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花凌带了六千余人,全是清一色骑兵,马蹄声震得整个卢龙塞外的地面都跟着震颤。
她是在雨停后,第一个清晨,朝阳升起时,带着人马,算不上偷袭,而是正大光明地,向着两片驻军营地而来。
赵予提议,说派个人摸进军营,探探情况,被虞花凌制止,说了句不用。
赵予很担心,觉得县主是否过于自信有把握了,万一剂量不够,万一被军营内的军医识破,万一昨日十几名探兵没回去,定州兵和营州兵加强警戒,没用饭食,也没喝水呢?
崔峥道:“卢龙塞被困,城关紧闭,城外无水井,唯一能取水的地方,便是这条河。定州兵和营州兵的营地驻扎在卢龙塞外,目的是仗着兵马多,粮草充足,卢龙塞内粮草短缺,想困先一步占据卢龙塞的司州兵马,但水源他们定然没想到,虽然方圆十里,也派了人看守,但哪能想到,县主是在五十里外投药?他们饭食肯定用了,水也取用了,如今只是剂量够不够而已。”
赵予小声说:“万一剂量不够呢?我们只有六千人,对方可是八万兵马的军营。”
“放心,我估算过了,应该够,你们可是架了十几口锅,烧了一夜,这一片山方圆几里,草药都被采空了,雨刚停,山里草木混着水流冲刷,些许杂味,是雨后常态,普通军医,闻不出来。即便有厉害的军医,也要他守在河边,但军中厉害的军医,怎么可能守在河边?肯定是在营帐里歇着,等他发现,也晚了。八万人马,想解毒,得配置多少汤药?熬药也要熬半日,即便汤药下肚,也有解乏的缓冲时间。而水势早已涨满堵流,药效肯定能达到,将人撂倒不太可能,但腿软脚软,拿不起刀枪应该能做到,这就够了。”
虞花凌听到赵予的话,并不担心,随口解释,“我们只管去就是,即便药效没达到,乐喜等人此时应该也已摸进卢龙塞内了,卢龙塞内的司州军知道我来,一旦听到外面的驻军营地乱起来,便知道我们打起来了,便会打开卢龙塞,跟我们里外对敌。依照探兵招供的说辞,卢龙塞内,至少还有三四万兵马,城内的用水是地下水井,即便有内河汇入了外河用水,进了卢龙塞内,周周转转被分流,药效也大打折扣,所以,他们应该是有一战之力的。”
赵予闻言连忙告罪,“县主,是卑职多虑了,不该质疑县主决策。”
“你质疑也没错,一切都是我依据药材、地形、河流流向和分段估算推测而已。”虞花凌摆手,“稍后看成效,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若是成效不显着,今日便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众人应是。
骑兵一路踏着晨起的朝阳,来到连绵在一起的军营。
虞花凌看到营州军营的旗帜,先带着人冲了进去,她已想好,营州军营三万兵马,既然是郑简领兵,那么她有他父亲郑公给的令牌,有郑家举族的性命,即便今日他们中招的药效不够,她也能带着这六千人,横冲直撞,杀入军营,生擒了郑简。
只要擒住郑简,先收服这三万兵马,那么前方的定州军,她便能拿下。
如今只看郑简眼里还有没有亲恩,还会不会顾念郑氏一族了。若是不顾,那么,她杀了也就杀了,照样有法子能收服这三万兵马。
关键时候,她不介意用毒,剧毒,沾了毒倒一片的那种,反正临走时,师兄给她备了不少,能快速地震慑住三万营州军。
营州军营内,郑简已得到了士兵们都不对劲的消息。
除了士兵们,还有郑简自己。
他这些日子说一句食不下咽寝食难安也不为过,他身为荥阳郑氏的嫡长子,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到谋反乱国这一步,他与贺璟年少时是好友,虽然一个出自汉人世家,一个出自鲜卑的勋臣八姓,但偏偏结识后志趣相投,且都有少年义气,不喜长久腻在京中的繁华里,想走出京外,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所以,二人都到了营州。
营州隶属大魏边境,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多,无论是外地来犯,还是边境摩擦,都比在京中繁华勾心斗角让二人觉得心中畅快。
但是没想到,不知什么时候起,郑简觉得贺璟变了。
大概是文成皇帝驾崩,先皇即位后开始,也从郑简被贺璟拉着贩卖私盐开始。
贩卖私盐在大魏虽然是重罪,但哪个世家大族背地里没有点儿肮脏手段和见不得光的营生?所以,郑简也没觉得有什么,依照他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依照荥阳郑氏在整个大魏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便事发,也能以利益置换,保住他的位置。
所以,他压根就没想到,贺璟走的一条不归路。
直到两年前,他才知道贺璟屯养私兵。
贺璟给他看了先皇密旨,他不敢书信父亲,怕事情泄露,便寻着机会,从营州归京了一趟,父子见面后,他言语试探,但父亲却严厉告诫他,郑家子孙,只葆郑家荣华,皇位上坐着谁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让郑家立足于世就行。
父亲是为整个荥阳郑氏而生,又官拜中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确,龙椅上坐着谁,都已经不打紧。
但他却已经陷进去,拔不出了。
郑简只能继续瞒下了此事,又匆匆回了营州。
他以为,即便有一日,先皇兵变,剑指太皇太后,赢了,有他在,郑家荣华可保,若是输了,父亲从头到尾没参与,应该也有得分辨,郑家也不会倒。
但是没想到,先皇还没兵变,便在朝局的波云诡异明争暗斗中败了,暴毙了。
消息传回营州,不止他懵了,贺璟也懵了,牙根都被贺璟咬出了血。
他白着脸劝贺璟收手,贺璟这才告诉他,收不了手了,他拿出了先皇密诏,曾经的先皇密诏,随着先皇暴毙,成了先皇遗诏。
遗诏先皇亲笔书写,京兆王即位。
紧接着,京兆王秘密潜入营州,郑简又被贺璟拉着一起密谋,便这么被推着,一步又一步,走上了谋逆的路。
哪怕贺璟手里有先皇遗诏,哪怕营州有十五万兵马,哪怕京兆王早有部署,但郑简还是觉得,这条路,没那么容易走,文成皇帝给太皇太后留的底牌,先皇都没有斗过,太皇太后如今又有了明熙县主这么个厉害的人物,连父亲都因她退出朝堂了,京兆王还会成功坐上那个位置吗?
他已得到郑家所有人被禁军围困下狱的消息,如今虽然李安玉被困在青龙山,司州兵败,被他与定州兵困死在卢龙塞内,形势看着一片大好,但他的心却一直提着。
总觉得,这一仗,不会那么容易赢,哪怕有先皇遗诏,京兆王的皇位也不容易夺,太皇太后不是吃素的,虞花凌是陛下和太皇太后招揽的人,更不是吃素的。
果然,昨夜派出的三拨探兵未归,今日一早,外面便传来了明熙县主闯进军营的喊声。
他竟惨淡的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他拿起长刀,发现手臂无力,脚步也比往日沉重,但还是咬牙撑着冲出营帐。
? ?没缓过来,一更再延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