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好多欧洲老贵族早就家底败光、手头紧巴巴的,更有不少投机分子趁机造假贵族头衔,练熟一套宫廷社交的做派,漂洋过海跑到美国钻空子捞钱。
好多家境优渥的美国富家小姐,带着父辈辛辛苦苦打拼攒下的家底主动联姻,掏心掏肺付出;有些人就算后来发现对方是落魄贵族甚至是冒牌骗子,也怕丢了家族和自己的面子不肯往外说,只能吃了哑巴亏自己扛。
这类跨洋联姻的美国富家女性,就是近代史上有名的美元公主(dollar princesses)。
李玉龙多年前看一部英国的庄园小说,看完后大受震撼,因为他发现里面再坏的人都有底线,这个底线就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不会把足以让对方毙命的死穴说出来。
他很难表达清楚这个感受,因为看其他小说,或者生活中身边的人,甚至他自己,在非常讨厌很恨一个人的时候,都有可能口不择言,挑最能伤害对方的事讲。
他就差点对柯大夫说了几句重话。
他也在寻找刘馥宅。
柯大夫特意到烧坊告诉温政,刘馥宅来他的诊所治病的事,他知道刘馥宅的身份。
这立刻引起了温政的兴趣。
这件事情,他让李玉龙去调查,但是,还是迟了一步。
据柯大夫说,那天诊所事情多,病人络绎不绝,他一连看了几小时的病,又去出诊,回来,刘馥宅一家人就不见了。
房间收拾的整整洁洁,不像是匆忙出行。
问诊所众人,谁都不知道他们一家什么时候离开的。诊费也是早就提前结了的。
面子是最便宜的奢侈品。
彭北秋亲自向温政求助,但是呢,家丑不能外扬,他说:不能发江湖令,只能暗中动员、查找。
他相信温政是有办法的,如果温政都不能做到,他真的就绝望了。
只有四十八小时。
***
冷风是从海面吹来的,吹得刺骨。
租界那边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那里是魔都的不夜城。
这里却四寂无人,街道冷清。
因为虹口内的这一片区域,在宵禁。 虹口并不是所有的区域都在宵禁,这一片区域是例外。
风在呼啸。
啸声像是鬼卒从半空里甩下来的鞭子,一鞭接一鞭地抽在冷清的石板路上,抽得人心头发紧。
那风声带着海面上来的寒气,呜咽着从街这头卷到那头,把归人心里最后一点热乎气也抽凉了,把过客仅存的那一丝魂魄也抽散了,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被风推着走。
幸好这里没有归人,也没有过客,没有人在这条街上踽踽独行,也没有人会在街角处回头张望。
这里什么都没有。
街道上看不见一辆轿车、一顶马车、一乘轿子,连车辙印迹都被风磨平了;店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半点油盐酱醋的气味,更没有讨价还价的喧嚷声;
一片死寂、肃杀。
死寂得连风声落在地上都像是敲在空棺上,沉沉的,闷闷的,没有回音。
有一盲人。
盲人忽然出现在街角,用一根明杖点路,走上了长街,显得说不出的萧索、诡异。
哨卡的日军见到他,立刻敬礼、放行。
这个盲人,就是安西。
长街尽头处,有一石库门,往里走有一扇门,窄门。
那门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门板上的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纹,像是被岁月啃噬过一般。
盲者走到门前,用明杖轻轻点地,随后抬手敲这扇窄门,敲一下,停,然后再敲三下,三快一慢,停,然后再两下。
轻重缓急各有分明,这六次敲门声中,充塞着一种很奇怪而有趣的节奏感,仿佛这敲门本身便是一句暗语,一首短歌,只有门后的人才懂得其中含义。
于是窄门开了。
门轴转动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是连声音都被这夜色吞没了。
来开门的人,是个天生就好像是为了来开这种门的人,窄窄的门,窄窄的人,提一盏昏昏沉沉的灯笼,灯光微弱得只够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
他整个人也是窄窄的,瘦削的肩膀,细长的身子,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平常得很,可是在平常中却又偏偏显得有点神秘兮兮的样子,仿佛他与这扇门、这盏灯、这片夜色早已融为一体。
窄门里是个庭园。
大屋、高檐、长廊、孤灯。
古老的宅院,冷冷的夜色,远处的风声如弃妇夜泣。那风从长街尽头吹来,绕过回廊,一声长,一声短,断断续续,幽幽咽咽,像是要把这宅子里所有说不出的寂寞都一寸一寸地哭出来。
两则隐去了几个黑衣人。
如果有人贸然出现在此地,必被截杀。
转过一个长廊,推开一个院门,就听到了孩子们的嘻笑声。里面竟然有人家,有灯火。
刘馥宅一家就被安西安置在这里。
刘馥宅一听到王兴发自杀,马上带着家人离开柯大夫诊所的住处,立刻就到了日本上海领事馆寻求庇护。
猪太郎、影佑大喜过望。
他们知道特务处一定不会放过刘馥宅,于是,让安西负责刘馥宅一家的安全、
这一切,连南子与温政都不知道。
安西迈步进了院子,明杖在青石板上一点一点,敲得不慌不忙,那几个隐在阴影里的黑衣人见了他,齐齐欠了欠身,没有一个人开口出声。
整个院子里,只有正厅那边漏出来的暖光,混着孩子们清脆的笑闹,撞在冷飕飕的夜色里,撞出一点怪异的活气来。
刘馥宅听见门口的脚步声,早已经抱着最小的孩子站在了偏厅门口,他的妻子端着一盏热茶跟在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里深处压着一点散不去的惊惶。
见安西进来,刘馥宅把孩子往妻子怀里一塞,上前一步拱手:“安先生。”
安西说:“住的习惯吗?”
刘馥宅苦笑说:“还好。看样子最近死不了。”
“那就好。”安西说:“这个地方是全上海最安全的地方,我们敢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刘馥宅说:“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安西说:“上海现在到处搜捕你,江湖上的人都出动了,特务处的人鼻子比警犬还灵,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怎么走?”
“夜长梦多,明天早上有一班去日本的邮船‘日之丸’号,你们就坐那班船离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从怀里摸出几张船票,交到刘馥宅的手时,能感觉到刘馥宅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发颤。
刘馥宅低声道:“谢谢,我把东西都带来了,答应你们的一件不差,只是希望你们说到做到,等我到了日本,我们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安西瞎眼中一片寒冰:“刘先生放心,我们大日本帝国向来信守承诺,只要你最后把情报交出来,你的妻儿,我们自然会安顿妥当。”
刘馥宅并没有急于交出情报。
他要与日本人做交易,情报交出来了,他的作用就没有了。不到最后,他是不会交出来的。
灭口的事,日本人是做得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