藤也没闲着。她在屋子四角挂了魂铃,在门窗上贴了驱邪符,还在院子里洒了一圈香灰。香灰是她特制的,用了七七四十九种草药,炼制了七天七夜。这东西不贵,但费功夫,一小包就得炼一整天。
侯老头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看这阵势,也知道要出事了。他没有多问,只是闷着头做饭,把冰箱里存的肉全翻了出来,炖了一大锅红烧肉,又蒸了两锅馒头。馒头一个个白胖胖的,摞在笼屉里,像小山似的。
敖婧也不闹了,老老实实地待在屋里,陪阿秀和阿福玩。小猴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蹦不跳了,窝在敖婧怀里,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第三天,吴道开始“等”。
他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分局里。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吃早饭,吃完早饭坐在屋檐下看书。书是张天师给的《幽冥录》,讲地府的事,讲无相的事,讲上古时期那场大战的事。书很旧了,纸页发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的,生怕撕破了。
中午吃完饭,他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影子发呆。
崔三藤端着一碗绿豆汤过来,递给他。
“喝点,解暑。”
吴道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加了冰糖,甜丝丝的,喝下去浑身舒坦。
“道哥,”崔三藤在他身边坐下,“你说清玄会来吗?”
吴道想了想,道:“会。但不是现在。他得先确认我是不是合适的人选。上次在酆都,他试了我的身手,但还不够。他得再试一次,试得更深一些。”
崔三藤问:“怎么试?”
吴道摇摇头,道:“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硬来。他不是我的对手,硬来讨不到便宜。他得用别的法子。”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他身边那两个人,一男一女,不是活人。张天师说,那是地府里的东西,比骨架子还难对付。清玄自己不会来,他会让那两个人来。”
崔三藤的手紧了紧。
“道哥,要不要我去查查那两个人的底细?”
吴道摇头:“来不及了。他们要是来,就在这几天。你在家里守着,哪儿也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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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夜里,来了。
不是清玄,也不是那两个人。是骨勾。
吴道是被魂铃声惊醒的。铃声很急,叮叮当当的,在夜里格外响亮。他翻身下炕,推开窗户,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黑影站在院子外面。
瘦得像竹竿,四肢细长,关节处鼓着大包。通体漆黑,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惨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骨勾。
它站在八卦阵的边缘,没有进来。惨绿色的眼睛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盯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沙哑、低沉、断断续续。
“你……在等我?”
吴道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等清玄。”
骨勾歪了歪头,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清玄……不会来……他让我……来传话……”
吴道眉头一皱:“传什么话?”
骨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无相大人……想见你。”
吴道心中一凛。他没有想到,清玄会让骨勾来传话。更没有想到,无相的分身会主动提出要见他。
“在哪里见?”
骨勾抬起骨手,指了指北边。
“长白山顶……天池……三天后……月圆之夜……”
说完,它转身要走。吴道喊住它。
“站住。那九个有龙脉气息的人,在哪里?”
骨勾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嘲讽。
“在……无相大人……身边……他们……很好……比活着……还好……”
它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吴道站在院子里,盯着骨勾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崔三藤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道哥,你不能去。这是陷阱。”
吴道点头,道:“我知道是陷阱。”
“那你还去?”
吴道沉默了一会儿,道:“三藤,无相要见我,不是清玄要见我。这说明,无相等不及了。他需要我,比我想的还要急。”
他转过身来,看着崔三藤。
“如果我不去,他会来找我。到时候,不光是分局,连山下的村子都会遭殃。那些骨架子,那些骨勾,还有清玄身边的两个人,都会来。我们挡不住。”
崔三藤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发抖。
吴道握住她的手,道:“三藤,我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我不会食言。”
崔三藤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跟你去。”
吴道摇头:“你留在分局。阿秀、阿福、婧儿,还有兄弟们,都需要你守着。如果无相的人趁我不在的时候来,你得挡住他们。”
崔三藤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道哥,你要是回不来,我就下去找你。”
吴道笑了笑,道:“好。到时候咱们在奈何桥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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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吴道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分局里。
他把五门秘法从头到尾演练了一遍又一遍。山字秘的防御,医字秘的破邪,命字秘的强化,卜字秘的预判,相字秘的洞察。每一道秘法都运转得圆熟自如,真炁在体内游走,和道果相互呼应。道果旋转得很稳,混沌星云凝实而深邃,像是夜空里的银河。
他还把那枚“天师令”带在身上。令牌不大,但入手温热,像是握着一团火。他不知道这东西在天池能不能用,但带着总比不带强。
崔三藤给他准备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有干粮、伤药、符纸、香灰,还有一件换洗的衣裳。衣裳是她亲手缝的,粗布蓝衫,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缝了驱邪符,用同色的线缝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穿上。”她把衣裳递给他,“这是我用萨满的秘法缝的,能挡一挡阴气。”
吴道接过来,摸了摸。布料是粗的,但里面缝了一层薄薄的棉絮,穿着暖和。他脱了外衣,把蓝衫套上,大小正合适。
侯老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炸鱼、凉拌黄瓜、大葱蘸酱,还有一盆酸菜粉条。敖婧、阿秀、阿福都坐在桌边,小猴子蹲在桌角,手里攥着一颗花生。
吴道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吃了三碗饭,啃了两个鸡腿,喝了一碗酸菜汤。吃完了,抹了抹嘴,道:“好吃。”
侯老头坐在对面,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小子,你可得回来。这些菜,我还等你回来再做一遍。”
吴道笑了笑,道:“侯老,您放心。我还没吃够您做的红烧肉呢。”
