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风雪夜归人
她快步跑向田埂,一头扎进那群嬉笑打闹的孩童中间。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站在一旁微微局促,双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是安静地看着孩子们追逐嬉闹。
可没过多久,那份生疏便被热闹的气氛一点点融化,她彻底放开了拘束,自然而然地融进了这群无忧无虑的孩子里。她跟着他们一起牵着风筝线奔跑,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风掠过发梢,将风筝高高送上澄澈的天空。
她和孩子们一同放声大笑,那笑声清脆透亮,像山涧叮咚的泉水,又似风中摇曳的银铃,响亮地飘向远方。笑声顺着风一路传来,落在不远处的吴道和崔三藤耳中,两人望着那片热闹欢快的身影,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侯老头捋着胡须,道:“这姑娘,看着金贵,其实也是个好孩子。”
吴道点头:“是啊。只是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
侯老头叹了口气:“帝王家……那也是家。只是这家,太大了些。”
两人继续向前走,身后传来敖婧的笑声,越来越远,却越来越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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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个岔路口,他们停下来等敖婧。
岔路口的旁边,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庙不大,只有一人多高,里面供着一尊泥塑的土地公。庙前有个石香炉,里面插着几炷香,烟雾袅袅。
崔三藤走过去,在庙前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吴道跟过来,问:“拜土地?”
崔三藤点头:“萨满也拜土地。山有山神,水有水神,土地有土地公。这些都是与人间最亲近的神灵,保佑一方平安。”
吴道也双手合十,躬身一礼。
侯老头凑过来,道:“老朽也拜拜。走江湖的,靠天靠地靠运气,敬着点,总没错。”
他拜完,又指着庙后的一块石碑,道:“你们看,那碑上有字。”
吴道走过去,仔细辨认。石碑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斑驳,但依稀能看清:
“清河县界。自此北行三百里,入长白余脉。”
三百里。
吴道抬头望向北方。远处,隐约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轮廓,在阳光下泛着苍青的光芒。
那是长白山的方向。
是家的方向。
崔三藤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快了。”
吴道点头:“快了。”
敖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红扑扑的,满是笑意。小猴子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侯老头身边,吱吱叫着,仿佛在分享她的快乐。
“吴大哥!崔姐姐!我刚才放了好高的风筝!比那些孩子都高!”
吴道笑道:“开心吗?”
敖婧用力点头:“开心!”
“那就好。”吴道指了指北方,“走吧,继续赶路。还有三百里,我们就到家了。”
敖婧看向那片苍青的山脉,眼中满是期待。
“家……”
她轻声念着这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家。
她的家在东海,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海底,在那座金碧辉煌的龙宫。
但此刻,她竟然有些期待,想去看看吴大哥和崔姐姐的家,是什么样子。
四人继续上路,向北而行。
身后,那座小小的土地庙静静地矗立在岔路口,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飘散在风中。
庙前的石碑上,“长白余脉”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那是归途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离开清河县时,还能见到满山红叶,秋意正浓。走了几日,红叶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枝丫和枯黄的野草。再走几日,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落在肩头,化作点点水渍。
敖婧第一次见到雪。
她站在官道上,仰着头,看着那漫天飘落的白色精灵,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奇。
“吴大哥!这就是雪吗?”
吴道点头,笑道:“对,这就是雪。”
敖婧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珠。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而欢快,在空旷的原野上飘荡。
“好漂亮!比龙宫的珍珠还漂亮!”
小猴子也从侯老头肩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蹦蹦跳跳,追着雪花跑。它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去接,却总是接不住,急得吱吱直叫。
侯老头笑骂道:“这傻猴子,雪是接不住的,得用舌头接。”
说着,他示范性地仰起头,伸出舌头,接住一片雪花。小猴子学着他的样子,也伸出舌头,果然接住了一片,冻得它一激灵,却又兴奋地吱吱叫着,继续追着雪花跑。
崔三藤站在吴道身边,望着这漫天飞雪,轻声道:“第一场雪。”
吴道点头:“比往年来得早了些。”
“嗯。”崔三藤靠在他肩上,眼中带着回忆,“我记得第一世,我们也是在第一场雪的时候相遇的。”
吴道心中一动,转头看她。
崔三藤的目光有些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我刚接任萨满不久,跟着部落的人进山打猎。走到半路,看见你倒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冻得跟冰棍似的。我以为你死了,走近一看,还有一口气。就把你拖上驯鹿,带回部落。”
吴道嘴角微微上扬。那些记忆,虽然历经四世轮回,却依旧清晰如昨。
“那时候你救了我,守了我三天三夜,用自己的体温给我取暖。我醒来后,你第一句话就是‘你欠我一条命’。”
崔三藤笑了:“你还记得。”
“记得。”吴道轻声道,“每一世都记得。”
敖婧跑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好奇地问:“吴大哥,崔姐姐,你们在说什么?”
崔三藤笑了笑,道:“说以前的事。”
敖婧眨眨眼:“以前的事?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吗?”
