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岭南烟瘴
休养的日子,过得飞快。
吴道的伤本就不重,三五天就恢复了。崔三藤消耗的元气多些,但也无大碍,柳老医师开了几副滋补的方子,喝了几日,脸色就红润起来。
敖婧这几天格外粘人。大概是上次在天池边等得太揪心,生怕他们又丢下她,整天跟在崔三藤屁股后面转,连小猴子都被她冷落了。小猴子委屈巴巴地蹲在墙头,看着敖婧跟崔三藤进进出出,吱吱叫着表达不满。
“婧儿,”这天傍晚,崔三藤拉着她的手,笑道,“你这么跟着我,小猴子该吃醋了。”
敖婧这才想起来,连忙跑去找小猴子。小猴子正蹲在墙头生闷气,见她来了,扭过头去不理她。敖婧哄了半天,又掏出块糖,小猴子才勉强原谅她,跳到她肩上,揪着她的头发吱吱叫。
吴道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这丫头,越来越像个孩子了。
不对,她本来就是孩子。
只是以前被困在龙宫,被困在龙王的身份里,从未真正活过。现在,她终于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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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张天师来了。
老头儿今天穿得正式,一身杏黄道袍,头戴道冠,手里还拿着柄拂尘。一进门,就把吴道和崔三藤叫到屋里,关上门。
“吴道友,岭南那边有消息了。”
吴道精神一振:“天师请讲。”
张天师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摊开在桌上。帛书上画着一幅地图,标注着山川河流,还有几个红色的标记。
“老道派去岭南的人,查到了那处遗迹的大致位置。”他指着其中一个红色标记,“就在这儿,十万大山深处。”
吴道仔细看了看。十万大山,在岭南最南端,连绵数百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素有“人间绝境”之称。
“这地方,不好进。”张天师道,“山高路险不说,还有瘴气毒虫。寻常人进去,十条命九条丢。”
崔三藤道:“那血神教的人,会不会已经进去了?”
张天师摇头:“暂时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那两处遗迹的血种都被他们抢了,这一处,他们肯定不会放过。”
吴道沉默片刻,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张天师道:“越快越好。但得做好准备。十万大山不比别处,得带够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几个小包,递给吴道。
“这是老道亲手配制的避瘴丹,进山前服一粒,可保三天不受瘴气侵害。这是驱虫符,贴在身上,毒虫蛇蚁不敢靠近。这是引路符,万一迷路,可以指引方向。”
吴道一一接过,郑重道谢。
张天师摆摆手,道:“谢什么谢,老道也是尽本分。你们此去凶险,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不可勉强。回来从长计议。”
吴道点头:“天师放心,我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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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临行前,敖婧又闹着要跟着去。吴道想了想,这次没有拒绝。
“去可以,但要听话。山里危险,不能乱跑。”
敖婧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猴子也兴奋得上蹿下跳,显然早就憋坏了。
侯老头给他们准备了一大包干粮,又塞了几件厚衣裳,说山里早晚凉,别冻着。柳老医师又给了些丹药,解毒的、止血的、续命的,一应俱全。风信子和阵九带着兄弟们,把他们送出山谷,一直送到山口。
“吴局,崔家主,敖姑娘,一路保重!”风信子抱拳道。
吴道点点头,和崔三藤、敖婧一起,踏上了南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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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白到岭南,路途遥远。
三人一路向南,走了整整半个月。越往南走,天气越热,景色也越不同。北方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了南方的翠竹芭蕉。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挑担的、赶集的、走亲戚的,热闘非凡。
敖婧依旧是那个最活跃的。看见什么都新鲜,都要凑上去看看。看见路边有卖甘蔗的,要买;看见有卖凉茶的,要喝;看见有卖竹编小玩意儿的,要挑。吴道和崔三藤也不拦她,由着她去,只是在后面跟着,看她像一只出了笼的鸟儿,自由自在地飞翔。
这天傍晚,他们来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却热闹得很。街上人来人往,有卖小吃的,有卖杂货的,有卖布的,有卖药的。还有几个耍把式的,敲锣打鼓,围了一圈人。
敖婧拉着崔三藤去看耍把式,吴道在后面跟着。正看得入神,突然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十万大山那边,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有人说,看见山里冒红光,还有怪叫声。村里的猎户都不敢进山了。”
“是不是山精野怪作祟?”
