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到刺骨的剑意,激起骨子里的恐惧和求生欲。
刺客咽了咽口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跑。
他心里将汪家骂得狗血淋头,如今他哪里还记得任务,今日命都可能搭在这儿。
吹笙指尖轻轻一挑,竹竿从木板中抽出,指尖在皎洁月光下呈现玉一般的质感,似鬼似仙,让人觉隔着云霭,遥不可及。
刺客只来得及看一眼,呼吸凝滞,惊艳之余飞奔向外逃去。
他今夜怕是碰上精怪了。
刺客飞速逃窜,吹笙则不紧不慢,如同猫捉耗子,不急下手,反倒先尽情戏耍。
灵隐寺占地上千亩,刺客一时间竟找不到方向。
四周只剩下蝉鸣还有风拂过草叶的声音,他胸腔不断起伏,却压抑着粗重的喘息声。
一丁点动静都让他杯弓蛇影。
他藏在钟楼,脚底下是黄铜铸就的梵钟,登高望远,灵隐寺殿宇楼阁错落连绵,大半风光铺展在眼前。
静得不同寻常。
他握紧手中的剑,虽没看见一个人影,却一刻不敢松懈。
忽地。
一声轻笑飘散在空中,像是玉珠落盘,清凌中夹杂着雅致,语调平缓从容。
一股冷意从脊骨流经全身,刺客浑身僵住,他眼里露出凶光,反手朝身后劈去。
一股巨力袭来。
“砰——”
身体猛地撞上梵钟,一声悠扬清脆的钟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蝉鸣有瞬间停滞,然后叫得愈加肆意嚣张。
刺客整个人悬在半空,掐住他脖子的手——纤细、美丽,仿佛是不堪受力、稍稍触碰便会断落的花枝。
“嗬嗬。”他艰难地喘着气。
刺客仿若觉得压着的是一座高山。
将要濒死之际,吹笙松开手,刺客捂住脖子大口喘气,眼里的阴毒从未消散,长剑朝着吹笙捅去。
下一刻。
纤细的竹竿洞穿血肉的声音,他的肩膀绽开一朵血花。
吹笙废掉他拿剑的那只手,面上没多余的表情,黑夜中,人与月色相融。
她放开手,看着刺客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夜色中,血珠滴落在地上,蔓延了一路。指尖轻轻一拨,竹节承受不住她的力道,炸开成几节,掉落到草丛中再无踪迹。
目的达到,吹笙不再停留。
不远处。
萧凛川遣退随行的侍从,午夜中他无端地烦躁,缓缓漫步在灵隐寺中。
一道清越的钟声打碎深夜寂静。
他抬手,示意暗卫前去探查,步履依旧从容不迫。
“去瞧瞧。”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暗卫跪在他身前,双手呈上一片衣料,还沾着血渍,看色泽还是刚留下的。
萧凛川接过递过来的锦帕,仔细擦干净指腹,在锦帕落地的瞬间,几道黑影窜出去。
他慢悠悠踱步,没有任何目的与方向,整座古寺浸在浅灰沉色里,不见鲜妍色彩。
青灰、暗褐交叠,目之所及似乎拢上一层毫无趣味的暗淡。
萧凛川眉眼淡淡,眼底一片默然。
他漫无目的地游荡。
途经一处转角,一点点嫣红在朦胧月光下从青褐色的檐角探出一点头。
暗卫返回来回话,正要跪下。
萧凛川忽然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
仿佛尘世喧嚣尽数隔绝,连风都停了脚步,萧凛川耳边是他嚣张的心跳声。
庙宇中唯一一棵满堂红,满枝丹红隐在幽影中,浓艳色泽在昏暗中晕开,温柔又热烈。
树下站了一个人。
满树繁花层层叠叠,她静立其间,身姿娉婷。
古寺色调灰败,她似乎成了墨色天地里唯一跳动的艳色。
萧凛川屏住呼吸,目光牢牢落到那人身上,眼底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贪念。
暗卫返回来回话,正要跪下:“主上,刺客已经抓到……”
萧凛川狠狠剜了他一眼,再次回头,树下空无一人。
他控制不住向前走了两步,仿佛要抓住什么似的。
世界万物重新流动起来,萧凛川怅然站在那棵满堂红下,看着满堂红枝叶轻晃。
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萧凛川捕捉到夜风中陌生的、独属于女子的幽香。
它淡得下一刻便要消散,淡如云烟,却凝结出一根世间最坚固的锁链,牢牢系在萧凛川脖子上。
牵着他的妄念、他的魂魄,坠入无边欲海。
暗卫得以说完未尽的话:“刺客已经失血过多而死,并未找到什么重要的线索。”
萧凛川面上无怒无喜,他声线低哑,冷冷说道:“去找到源头,不惜一切代价。”
刺客为何出现在灵隐寺,还有树下的女子,这两者不可能毫无联系。
他不信世间有全然的巧合。
……若是美人计,萧凛川眸色暗了暗,整个大雍江山都是他的。
要什么?给她便是。
不知在那棵满堂红下站了多久,萧凛川才动了动僵直的腿,走之前他吩咐道:“将这棵树移栽到紫薇殿。”
紫微星为帝星,众星拱之,帝王紫宫,万民朝拜。
——当养得起世间最美的花。
第二日。
王姑姑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斋饭,念叨着:“不知怎回事,今日连个送饭的宫女都没有。”
她轻巧将饭菜放在桌上,一边说:“听说是昨晚抓到了刺客,御前的侍卫好一通责罚……陛下还在找什么人,很大的阵仗。”
这儿住的都是帝王的妃嫔,不知是萧凛川刻意遗忘,还是侍卫不敢冒犯各位娘娘。
“听说全部随行的宫女,还有各家官夫人都被召见了,只知道是个女子……”
王姑姑一边摆碗筷一边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目光直直朝着吹笙看去。
她家贵妃娘娘坐在榻上,耳边是青灰色的朴素帷幔,丝毫不减容色,满室清辉流转,贵气浑然天成。
吹笙歪了歪头,满眼无辜。
王姑姑忍不住拔高声调:“我的好娘娘哎!”
住所有限,随行的太监只能十几人挤在一间房,温辞藏在人群中,在一个间隙碰见罗正。
这位天子近侍如今的样子实在狼狈。
祈福大典在即,帝王却在寻一位女子的踪迹,而且听陛下的语气,寻人可比大殿重要得多。
温辞:“公公,这是?”
罗正用袖口擦额角的细汗,陛下这般大张旗鼓,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陛下在寻一位女子。”
“大概这么高。”他抬手比了比,后面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说是风姿举世无双。”
罗正都觉得陛下怕是得了癔症,他身边时时刻刻都跟随暗卫,真遇到那般女子,怎的会让人跑了。
举世无双?罗正倒是遇见一位,他视线落到温辞身上,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