吴道点头。
敖婧眼睛亮了:“快讲讲!我想听!”
吴道看向崔三藤,崔三藤点点头。他便将第一世相遇的经过,简略地讲了一遍。敖婧听得入神,时而紧张,时而惊叹,时而傻笑。
讲完了,她感慨道:“吴大哥,崔姐姐,你们真的好厉害。四世轮回,还能在一起。”
崔三藤轻声道:“不是厉害,是……放不下。”
敖婧似懂非懂,但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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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四人加紧赶路,终于在入夜前,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中供着一尊残破的山神像。屋顶有些地方漏了,但大半还在,能遮风挡雪。墙角堆着些干柴,大概是以前路过的人留下的。
吴道生了火,侯老头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和水,放在火上热了热。敖婧抱着小猴子,坐在火边,烤着冻僵的手脚。小猴子也不闹了,乖乖地趴在她怀里,眼睛半眯着,舒服得直哼哼。
火光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吴道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风雪。
夜色中,天地一片苍茫。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远处的山峦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轮廓。近处的树木被雪压弯了枝头,偶尔传来咔嚓一声,是树枝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
好大的雪。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崔三藤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
吴道沉默片刻,道:“在想,当年我们也是这样,在山神庙里避雪。”
崔三藤一怔,随即笑了:“是啊,那时候你伤刚好,非要跟着我们进山采药。结果遇上暴风雪,困在山里三天三夜,差点没饿死。”
吴道苦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崔三藤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是不懂事,是倔。你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吴道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这个倔脾气,改不了了。”
崔三藤靠在他肩上,道:“不用改,我喜欢。”
身后传来敖婧的咳嗽声。两人回头,看见敖婧正捂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小猴子也有样学样,用爪子捂住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
吴道失笑,崔三藤脸微微一红,却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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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风雪依旧。
敖婧和侯老头靠着火堆睡着了。小猴子蜷缩在敖婧怀里,发出轻微的鼾声。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溅,又很快熄灭。
吴道和崔三藤依旧站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风雪。
“道哥。”崔三藤突然开口。
“嗯?”
“你身上的印记,还在吗?”
吴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自从雾海被救回后,那枚龙脉守护令牌上的“渊墟”印记,就变得极其微弱,几乎要消失。但不知为何,这几日,它又开始隐隐发光,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明显了些。
他取出令牌,借着火光看去。那苍青色的龙纹依旧流转着柔和的光芒,背面的“五方五行封魔镇运符”也完好无损。但在符箓的中心,那个原本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渊墟”印记,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崔三藤看着那印记,眉头微皱。
“它还在。”
吴道点头:“还在。但很微弱,翻不起什么浪。”
崔三藤却摇了摇头,道:“道哥,你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还在?明明渊墟已经被封印了。”
吴道一怔。
这个问题,他也想过,却一直没有答案。
按照轩辕辰的说法,渊墟被封印后,与现世的所有联系都会被斩断。他身上的印记,作为“锚点”,也应该随之消失。但它没有。
为什么?
崔三藤轻声道:“我有个猜测。”
吴道看向她。
崔三藤道:“那渊墟,可能并没有被彻底封印。或者说,它的一部分,还留在这里。”
吴道心中一震:“你是说……”
崔三藤指着令牌上的印记,道:“这东西,既然能被烙印在你身上,就说明它与你有某种联系。这种联系,不只是‘锚点’那么简单。或许,它是渊墟留在这世间的一颗‘种子’。只要这颗种子还在,渊墟就有可能卷土重来。”
吴道沉默了。
这个猜测,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每次想到,都会被自己否定。他不敢相信,自己拼尽全力换来的封印,竟然只是暂时的。
崔三藤握紧他的手,道:“道哥,我不是要吓你。只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万一……万一哪天这印记真的出了问题,我们也好提前应对。”
吴道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逃避了。”
崔三藤摇摇头:“不是逃避,是太累了。你刚经历了那么多,想休息一下,是人之常情。”
她看着那漫天风雪,轻声道:“等我们回长白,好好休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彻底好了,再慢慢想办法。这印记,总有解决的法子。”
吴道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无论前路如何,有她在身边,他便什么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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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风雪停了。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纯洁得如同初生的世界。
四人收拾行装,继续上路。
雪很深,没过了脚踝,有的地方甚至没过了小腿。走起来格外艰难,每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侯老头年纪大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几口粗气。敖婧也不像之前那样蹦蹦跳跳,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挪。
小猴子倒是高兴得很,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钻进雪堆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一会儿爬上树,摇落一树的积雪,洒在众人身上。敖婧被它逗得直笑,倒也不觉得累了。
走了大半天,终于翻过一座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山谷。山谷中,隐约能看见一些建筑,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各处。有房屋,有院落,有道路,有炊烟袅袅升起。山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长白分局”。
敖婧愣了愣,随即惊喜地喊道:“到了!到了!我们到了!”
