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靖之“失忆”的第七日,晨光熹微。这是解毒疗程的最后一天,也是决定性的时刻。按照《南宫医典》的记载,也根据萧靖昀连日来寸步不离的观察和脉象监测,今日最后一剂汤药服下,深入骨髓三十年的“蚀髓”之毒,便将被彻底涤荡干净,受损的脏腑与经络将开始真正的、稳固的修复。萧靖昀早已将一切准备妥当,最后一剂的药材剂量、火候,乃至那至关重要的、已提前接好的、属于萧靖安的三滴至亲之泪,都已反复验看无误。
五娃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透,就抱着睡得迷迷糊糊、小脸还带着红晕的璇玑,一溜烟跑去了东宫小厨房外的院子里蹲守。他怀里揣着几串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新鲜出炉的糖葫芦,是昨晚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用的是宫里最好的山楂和最纯的麦芽糖,红艳艳、亮晶晶,是璇玑的心头好。小家伙昨晚听说今天要陪“爹爹”喝药,虽然不懂喝药的意义,但“陪爹爹”和“有糖吃”这两件事,足以让她乖乖早起。
萧靖昀已经在厨房里了。炭火已经升起,三碗无根水在紫砂药吊中微微翻滚,他正用一杆特制的戥子,小心翼翼地最后一次称量着研磨好的药粉,神情专注,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窗外透进的晨光,映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也映着他眼中坚定而充满希望的光芒。
“四哥,大哥今天过后,就全好了,对吧?”五娃抱着璇玑,探着头往里看,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嗯。”萧靖昀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将称量好的药粉轻轻撒入微沸的水中,然后用一根干净的银箸,以一种特殊的韵律,开始缓缓搅动,“脉象已稳定大半,余毒将清。今日过后,好生将养,辅以食补,不出三月,当可恢复如常人。”
“太好了!”五娃喜上眉梢,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璇玑柔软的额发,“璇玑,听见没?爹爹快全好啦!”
璇玑正努力跟一根粘在五娃衣襟上的糖丝作斗争,闻言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然后小嘴一咧,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响亮地应道:“嗯!爹好!”
就在这时,药汁的颜色开始发生变化,从清澈转为浅黄,又渐渐向着褐色过渡。那股熟悉的、混合了极致清苦与冰寒、却又隐含一丝奇异生机的复杂气味,再次弥漫开来,从门缝、窗隙中飘散而出。
璇玑的小鼻子抽了抽,显然对这味道印象深刻。她皱起小眉头,小嘴瘪了瘪,但这一次,她竟然忍住了,没有打喷嚏,只是把小脸更深地埋进了五哥的颈窝,仿佛在默默给自己打气——爹爹喝药,不能怕臭。
然而,平静的晨光与充满希望的等待,被一阵突如其来、如同惊雷般滚过皇宫上空的急促马蹄声,彻底击碎!
“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迅疾如电,敲打在清晨寂静的宫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紧接着,是东宫大门外侍卫猝不及防的厉声喝问,以及一道嘶哑、急促、带着破音的呼喊: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情!十万火急!速开宫门!我要面见太子殿下!!!”
那喊声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打破了东宫黎明前的最后一丝宁静。
“咣当!”
厨房里,萧靖昀手中的银箸掉进了药吊,溅起几滴滚烫的药汁,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恍若未觉。五娃猛地直起身,怀里的璇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惊得瑟缩了一下,小手紧紧抓住了五娃的衣襟。
几乎是同一时间,萧靖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小院门口,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色沉凝,目光锐利地投向宫门方向。他比了个手势,示意萧靖昀继续熬药,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萧靖之的寝殿方向走去。
五娃犹豫了一下,抱着璇玑,也跟了上去,心头笼罩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萧靖之的寝殿内,灯火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多余。他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大半的清明与锐利,正就着灯光,审阅着几份关于“贪官快乐税”后续施行的条陈。听到那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笔。
殿门被猛地推开,几乎是跌撞进来的,是兵部尚书陈大人。这位年过半百、向来以沉稳着称的老臣,此刻官帽歪斜,气喘如牛,脸色煞白,一只脚上的官靴竟不知何时跑丢了,只穿着袜子,脚底沾满了灰尘。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已被汗水浸透、边缘破损的明黄色加急文书,看到榻上的萧靖之,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殿下!太子殿下!祸事了!北境……北境急报!瑞王……瑞王萧靖瑞,反了!投了突厥!边关……边关告急啊殿下!”