敖婧放下筷子,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吴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吴道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
“婧儿,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听崔姐姐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闹。”
敖婧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阿秀拉着阿福走过来,两个孩子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吴道伸手摸了摸阿秀的头,又捏了捏阿福的脸蛋。
“你们在分局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阿秀点了点头,小声道:“吴叔叔,你要小心。”
吴道站起身,看了看院子里的人。侯老头、崔三藤、敖婧、阿秀、阿福,还有蹲在桌角的小猴子。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院子外面走去。
崔三藤跟上来,送到谷口。
月光下,两个人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吴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三藤,回去吧。”
崔三藤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她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
“道哥,你记着。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慌。你是五门门主,是龙脉守护者。那些东西怕你,不是你怕它们。”
吴道点了点头。
崔三藤又伸出手,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个小布包,只有指甲盖大小,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她把红绳系在吴道脖子上,把布包塞进他衣领里。
“这是我的护身符。从小戴到大,从来没摘过。你戴着它,就当我在你身边。”
吴道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布包,又抬头看了看崔三藤。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晶晶的,像是碎了的星星。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下。她的身体很软,很暖,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进了山道。
身后,崔三藤站在谷口,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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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白山顶,夜风很大。
吴道站在天池边上,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一池碎银子。天池的水很静,没有风浪,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他等了很久,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然后,他看见了。
水面上,倒影开始变了。月亮不再是圆的,而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变成一条弯弯的弧线,像是被扭曲了。星星也不亮了,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水面开始起波纹,一圈一圈的,从池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池心的水开始往上涌,像是有东西从下面升上来。水涌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最后轰然炸开,水花四溅,溅了他一身。
水花落下去之后,池心上空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水面上,脚下踩着一朵黑色的莲花。莲花很大,足有丈许宽,花瓣是黑色的,泛着幽光,像是墨玉雕成的。那人穿着一身白袍,长发披肩,面容清秀,看不出年纪,像二十几岁,又像几百岁。他的眼睛是金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金色的光焰,在眼眶里跳动。
他低头看着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
“你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拂过水面,又像是琴弦被拨动。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吴道心上,震得他气血翻涌。
吴道稳住心神,抬头看着那人。
“你就是无相?”
那人点了点头,脚下的黑色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
“我就是无相。”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盯着吴道,“或者说,我是无相的一部分。最弱的一部分。”
吴道冷冷道:“你要见我,我来了。那九个人呢?”
无相笑了笑,抬起手,轻轻一挥。水面再次波动,九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水面上。那些人赤身裸体,蜷缩成一团,和之前在凤凰山、燕山见到的一模一样。但他们的身上,多了一些东西——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全身。
“他们很好。”无相的声音很平静,“比活着的时候还好。他们没有痛苦,没有烦恼,没有恐惧。他们只是……睡着了。睡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吴道的拳头攥紧了。
“你要的不是他们的肉身,是他们的龙脉气息。”
无相点头,道:“你很聪明。比我想的还聪明。”
他脚下的黑色莲花停止旋转,花瓣慢慢张开,像是一只手,在向他招手。
“吴道,长白龙脉守护者,五门门主,四世轮回的修行者。你的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吴道问:“你想要什么?”
无相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的道果。”
吴道浑身一震。
“‘人间守护道果’。”无相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上古时期,一个大能留下的道果。那个大能,参与了封印我的战斗。他的道果里,有我的气息。或者说,我的身上,有他的气息。”
他顿了顿,道:“我和他,是一体两面。他是阳,我是阴。他是生,我是死。他是人间,我是地府。没有他,就没有我。没有我,也没有他。”
吴道盯着他,冷冷道:“所以,你要吞噬我,补全你自己。”
无相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不是吞噬。是融合。你和我,合为一体。到时候,阳间和地府不再有界限,生和死不再有区别。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生。所有人,都活在一个永恒的、不变的、完美的世界里。”
吴道摇头,道:“那不是完美。那是死寂。”
无相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吴道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池边,离无相只有几丈远。
“你说没有人会死,也没有人会生。那不就是死寂吗?没有变化,没有希望,没有未来。那不是完美,那是坟墓。”
无相的笑容消失了。金色的眼睛里,那两团光焰跳了跳,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思考。
“你不愿意?”