“谁知道呢。反正邪门得很。”
吴道心中一凛,转头看去。说话的是两个老汉,蹲在墙角,一边抽着旱烟一边闲聊。
他走过去,抱拳道:“两位老人家,打扰一下。你们刚才说的十万大山冒红光,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老汉打量他一眼,见他和气,便道:“就前几天。我外甥是山脚下的猎户,亲眼看见的。那红光冲得老高,把半边天都映红了。还有怪叫声,跟鬼哭似的,吓得他腿都软了。”
另一个老汉道:“可不是嘛。听说还有人不信邪,进山去看,结果一去不回。这都好几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吴道谢过两位老汉,回到崔三藤身边,把这事说了。
崔三藤听完,脸色凝重起来。
“红光冲天……跟黑风岭、昆仑山、长白山顶的景象一样。看来,那处遗迹,已经被惊动了。”
吴道点头:“说不定,血神教的人已经进去了。”
敖婧道:“那咱们快走啊!别让他们抢了先!”
吴道看了看天色,道:“今晚先住下,明天一早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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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向十万大山进发。
走了大半日,到了山脚下。远远看去,十万大山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边。山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云雾缭绕,隐约能听见野兽的吼叫声。
山脚下有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吴道去村里打听了一下,果然,这几天山里不太平,没人敢进山。
“几位,你们要进山?”一个老汉瞪大眼睛,“使不得使不得!那山里有妖怪,进去就出不来了!”
吴道笑道:“老人家放心,我们就是进去看看,不往深处走。”
老汉摇摇头,叹道:“年轻人,别不信邪。那红光,那叫声,可不是假的。”
吴道谢过老汉,和崔三藤、敖婧一起,向山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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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山,气温立刻降了下来。
茂密的树冠遮天蔽日,几乎看不见阳光。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吴道停下脚步,取出张天师给的避瘴丹,三人各服一粒。又取出驱虫符,贴在身上。
敖婧好奇地摸了摸那符,道:“这个真的有用吗?”
话音刚落,一条青蛇从树上垂下来,吐着信子,正好对着她的脸。
敖婧吓得大叫一声,往后一跳。那青蛇正要攻击,突然像是被什么惊到,嗖的一下缩了回去,转眼就不见了。
敖婧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拍着胸口道:“真……真的有用啊……”
崔三藤笑道:“张天师的东西,还能有假?”
小猴子蹲在敖婧肩上,吱吱叫着,像是在笑话她。敖婧瞪它一眼,它连忙捂住嘴,不敢再叫。
三人继续向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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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深处走,那股血腥气越浓。
走了两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一道山梁。翻过山梁,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山梁后面,是一处巨大的山坳。
山坳中央,有一座石台。那石台呈圆形,直径足有十几丈,高出地面约一丈。石台表面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台面。
而在石台中央,有一个深坑。那深坑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却深不见底。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正从坑中涌出。
石台周围,躺着几具尸体。
那些尸体穿着黑衣,正是血神教的人。有的胸口中刀,有的喉咙被割,有的头骨碎裂,死状凄惨。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发黑。
吴道快步上前,蹲下查看。
“死了没多久,最多三天。”他道,“应该是内讧。”
崔三藤看了看那些尸体的伤口,道:“不是内讧。是被人杀的。你看这个,伤口整齐,一刀毙命。这个是剑伤,这个是掌印。出手的人,功夫很高。”
吴道仔细一看,果然。
那几具尸体上的伤口,刀伤、剑伤、掌印,各不相同,但每一处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杀他们的人,武功极高。
敖婧道:“是谁杀的?”