“什么?!”五娃失声惊呼,抱着璇玑的手猛地收紧。璇玑被勒得轻轻“呀”了一声。
萧靖之面色未变,但眼神骤然冷冽如冰。他伸出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呈上来。”
陈尚书几乎是爬着将急报双手呈上。萧靖之展开那卷被汗水浸得发软的文书,目光飞快扫过。字迹潦草,多处染有暗红色的印记,不知是朱砂还是……血迹。内容触目惊心:
“……罪王萧靖瑞,自宗人府脱逃,一路北窜,于三日前抵黑水关外,献我边防布防图、粮道明细、及殿下(指太子)与诸皇子性情弱点分析予突厥阿史那·骨咄禄可汗!可汗大喜,立誓结盟,封其为‘南院大王’,即刻点齐本部精锐骑兵五万,裹挟附庸部落,号称十万,悍然南侵!”
>“瑞王熟悉边情,引突厥军专攻我防线薄弱之处,三日连破两堡一寨!守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现突厥前锋已抵云州城下三十里处扎营,日夜叫骂挑衅。云州城防年久,兵力不足,粮草仅够半月之用,情势万分危急!”
>“末将等拼死力战,然敌势浩大,又有瑞王为前导,熟知我虚实,恐难久持。恳请朝廷速发援兵,急调粮草,迟则云州不保,北境门户洞开,则京畿危矣!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落款是北境都督、云州守将等人的联名血书,末尾的“速发援兵”四字,更是用朱笔重重勾勒,力透纸背,仿佛能闻到扑面而来的血腥与焦灼。
萧靖之一字一句看完,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缓缓放下急报,手指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轻微的动作,却透露出他内心正掀起着怎样的惊涛骇浪。瑞王……他那个被圈禁的叔父,竟能逃出守卫森严的宗人府,还能一路畅通无阻逃到北境,甚至带着足以让突厥可汗动心的“投名状”!这背后,仅仅是看守疏忽?恐怕未必。朝中,甚至宫中,还有他的余党,甚至……新的勾结者?
更重要的是,边关战火重燃,云州危在旦夕!北境一旦有失,突厥铁蹄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届时,生灵涂炭,国本动摇!
他闭了闭眼,将胸中翻涌的气血强行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属于储君的决断。他看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榻边阴影里的萧靖安。
萧靖安也看完了那份急报(萧靖之示意陈尚书递给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寒光凛冽,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他迎上萧靖之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思很明确——他准备好了。
“老二。”萧靖之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萧靖安上前一步。
萧靖之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五娃——或者说,是五娃怀里的璇玑身上。小家伙似乎被殿内紧张压抑的气氛吓到了,安安静静地趴在五哥肩头,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带着困惑和一丝不安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带璇玑去。”萧靖之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大哥?!”五娃这次是真的惊得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璇玑才两岁多!边关那是战场!刀剑无眼,风沙漫天,她怎么受得了?这、这太危险了!”
萧靖之的目光转向五娃,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看透世事的了然与疲惫。“老五,你记得那句话吗?‘南宫氏女可镇国’。”
“那是……那是传言!是……”五娃想说是无稽之谈,是前朝昏君编造的谎言,可想起地宫里的铜钱,想起璇玑种种异于常人的表现,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那不是传言,至少不完全是。”萧靖之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璇玑身上,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前朝末帝不懂,父皇……或许也不全懂,我以前,也不懂。我以为那‘镇国’,是镇在朝堂,镇在宫闱,以血脉祥瑞之名,安抚人心,稳定国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我错了。南宫家的血脉,从来不是为了‘镇’在某个地方。它的力量,在于‘救’,在于‘和’,在于化解戾气,平息纷争。前朝末帝想用它来‘镇压’自己的病,结果引来了灭门之祸。父皇……当年或许也存了类似的心思。我们都用错了地方,用错了方法。”
“而璇玑,”他看向女儿那纯真懵懂的小脸,眼神温柔下来,“她是南宫家最纯粹的血脉继承者。她的存在本身,或许就是一种……‘调和’与‘化解’的力量。这力量看不见,摸不着,但它确实存在。让她去边关,不是要她上阵杀敌,不是要她施展什么神迹。而是要她……去那里。去那片被贪婪、野心、仇恨和杀戮笼罩的土地。她的‘在’,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
他看着五娃震惊到失语的脸,又看向沉默不语、目光深邃的萧靖安,最终,一字一句,清晰地命令道:“带她去。她……会知道该怎么做。”
五娃张大了嘴,看着大哥苍白却坚定的脸,又低头看看怀里对这番“重任”一无所知、正伸出小手好奇地去摸他胸前糖葫芦油纸包的璇玑。他想反驳,想抗议,想说这太荒谬,太儿戏,简直是把璇玑往火坑里推……可是,大哥的眼神,二哥沉默的应允,还有他自己内心深处,对璇玑那种种“神奇”之处的隐隐感知,让他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妹妹,仿佛想用自己的身体为她隔绝开所有可能的危险。他咬了咬牙,看向萧靖安,声音干涩:“二哥,我……我也去。我跟着璇玑,保护她。”
萧靖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他转身,对依旧跪在地上、面色如土的陈尚书沉声道:“陈大人,立刻调集京营精锐骑兵八千,轻装简从,携带十日干粮,一个时辰后西直门外集结。粮草、军械,由你与户部、兵部协同,随后分批押运。延误者,军法从事!”
