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午后,船抵扬州。
远远能瞧见码头时,黛玉便跟着望舒走出了船舱,林如海和林承璋已经站到了船头。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运河上,泛着粼粼的金光,水汽混着桂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这是扬州独有的、温润又亲切的气息。
两岸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摇曳着,像是招手。
船缓缓靠向城北码头。
码头上喧嚣依旧。
大小船只泊得密密麻麻,桅杆如林,帆影蔽日。
脚夫扛着货物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号子声、水流声,还有小贩叫卖吃食的悠长调子,混成一片热闹的嗡嗡声,比京城漕运码头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肃穆。
船刚搭好跳板,赵猛便先行下船安排马车。
接着林如海和承璋下了船,再就丫环婆子们要过来抚望舒和黛玉。
望舒拒绝了婆子的搀扶,黛玉看着紫鹃的手,又看看望舒,也试着自己轻提裙脚慢慢走了下去,当踩到平地上,望舒听着黛玉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
当望舒踏上码头坚实的青石板地时,脚下还有些微的飘忽。
在船上待了七日,乍一踩实地,倒像踩在棉花上。
“先不急着回府。”望舒侧身对林如海道,“兄长可要跟我去看看我的安澜仓癝怎么样了?”
林如海颔首:“也好。既来了,便瞧瞧。”
一行人往西走。
绕过几堆货物,穿过忙碌的人群,眼前出现一排青砖瓦房。
共二十间,门脸开阔,屋顶铺着黑瓦,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沉静的光。
正中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安澜仓廪”。
刚到门前,一个年轻人从里头快步走出来。
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短打,腰间系着汗巾,面容敦厚,眉眼间透着机灵。
他见了望舒,眼睛一亮,忙上前行礼:“东家回来了!”
正是李栓子。
望舒打量着他。
数月不见,这小伙子壮实了些,肩膀宽了,脊背直了,说话行事也多了几分沉稳。
“栓子,”她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李栓子挺直腰板,“全得东家信任,现在仓癝经营还算可以。”
他侧身让路,“东家请进,老爷、姑娘、少爷请进。”
众人进了仓库。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宽敞。
二十间仓库打通了隔墙,连成一片,却又用木栅栏分出了区域。
东边堆着北地的皮毛,一捆捆码得整齐;
西边是各色干货,枣子、核桃、香菇,装在麻袋里,堆成小山;
南边是绸缎布匹,一卷卷摆在架子上;
北边则零星放着些杂货。
墙上挂着木牌,用墨笔写着货物品类、数量、入库日期,字迹工整。
通道留得宽,两个伙计正推着板车运货,见了东家,忙停下行礼。
“如今二十间仓库,咱们自用十二间,出租八间。”
李栓子一边引路一边解释,“自用的这些,主要是安澜商队的货,也有东家名下其他产业的存货。
出租的八间,六间整租给了两家盐商、一家布商,还有三户做南北货的。另外两间……”
他顿了顿,指向最西头:
“那两间,分了十二格,零散租给散户。多是附近村镇的小贩,或是行商临时存货。”
他领着众人走到西头那两间仓库前。
里头果然用木板隔成了十二个小间,每间不过丈许见方。
有的堆着几筐鲜果,有的放着几包药材,有的塞满了竹编器具,五花八门,却都收拾得整齐。
“这零散出租,利润最大。”
李栓子声音里有些自得,“整租一间,月租五两。这零租一格,月租就要一两。
十二格全租出去,一个月就是十二两——抵得上两间半整租的进项。”
他顿了顿,微笑道:“有时候还有日租临时存放,一个格子一天就是半两银子,这种情况还挺多。”
说到这里,他的自得收敛些许,露出些为难:
“这样账目过于复杂了些。
今日张三租一格,存三筐梨;
明日李四退租,王五又来;
还有按日算的、按旬算的、按月算的……进出琐碎,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望舒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小隔间。
确实,零租利润高,可管理也费神。
“你可有想法?”她看向李栓子。
李栓子搓了搓手,迟疑片刻,道:
“夫人,我我想招个账房。
只是这码头地方,识字的少,会算账的更少。
若要找个可靠的,有些难。”
他抬起头,“若是夫人不嫌弃我想用我妹妹。”
“你妹妹?”望舒挑眉。
“是。”李栓子点头,“我妹妹叫灵儿,今年十八,识得些字,也会算账。
她已定了亲,未婚夫家就在码头附近,原是开吃食铺的。
灵儿常去帮忙,对码头这边熟。”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补充道:“只是……她毕竟是女子,又是定了亲的。不知东家是否介意?”