吴道摇头,站起身,看向那深坑。
深坑中,那暗红色的光芒若隐若现,一明一暗,仿佛在呼吸。
“下去看看。”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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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纵身一跃,向那深坑中坠去。
下落的过程,与之前几次一模一样。四周是无尽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还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气。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出现了暗红色的光芒。
吴道调整身形,稳稳落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猛然一缩。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大。空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血池。那血池中的液体浓稠得像是凝固的鲜血,猩红得刺眼,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而在血池中央,漂浮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那人形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巨大,通体血红,五官清晰,甚至能看出是个男子的轮廓。它漂浮在血池中,双眼紧闭,仿佛在沉睡。
但它周身的血光,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浓烈,都要强大。那血光几乎凝成实质,将整个空间都映得一片猩红。
而在血池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一袭黑衣,背对着他们,看不清面目。他身材修长,负手而立,仿佛在欣赏那人形的沉睡。
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俊朗不凡。他看向吴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了?”他道,声音清朗,如同山间流水,“我等你们很久了。”
吴道心中一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人,是谁?
他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黑衣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用紧张。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他道,“至少,现在不是。”
崔三藤冷冷道:“你是谁?那些血神教的人,是你杀的?”
黑衣人点点头,道:“是我杀的。一群废物,也敢觊觎血祖的力量,死有余辜。”
他看向血池中那人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一份,是第六份。也是最强的一份之一。血神教的人想取走它,被我阻止了。但我也拿它没办法。它太强了,我一个人对付不了。”
他看向吴道,眼中带着审视。
“所以,我在等你们。”
吴道眉头微皱:“等我们?你认识我们?”
黑衣人道:“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你们。长白龙脉守护者,五门门主,灭了血祖五份血种的人。你们的名声,早就传开了。”
他顿了顿,道:“我叫秦墨。关中秦家的人。”
吴道一怔。
关中秦家?
那是江湖上有名的世家,以剑术闻名。秦家剑法,据说传自上古剑仙,威力无穷。但这秦家向来低调,很少参与江湖纷争。
秦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道:“别误会,我不是来跟你们争的。我只是……对血祖感兴趣。”
他看向那人形,眼中闪过一丝炽热。
“血祖的力量,太诱人了。若能掌握它,便能无敌于天下。但我知道,我掌控不了。所以,我宁愿毁了它,也不让它落入血神教那些疯子手里。”
他看向吴道,道:“你们要灭它,我可以帮忙。但有个条件。”
吴道道:“什么条件?”
秦墨道:“灭了它之后,血池里的东西,归我。”
吴道眉头一皱:“血池里的东西?”
秦墨点头,指向血池。在血池底部,隐约能看见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是血祖千万年来吞噬生灵,凝聚而成的血晶。每一颗都蕴含着庞大的力量。你们要的是血种,我要的是血晶。各取所需,互不冲突。”
吴道看向崔三藤。崔三藤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答应。
吴道想了想,道:“好,成交。”
秦墨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痛快。那就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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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联手,对付那第六份血种。
说是四人,其实真正出手的,只有吴道、崔三藤和秦墨。敖婧负责在外围策应,小猴子蹲在她肩上,紧张地盯着战局。
那人形似乎感觉到了威胁,缓缓睁开眼。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深邃,都要可怕。它扫视着四人,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四个……都是好东西……尤其是你……”
它盯着吴道,眼中的血光更加浓烈。
“你体内……有渊墟的血脉……有龙脉的守护……有五份血种被炼化后的力量……你……是最好的……最好的……”
吴道冷冷道:“废话少说。”
他双手结印,率先出手!
“山字秘·镇岳!”
苍青色的光芒化作一道掌印,向那人形狠狠拍去!
那人形不闪不避,抬手一挥,一道血光射出,与掌印轰然相撞!
轰——!!!
剧烈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
秦墨同时出手,一柄长剑出鞘,剑身金光闪烁,向那人形刺去!