“是!是!下官遵命!”陈尚书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顾不得穿鞋,踉跄着冲了出去。
萧靖安又看向萧靖昀:“老四,大哥最后一剂药,交给你。边关之事,不必告诉他详情,只说我去处理,让他安心养病。”
萧靖昀脸色沉重,重重点头:“放心。大哥这里,有我。”
一个时辰后,西直门外。八千精锐骑兵已整装待发,盔甲鲜明,刀枪映着秋日微寒的阳光,肃杀之气弥漫。萧靖安已换上了一身轻便的玄色软甲,外罩灰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上。五娃抱着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的璇玑,也骑上了一匹特意挑选的、性情温顺的母马。璇玑似乎对骑马很感兴趣,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着周围林立的刀枪和肃穆的军士,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倒没有害怕。
没有隆重的誓师,没有冗长的训话。萧靖安只是举起马鞭,向前一指。
“出发!”
八千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冲出城门,沿着官道,向着西北方向,滚滚而去。马蹄声震动了大地,也震动了无数颗悬着的心。
云州城。
当萧靖安率领的援军日夜兼程、终于在第五日傍晚,赶在突厥大军发起总攻之前抵达时,看到的是一座笼罩在愁云惨雾与绝望之中的孤城。
城墙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新鲜的血渍,守军个个面带饥色,眼窝深陷,但依然死死握着手中的兵器。城外,目力所及之处,是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突厥营帐,黑色的狼头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如同择人而噬的兽群。更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号角声,显然突厥正在调兵遣将,酝酿着下一波更猛烈的攻势。
云州守将姓杨,是个满脸风霜、身材魁梧的老将,此刻见到萧靖安,如同见到了救星,但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只有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三殿下!您可算来了!”杨将军声音沙哑,指着城外那一片令人窒息的营帐,“突厥这次是倾国之兵,又有瑞王那奸贼为向导,对我们的兵力部署、城防弱点、甚至粮草囤积点了如指掌!这几日专挑我们的软肋打,昼夜不停袭扰,将士们疲于奔命,伤亡不小。昨夜,他们又用火箭烧了我们西城的一处粮仓……存粮,怕是撑不过十日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用他们强攻,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萧靖安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城外那片营帐上,尤其停留在营地侧翼一片相对独立、装饰着白色帐篷和彩色旗帜的区域。那是突厥小王子的营地,探子早已回报。
“杨将军,”萧靖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城中可还有山楂?或者,类似的,红艳酸甜的果子?糖,有吗?”
杨将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山、山楂?这……这时节,边关苦寒,新鲜果子早已没了。倒是有一些秋日晒制的山楂干,是给将士们偶尔开胃用的。糖……糖是稀缺军资,有一些,但也不多。殿下,您问这个……是?”
“找出来。山楂干,糖,都要。再找几个手艺好的伙夫。”萧靖安吩咐道,依旧看着城外,“我有用。”
杨将军和周围的副将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三殿下不急着商议退敌之策,反倒要找山楂和糖?还要伙夫?这是要……在城头开宴席吗?
