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溃败、云州之围解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了大胤的每一寸山河。皇帝龙颜大悦，连下三道嘉奖诏书，东宫太子的声望，如日中天，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储君之贤、皇子之能、乃至那位尚在襁褓便已“镇国”的小公主之“神异”。然而，在这片虚假的繁荣与喧嚣之下，萧靖安的心，却如同浸在冰水之中。
他知道，战争远未结束。瑞王萧靖瑞虽然像条丧家之犬逃入突厥，但他经营半生的根基未毁，对大胤边防的熟悉、对东宫兄弟性情手段的了如指掌，更是旁人难以企及。此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正面战场输了，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来阴的，用最毒、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撕咬一口，哪怕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果然，一个月黑风高、连星月都隐匿无踪的夜晚，云州城西，那座储存着十万大军命脉的巨型粮仓，骤然燃起了冲天火光！
火光映红半边天际时，五娃正奉萧靖安之命，在城头值夜。并非他武艺高强，恰恰相反，是因为——“你最惜命，所以警惕性最高。”这是萧靖安的原话。五娃当时听了，虽然觉得这话听着像是在骂他胆小鬼，但转念一想，二哥这是在赋予重任，而且确实，谁也比不上他对“赔本买卖”和“自身安危”的敏感度。
他抱着璇玑，缩在箭垛后的死角里。璇玑早已睡熟，小脸埋在他温暖的肩窝，口水打湿了他肩头的衣料，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五娃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她，更怕错过城下任何一丝风吹草动。他就那么僵着，眼睛死死盯着城西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红光。
“不好！”当那片红光大到能映亮半座城池时，五娃的脑子“嗡”地一声，像被重锤击中。粮仓！那是屯积了全军人马近两个月口粮的粮仓！若是烧了，这十万大军，不用突厥打，自己就得先饿死、乱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要跳起来冲下城楼，可刚一起身，动作却猛地僵住。不对。太安静了。除了远处粮仓方向传来的、隐约的爆裂声和救火声，城内竟无一丝慌乱。按理说，粮仓起火，守军应立即崩溃，至少也是一片混乱，可此刻，除了他们所在城段的守军被惊动外，其他地方竟依旧死寂。
而且，二哥让他搬空粮仓的命令，言犹在耳——“三天内，把所有粮草从仓库搬出来，运到城内几处不起眼的民房地窖里。用油纸层层包好，外面裹上干净的旧布，再塞进……你那些特制的、洗干净的备用尿布里，缝严实。仓库里，填满砂石，表面撒上薄薄一层粮食，看起来要和原来一模一样。”
当时五娃还抱怨：“二哥！那么多粮食，搬来搬去多费事！放仓库里不是挺好的？还塞进尿布里？那多埋汰！要是传出去，东宫皇子用尿布包军粮，我不成千古笑柄了？”
萧靖安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瑞王会烧粮仓。尿布包粮，防潮防虫，还能保命。”
现在，看着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五娃忽然懂了。瑞王真的来了，真的烧了粮仓。但他烧的，是装满砂石的空壳！
五娃抱着璇玑，重新蹲坐回去，心脏还在狂跳，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他低头，看着肩头璇玑那熟睡的小脸，用气声，带着一种近乎膜拜的语气喃喃道：“璇玑，你二哥……真是个妖怪。他连瑞王什么时候放火，都算得一清二楚。”
璇玑在梦中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他的衣襟，没醒。
与此同时，城西粮仓外围。
几十名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刚刚完成点火，正趁着夜色和混乱，迅速向城墙根下预定好的撤退路线摸去。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死士队伍。为首一人，看着那吞噬了整个粮仓顶棚、正向下蔓延的烈火，眼中闪过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任务完成，胤军断粮，云州不攻自破！
然而，他们没跑出多远，四周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原本寂静的街道，瞬间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包围！箭矢如雨，封死了所有去路。
“撤！”为首死士咬牙，挥刀欲拼死突围。
“不必了。”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包围圈外响起。萧靖安一身墨色劲装，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高处，月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冰冷的剪影。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面无表情的老大，以及……抱着璇玑、一脸“我还没睡醒呢”表情的五娃。
死士们被团团围住，插翅难飞。他们到死都不明白，明明看到粮仓火光冲天，明明仓库里堆满了粮袋，为什么大火熄灭后，里面除了烧焦的木头和滚烫的砂石，什么都没剩下？那十万大军的粮草，究竟去了哪里？
五娃被五娃带到那几间位于城内偏僻角落、外表破败的民房前时，天已蒙蒙亮。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尘土、油纸和淡淡樟脑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晨光，可以看到屋内地上、甚至架子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鼓鼓囊囊的“包裹”。那正是他用油纸、旧布，最后裹上干净尿布缝合而成的——军粮包。
五娃蹲下身，拆开其中一个，露出里面金黄的麦饼、干燥的米粮。他掰了一小块麦饼，放进嘴里嚼了嚼。硬，非常硬，像石头一样硌牙。但很香，是粮食最本真的醇香，混合着油纸和一点点樟脑的味道，这是为了长期保存特意添加的。
璇玑趴在他背上，被这动静弄醒，迷迷糊糊地看到五娃吃东西，伸出小手去抓。五娃掰了一小块，塞进她嘴里。璇玑嚼了嚼，小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太硬了，根本咬不动！她“呸”地一声，把那小块麦饼吐回五娃手里，瘪着小嘴，眼圈瞬间红了，眼看就要哭出来。