那人形分出一道血光,挡住剑光!
崔三藤魂鼓敲响,银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向那人形冲击而去!
敖婧也出手了,龙族秘法化作一道湛蓝的光芒,直击那人形的后背!
四人合力,威力惊人!
但那人形更强!
它张开双臂,血池中的液体疯狂涌动,化作无数血箭,向四人激射而来!
吴道咬牙,双手翻飞!
“山字秘·不动如山!”
苍青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挡住那些血箭!
但血箭太多,太密,屏障剧烈颤抖!
秦墨剑光如虹,斩断无数血箭,却也有漏网之鱼,在他肩头留下一道伤口!
崔三藤魂鼓敲得虎口崩裂,银蓝色的光芒却越来越弱!
敖婧小脸惨白,龙族秘法也快撑不住了!
吴道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必须用那一招。
他深吸一口气,对崔三藤道:“护住我!”
崔三藤点头,拼尽全力,银蓝色的光芒将他牢牢护住!
吴道闭上眼,运转全部真炁,将五门秘法之力凝聚于一点!
“山字秘·五岳临身!”
五座虚影在他身后浮现——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五岳之形,汇聚一身!
“医字秘·枯木逢春!”
乳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涌出,与五岳之力融合,化作一股磅礴的生机之力!
“命字秘·斩断因果!”
无形的力量涌出,向那人形斩去!
那人形与血池之间的联系,被瞬间斩断!它的身形剧烈颤动,血光黯淡了几分!
“相字秘·洞察弱点!”
金光从他眼中射出,瞬间看穿了那人形身上的破绽——它的核心,就在眉心位置,那里有一团更加凝实的血光!
“卜字秘·锁定死门!”
玄光锁定那团血光,将之无限放大!
五门秘法,五力合一!
吴道睁开眼,一掌推出!
五色光芒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向那人形眉心狠狠击去!
那人形发出凄厉的尖叫,拼尽全力,血光疯狂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厚厚的屏障!
秦墨同时出手,剑光化作一道金色长虹,与光柱一起击向那屏障!
轰——!!!
光柱与剑光同时击中屏障,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空间!
屏障剧烈颤抖,出现无数裂痕!
最终,轰然破碎!
光柱结结实实击在那人形眉心!
噗——!!!
那人形的眉心被洞穿,那团血光轰然炸开!它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扭曲,最终轰然炸开,化作无数血雾,消散在空间中!
血池中的液体,也停止了涌动,渐渐变得清澈。
吴道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崔三藤冲过来,扶住他。
秦墨也收剑入鞘,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但他看着那渐渐清澈的血池,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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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石室中休息了很久,直到恢复了些许力气。
秦墨没有食言。他潜入血池底部,取出那些血晶,装进一个布袋里。那布袋不大,却装得鼓鼓囊囊,显然收获颇丰。
“你们要不要来几颗?”他问吴道,“这东西,对修炼大有好处。”
吴道摇摇头:“不用。我们只要血种灭了就行。”
秦墨也不勉强,把布袋系在腰上,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四人沿着来时的路,向上攀爬。
爬出深坑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阳光洒在山坳里,给那些符文石台镀上一层金边。远处的十万大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美得像一幅画。
秦墨站在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峦,突然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吴道道:“回去。休养,然后找第七份。”
秦墨点点头,道:“第七份……我听说过一些传闻。”
吴道心中一动:“什么传闻?”
秦墨道:“据说,第七份血种,不在这人间。”
吴道一怔:“不在人间?那在哪儿?”
秦墨摇摇头,道:“不知道。但有人说过,第七份,在天上。不是山顶那种天上,而是真正的……天上。”
他看向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也许,在某颗星星上。也许,在另一个世界。谁知道呢。”
吴道沉默片刻,道:“多谢告知。”
秦墨笑了笑,道:“不用谢。咱们算是并肩作战过,算是朋友了。以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来关中找我。”
他抱拳道:“告辞。”
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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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岭南烟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