望舒没立刻回答,只问:“她人在哪儿?”
“就在码头!”李栓子忙道,“她未婚夫的铺子离这儿不远,我这就去叫!”
不出一刻钟,李栓子领着一对年轻人回来了。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穿着一身藕荷色碎花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簪了朵绒花。
她面容清秀,眉眼与李栓子有几分相似,却更灵透些。
见了望舒,她规规矩矩福身:“灵儿见过夫人。”
她身旁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着半旧的灰布短打,面容憨厚,手里还沾着面粉,想来是正在揉面被叫来的。
他也跟着行礼:“小的周旺,见过夫人。”
望舒打量二人片刻,温声道:
“灵儿姑娘可愿来做账房?月钱一两五钱,管中午一顿饭。只是这活儿琐碎,要细心,也要耐心。”
李灵儿眼睛亮了,却仍稳着,只轻声道:“灵儿愿意。定会尽心尽力。”
“那便试试。”望舒点头,又看向周旺,“你的铺子,做的什么吃食?”
周旺忙道:“回夫人,主要卖包子、馒头、面条,也有些简单小菜。码头工人多,图个便宜、顶饱。”
望舒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有个想法。”
她看向李栓子,“码头工人确实多,可吃食铺子也不少。若想做得长久,得有特色。”
她顿了顿,“我入一股,帮你把这铺子重新整治整治。
吃食要干净,味道要好,价钱仍要实惠。
铺子改名‘安澜食铺’,如何?”
周旺愣住了。
李栓子却先反应过来,拉了他一把:“还不谢谢夫人!”
周旺这才回过神,连连作揖:“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望舒笑了:“不必谢我。
既是入股,便要用心经营。
往后码头这边工人、商贩的吃食,尽量往你家引。
灵儿在这儿做账房,也方便照应。”
三人都是明白人,当即应下。事情便这么定了。
从仓库出来,日头已偏西。
马车等在码头外。
望舒、林如海、黛玉、承璋上了车,赵猛赶车,抚剑和紫鹃坐在后头那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城西宅子驶去。
车里,望舒看向黛玉和承璋,温声道:
“方才那仓库,你们也瞧见了。二十间仓库,我给你们各留了一成股份。”
黛玉一怔,忙道:“姑母,这如何使得……”
承璋也道:“姑母,我用不上这些。”
“现在用不上,往后呢?”
望舒轻声道,“黄白之物,雅人名士皆道俗不可耐。
可这俗物,却是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看向黛玉,“玉儿在荣国府这些年,应也知道了银钱的用处了吧?
月例银子、人情往来、添置衣物、打点下人……哪样不要钱?”