“别哭别哭！”五娃赶紧哄，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根备用的、亮晶晶的糖葫芦，塞进她手里，“吃这个，吃甜的！”
璇玑含着糖葫芦，甜味冲淡了牙齿的酸痛和失望，她这才不哭了，但依旧瘪着嘴，小口小口地嘬着糖衣。
五娃看着手里那块被璇玑吐出来的、带着一小排清晰牙印的压缩饼干，又看看屋里这几百个沉默的“尿布粮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轻声对背上的璇玑说：“璇玑，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璇玑正专心对付糖葫芦，没理他。
五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这是军粮。是你二哥发明的‘尿布压缩军粮’。用粮食、油、盐、糖，高压压实，再用油纸和尿布包好。能放半年不坏，打仗的时候，每个士兵背几块，饿了就啃一口，比生火做饭快，还不容易暴露。”
他顿了顿，看着璇玑那因为含着糖葫芦而鼓起的腮帮子，笑了笑，继续道：“你二哥还说，这尿布包粮，就算被雨水泡了，外层尿布湿了，里面的粮食也坏不了。等仗打完了，这些尿布拆下来，洗干净，还能给将士们的娃娃用。一举两得。”
璇玑似懂非懂，但听到“娃娃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绣着小猫的尿布，又看了看五娃手里那块硬邦邦的饼，似乎觉得这东西确实有点“厉害”，便伸出小手，把那块带着她牙印的饼干从五娃手里抢过来，攥在自己小手里，攥得紧紧的，仿佛怕五娃再吃掉。
五娃看着她那副“这是我的”小表情，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变成了暖洋洋的。他抱紧璇玑，站起身，看着满屋子的“尿布粮”，低声道：“璇玑，你以后想当将军吗？”
璇玑摇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想当女帝吗？”
又摇头。
“那你想当什么？”
璇玑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她举起手里的小拨浪鼓——那是她醒来后五娃塞给她的，奶声奶气地说：“摇拨浪鼓。”
五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好！那就当摇拨浪鼓的！”他抱着璇玑，走出那间堆满“尿布粮”的民房，阳光正好洒在斑驳的门槛上。
而在千里之外的突厥大营，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瑞王萧靖瑞坐在帅帐之中，面前跪着一个浑身焦黑、奄奄一息的死士。听完汇报，他原本期待的“粮草尽毁、胤军崩溃”的喜讯，变成了“粮仓为空、只有砂石”的噩耗。
“王爷！我们亲眼看着火起，火光冲天，仓库里明明堆满了粮袋啊！为什么……为什么烧完了，里面全是沙子石头？”那死士声音嘶哑，充满了不解与恐惧。
瑞王猛地一脚，将面前的矮案踹翻！案几上的杯盘碗盏摔了一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死士，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出谎言的破绽。
“萧靖安……”他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萧靖安！又是你！在京城时算计我，在边关时算计我！连烧粮仓这种阴招，都被你算到了！”
他恨！恨萧靖安的沉默，恨他的算无遗策，恨他每次都能先自己一步！他逃到突厥，以为终于可以凭借自己对大胤边防的熟悉，借助突厥铁骑翻盘，没想到，还是输！还是输得这么憋屈，这么荒诞！
帐帘被猛地掀开，突厥可汗阿史那·骨咄禄大步走入。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死士，只冷冷地盯着瑞王。
“瑞王，你不是说，胤军粮草一烧，云州必乱，大军不战自溃吗？”可汗的声音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刮过瑞王的脸，“现在，你的死士全军覆没，粮仓烧了个寂寞，里面全是沙子！你让我们突厥的勇士，白白折损人手，还成了中原人的笑柄！”
瑞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滔天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汗息怒！臣……臣也万万没想到，萧靖安竟如此狡诈！不过，粮草之事，臣还有一计……”
“不必了！”可汗厉声打断，袍袖一甩，转身便走，“本汗后悔了！当初就不该信你这中原败类的鬼话！兴师动众，损兵折将，颜面尽失！这仗，我们不打了！”
看着可汗拂袖而去的背影，瑞王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帐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将士们不满的议论和嘲笑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眼泪都咳了出来。
萧靖安，你好狠。但你再狠，也有算不到的事。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而怨毒的光芒，喃喃自语：“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不……游戏才刚刚开始。”
当夜，云州城头，萧靖安独自一人，迎着夜风，展开了一张老大刚刚递来的、字迹潦草的密报。密报只有寥寥一行字，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的眼底：
“京中有人与瑞王暗通款曲，烧粮仓之计，泄密者即此人。”
萧靖安看完，面无表情地将密报折好，贴身收起。他转过身，背对着漆黑的城外，目光投向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京中有人。是谁？是朝堂上那个总是对他微笑的老臣？是宫中那个看似忠心耿耿的内侍？是皇后宫里那个新来的、来历不明的宫女？还是……东宫内部，那个每日向他请安、恭敬无比的属官？
瑞王已经成了丧家之犬，不足为惧。但这个藏在暗处、能在东宫和瑞王之间传递消息、甚至能得知“烧粮仓”这种绝密计划的“内鬼”，才是最致命的。他在暗处，在东宫的眼皮底下，在皇帝的身边，甚至可能在母后或兄弟姐妹之间。
这个人，比瑞王更危险。因为他看不见，摸不着，却可能就在身边，随时能给致命一击。萧靖安不敢深想，也不能不想。
他走下城楼，夜风吹起他灰色的袍角，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璇玑那特有的、带着点困意的拨浪鼓声，“咚咚咚”，一下，又一下，像一颗稚嫩而坚定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月光如水，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