吴道和崔三藤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是啊,到了。
终于,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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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山谷,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依旧是那些错落有致的建筑,依旧是那条蜿蜒的小路,依旧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只是多了几分雪后的静谧,多了几分冬日的清冷。
分局的人早已得到消息,在谷口迎接。张天师、柳老医师、风信子、阵九,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站在雪地里,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
“吴局!崔家主!”风信子第一个迎上来,眼眶有些红,“可算是回来了!”
吴道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柳老医师上前,给两人把了脉,点头道:“恢复得不错。看来这一路走走停停,对养伤有好处。”
张天师也道:“吴道友,崔家主,一路辛苦。快进屋歇着,外面冷。”
众人簇拥着他们向里走。敖婧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侯老头抱着小猴子,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冲撞了这些“大人物”。
吴道注意到他们的拘谨,回头笑道:“婧儿,侯老,别拘束。到了这里,就跟到家一样。”
敖婧点点头,却还是有些放不开。
崔三藤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轻声道:“走吧,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
敖婧心中一暖,跟着她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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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顿下来后,已经是傍晚。
吴道和崔三藤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积雪已经化了些,滴答滴答地往下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敖婧被安排在旁边的院子里,侯老头和小猴子也跟着住进去了。这会儿大概正在收拾,偶尔能听见敖婧的惊呼声和小猴子的吱吱声。
张天师和柳老医师坐在石桌旁,与吴道说着这些日子的事。
“东海那边传来消息,一切安好。”张天师道,“敖龙王说,让你们安心养伤,不必挂念。等伤好了,随时可以去东海玩。”
吴道点头。
柳老医师道:“吴局,你身上的伤,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需继续调养。老夫再给你开几个方子,按时服用。另外,那道果上的裂痕,虽然愈合了些,但完全恢复,恐怕还需要很长时间。这段时间,切忌动用法力,切忌与人动手。”
吴道苦笑:“柳老,您这话,我听着耳熟。”
柳老医师哼了一声:“耳熟就对了。每次你都是嘴上答应,转头就忘。这回老夫可得盯紧点,不能再让你乱来。”
吴道无奈,只好点头。
张天师又道:“崔家主的身体倒是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魂源刚刚稳固,也不可大意。萨满秘术,能少用就少用。”
崔三藤点头:“多谢天师提醒。”
两人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小院里,只剩下吴道和崔三藤。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雪后的夜空格外清澈,能看见银河横贯天际,璀璨夺目。
崔三藤靠在吴道肩上,轻声道:“道哥,真好。”
吴道问:“什么真好?”
“能回家,真好。”她道,“能和你一起,坐在这里,看星星,真好。”
吴道心中一暖,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
远处,敖婧的院子里传来小猴子的叫声,还有敖婧的笑声,清脆而欢快。那是新来的客人,正在适应这个新家。
吴道听着那笑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了很多。
想起第一世,在长白山下遇见她的那个雪天。
想起第二世,在洞庭湖畔与她并肩作战的日子。
想起第三世,她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魂飞魄散的那一夜。
想起这一世,她从东海追到迷雾海,闯入空间裂隙,将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那一刻。
四世轮回,百年沧桑。
他们走过来了。
终于,走过来了。
“三藤。”他轻声道。
“嗯?”
“谢谢你。”
崔三藤抬头看他,眼中带着疑惑:“又谢什么?”
吴道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熟悉的眼,那眉间熟悉的银蓝色印记,轻声道:“谢谢你,每一世都找到我。”
崔三藤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一如第一世的长白山,第二世的洞庭湖,第三世的长白山下,明媚而温暖。
“傻子。”她轻声道,“我不找你,谁找你?”
吴道笑了,将她拥入怀中。
夜风吹过,带来雪后的清冷,也带来家的温暖。
远处,敖婧的笑声依旧清脆。
小猴子吱吱叫着,仿佛在应和。
侯老头的咳嗽声传来,然后是慈祥的责备:“别闹了,该睡了。”
一切,都那么寻常。
一切,都那么温暖。
这就是人间。
这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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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吴道依旧没有睡意。他望着窗外的星空,回想着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
从东海之约,到五方聚首;从以身化鼎,到封印渊墟;从坠入雾海,到被崔三藤救回;从归途漫漫,到终于回家。
这短短几个月,仿佛过了很多年。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令牌。
那枚龙脉守护令牌,静静地躺在他掌心,苍青色的光芒温润柔和。背面的“渊墟”印记,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一明一暗,如同心跳。
他看着那印记,沉默了很久。
它还在。
渊墟,还没有彻底消失。
但此刻,他心中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担忧。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有崔三藤在身边,有敖婧、张天师、柳老医师,有五方守护者,有分局的弟兄们,还有那些他守护的人间烟火。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走下去。
为了保护他们,为了守护这片土地,为了这人间。
他收起令牌,转身看向床上的崔三藤。
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心的萨满印记散发着柔和的银蓝光芒。她的手,依旧握着他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吴道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晚安,三藤。”
窗外,月光洒落,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银辉之中。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悠长而亲切。
那是人间最寻常的声音。
也是最珍贵的声音。
(第四百四十一章 风雪夜归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