黛玉沉默着,想起那些年小心翼翼算计月例、省下银子打赏下人、偶尔还要应对那些变着法儿打秋风的日子,指尖微微收紧。
“这股份,要等你们满二十岁,或是嫁娶之时,才会分给你们。”
望舒继续道,“这是给你们往后成家的底气。
不管对方家世如何,我们林家的孩子,不缺这些。”
她顿了顿,“只一点——这钱是你们的私房,自己用,或留给自己的孩儿,皆可。
但莫要轻易贴补大家,也莫让人知晓具体数目。”
这话说得明白,也说得通透。
黛玉抬起眼,看向望舒。
姑母的眼神温和却坚定,像一堵墙,挡在她身前,也像一盏灯,照亮前路。
她忽然懂了——这不是施舍,是庇护。
是姑母在告诉她:往后的人生,你有倚仗,不必再看人脸色。
承璋也听懂了。
少年挺直脊背,郑重道:“侄儿明白。定不负姑母苦心。”
黛玉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哑:“玉儿……也明白。”
车里静下来。
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沉闷声响。
雪奴趴在黛玉脚边,一路舟车劳顿,小家伙有些蔫,耳朵耷拉着,只偶尔抬眼看看主人。
黛玉伸手摸摸它的头,它便蹭蹭她的手心,又闭上眼。
马车驶进城西,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门前干净,阶前种着两丛菊花,正开着,金灿灿的。
黛玉下车,看着这陌生的门庭,眼里掠过一丝迟疑。她转头看向望舒:“姑母,这是……”
“这是我家。”望舒温声道,“也是你们的家。”
承璋上前一步,接过话头:
“姐姐,这是姑姑的新宅子。
你瞧,东边那个小院是给你备的,我住西边那个。
那边林府的老宅子也还在,只是姑姑不常去——太冷清了。
往后族里人来往,多往那边去,怕扰了你。
你先住这儿,清静。”
这话说得体贴,黛玉心头一暖。
她点点头,跟着望舒迈过门槛。
刚进院,一个黄影“嗖”地从里头窜出来。
黛玉惊得后退半步,定睛看去——是只通体乌黑、四蹄雪白,毛色油亮,身量足有半人高,吐着舌头,尾巴摇得欢快。
它直奔承璋而去,前爪一抬就搭在他肩上,嘴里“呜呜”叫着,亲热得不行。
“饕餮!”承璋笑着抱住它,揉它的脑袋,“想我了吧?”
饕餮享受地眯起眼,尾巴摇得更欢了。
它像是才看见黛玉,歪头打量她,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却没什么敌意。
黛玉起初还有些怕,可见它这般温顺,又见弟弟与它亲昵,渐渐放下心来。
她试探着伸出手,饕餮便凑过来,嗅了嗅她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子触得她手心发痒。
“它不咬人。”承璋笑道,“就是贪吃,才叫饕餮。姐姐别怕。”
这时,蔫了一路的雪奴忽然来了精神。
它从黛玉身后钻出来,对着饕餮“汪汪”叫了两声。
饕餮低头看它,像是发现了新玩伴,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两只狗互相嗅了嗅,不知交流了什么,忽然一齐转身,朝着内院跑去,转眼就没影了。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
承璋哈哈大笑:“得,这俩倒投缘!”
紫鹃在后面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原以为雪奴够大了,谁知还有更大的……”
说笑间,众人往内院走。
望舒领着黛玉来到东边一个小院。
院门是月洞门,门楣上刻着“竹韵”二字。
推门进去,里头是个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的小院。
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秋日里依旧青翠。
窗下摆着几盆菊花,金黄的、雪白的,开得正好。
正房里,陈设简洁却雅致。
临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正是林如海给的那套。
多宝阁上放着几件瓷器、玉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法清逸。
最妙的是书房。
三面墙都是书架,满满当当摆着书。
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杂记小说,分门别类,整齐有序。
窗边设了张矮榻,铺着锦褥,摆着靠枕,榻旁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
黛玉站在书房门口,眼睛亮了。
她一步步走进去,指尖抚过那些书脊。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墨香。
她抽出一本《陶渊明集》,翻开,里头还有她从前做的批注,字迹稚嫩却认真。
望舒跟进来,温声道:
“这些书,有些是你父亲给的,有些是我添的。
笔墨纸砚也都是上好的。
你瞧瞧,可还缺什么?”
黛玉转过身,眼里闪着光,像落了星子。
她有些不确定:“姑母,这么大一个院子就我一个人住,会不会太冷清了?”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里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望舒微微笑了笑,鼓励道:
“怎么会冷清呢?这里你作主,紫鹃、汀兰……
你想让谁住就让谁住,不够再买就是了,我住得也不远啊。
往后想看书便看书,想写字便写字,想发呆便发呆。
再不用顾忌什么,再不用守着什么规矩。”
黛玉轻轻点头,眼睛有些湿润。
这次,是欢喜的泪。
窗外,秋日的夕阳斜斜照进来,将书房染成暖金色。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是饕餮和雪奴在玩闹。
还有承璋的笑声,清脆爽朗。
这一切,真实又温暖。
黛玉抱着那本《陶渊明集》,站在满室书香里,忽然觉得——那些年在荣国府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梦。如今梦醒了,她终于回家了。
而这里,才是她真正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 ?终于回到扬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