吴道点头,道:“我不愿意。”
无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可惜了。我还以为,你会比那九个人聪明一些。”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九道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直奔吴道而来!
吴道早有准备,侧身避开,双手结印!
“山字秘·不动如山!”
苍青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挡在身前!九道黑色光芒击在屏障上,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屏障剧烈颤抖,出现了裂纹!吴道咬牙,真炁灌注,裂纹停了,但没有消失!
无相微微皱眉,道:“五门秘法……果然名不虚传。但——”
他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十指连弹,数十道黑色光芒如暴雨般射来!
吴道知道挡不住,撤了屏障,纵身跃开!黑色光芒击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把地面炸出十几个大坑,碎石四溅!
他在空中翻身,落地时已经结好了第二道印!
“医字秘·驱秽破邪!”
乳白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直奔无相胸口!无相不闪不避,抬手一抓,把光柱抓在手里!乳白色的光芒在他手中挣扎,像是活物一样扭动,但很快就被捏碎了,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不错。比清玄说的还要强一些。”无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灼痕,正在慢慢愈合,“但还不够。”
他一挥手,一道黑色的飓风凭空出现,裹挟着阴气和腐臭味,向吴道席卷而来!
吴道不退反进!他双手连变,连结三印!
“山字秘·磐石护体!”
“医字秘·祛邪破障!”
“命字秘·气血如虹!”
苍青色的光芒覆盖全身,乳白色的光刀握在手中,体内气血沸腾!他一刀斩出,乳白色的光弧划破夜空,斩在黑色飓风上!飓风被斩成两半,黑色的阴气向两边散开,露出中间的空隙!
吴道从空隙中穿过,直奔无相!
无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有想到,吴道能破了他的飓风。他退后一步,脚下的黑色莲花快速旋转,花瓣合拢,把他裹在里面!
吴道一刀斩在莲花上!乳白色的光芒和黑色的光芒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莲花剧烈颤抖,但没有碎!他咬牙,又是一刀!莲花上出现了一道裂纹!第三刀!裂纹扩大了!第四刀!
莲花碎了。
黑色的花瓣四散飞溅,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夜空中。无相站在水面上,白袍被刀气割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金色的眼睛里,那两团光焰跳得很厉害,像是在发怒,又像是在兴奋。
“好!好!”他大笑起来,“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他张开双臂,仰头向天。月亮在他头顶,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袍照得惨白。他的身体开始变化——皮肤上出现了黑色的纹路,和那九个人身上的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布满了全身。他的头发从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灰,又像是白,又像是透明。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越来越高,越来越大。从正常人的高度,长到一丈、两丈、三丈……最后,他变成了一个巨人,足有五六丈高,站在天池的水面上,头顶着月亮,脚下踩着黑色的水。
他的脸也变了。不再是清秀的面容,而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光滑的、苍白的、像是面具一样的脸。
但那张脸的中央,有一道裂缝。裂缝很深,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裂缝里涌出浓烈的阴气,黑漆漆的,像是墨汁。
声音从那道裂缝里传出来,不再轻柔,不再平静,而是像千万个人在同时说话,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发疼。
“吴道!你身上有我的气息!你逃不掉的!你注定要和我融合!”
吴道站在池边,抬头看着那个巨人。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个小布包,布包很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无相,你说错了。”
巨人歪了歪头,裂缝里的阴气涌得更急了。
“什么?”
吴道抬起头,看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不是我有你的气息。是你,有我的气息。”
他双手结印,不是五门秘法的印,而是一个更古老的印——一个他在道果深处学到的印。那个印,是上古时期那位大能用来封印无相的印。
苍青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是一轮太阳,在天池边上冉冉升起。光芒照在水面上,把黑色的水照成了青色。光芒照在巨人身上,巨人身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发光,不是黑色的光,而是青色的光——和吴道身上的一模一样。
巨人发出一声嘶吼,那声音像是千万个人在尖叫,尖锐、刺耳、震得人头皮发麻。
“你——你怎么会——”
吴道没有回答。他双手一推,苍青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光柱,直奔巨人胸口!
巨人的身体开始崩溃。黑色纹路上的青色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是一条条锁链,把他的身体捆住、勒紧、撕裂。他的身体上出现了裂纹,和那些骨架子身上的一模一样,裂纹里涌出黑色的液体,和那些骨架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发出最后一声嘶吼,身体轰然倒塌,化作无数碎片,消散在夜空中。
天池恢复了平静。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月亮还是圆的,星星还是亮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吴道站在池边,大口喘着气。苍青色的光芒慢慢暗了下来,道果在体内旋转得越来越慢,最后恢复了正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脱力。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天池。水面很平静,什么都没有。但池心的水面上,有一朵小小的黑色莲花,正在慢慢沉入水底。花瓣已经碎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花苞,黑漆漆的,像是一颗种子。
吴道盯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月亮已经偏西了,天色开始发白。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画。山谷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小布包,布包还是暖的。
“三藤,我回来了。”
他加快了脚步。
(第四百六十九章 请君入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