五娃抱着璇玑站在一旁,也是一头雾水,但他对二哥有种盲目的信任,虽然觉得这要求古怪,但还是没吭声。璇玑倒是被城外那连绵的营帐和飘扬的旗帜吸引了注意力,小手指着远处,奶声奶气地问:“哥哥,花花旗,好多。”
“那不是花花旗,是坏人的旗。”五娃低声解释,把她的小手按回来。
很快,山楂干和一小罐珍贵的砂糖被送到了萧靖安面前。他还真的找来了两个在军中负责做饭、据说以前在京城糕点铺子做过学徒的老兵伙夫。就在城楼下的一个相对背风的角落里,萧靖安让人架起了小火炉,拿出了一个小铜锅。
“把这些山楂干用水泡软,去核。糖加水,熬成糖稀,要能拉丝的那种。”萧靖安对那两个战战兢兢的伙夫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做一顿普通的饭。
伙夫们虽然满腹疑窦,但不敢违抗,只能照做。很快,泡软的山楂被串在了削尖的细木棍上,熬好的、金黄透亮的糖稀在铜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甜香的小泡。
萧靖安挽起袖子,亲自拿起一串串着山楂的木棍,在糖稀里快速滚了一圈,然后提起。晶莹的糖稀迅速在山楂表面冷却、凝固,变成了一层薄而透亮的琥珀色糖壳,在暮色和炉火的映照下,红艳艳,亮晶晶,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糖葫芦。
萧靖安做了大约二十串。每一串都红得喜人,亮得夺目。
五娃看着那一根根新鲜出炉的糖葫芦,又看看城外黑压压的突厥大营,再看看二哥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荒谬绝伦、却又隐隐让他心跳加速的念头,在脑海中逐渐成形。他猛地想起大哥临行前的话——“她会知道该怎么做”……难道,二哥这匪夷所思的举动,和璇玑有关?和那所谓的“调和”之力有关?
不,不对。二哥的目标,似乎很明确,是城外那片白色的帐篷……
这时,萧靖安拿起几串糖葫芦,用油纸包好,对五娃道:“带上璇玑,跟我出城。”
“出、出城?!”五娃的声音都劈了,“二哥!城外是突厥大营!十万大军!我们这几个人出去,不是送死吗?!”
“不是我们。”萧靖安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璇玑身上,“是我,和你,还有璇玑。去拜访一下那位突厥小王子,阿史那·思摩。”
“……”
五娃觉得二哥一定是疯了。不,是这个世界疯了。两军对垒,剑拔弩张,主帅要带着两岁的妹妹和几串糖葫芦,去“拜访”敌军主帅的儿子?!这比说书先生讲的传奇还要离奇!
但萧靖安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已经转身向城门走去。守城的士兵看着三殿下亲自下令打开侧边小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军令如山,只能照做。
五娃看着二哥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怀里正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糖葫芦、小嘴微张的璇玑,一咬牙,一跺脚,抱着妹妹,硬着头皮跟了上去。死就死吧!跟着二哥,总比在城里等死强!说不定……二哥真有神机妙算呢?
暮色更深,秋风凛冽。三人两马(萧靖安骑马,五娃抱着璇玑共乘一骑),带着几串用布包好的糖葫芦,在无数双惊骇、不解、仿佛看疯子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悄然驰出了摇摇欲坠的云州城门,向着那片代表着死亡与战争的突厥大营,缓缓行去。
突厥大营,侧翼,白色帐篷区。
阿史那·思摩,突厥可汗第十三个,也是最小的儿子,今年刚满八岁。他继承了草原民族的健壮骨架,但脸色却有些异样的苍白,身形也比同龄的哥哥们瘦小些。据说他娘亲生他时难产,他自幼体弱,吹不得风,受不得冻,更别提像哥哥们那样骑马射箭、冲锋陷阵了。可汗虽然疼爱这个老来子,却也觉得他太过孱弱,不配成为草原的雄鹰,这次出征,本不欲带他,但思摩哭着闹着非要来“见识见识”,可汗拗不过,只好让他跟着,但严令他不许靠近前线,只许在这片特意圈出的、相对安全的“观战区”待着。
此刻,思摩正百无聊赖地趴在他那铺着厚厚羊绒毯子的帐篷里,手里翻着一本突厥文的、画着各种勇士和战争场面的图画书。帐篷里燃着炭火,很暖和,但他心里却像有只小猫在抓挠,痒得很。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战马嘶鸣声,想象着父王和哥哥们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弯刀,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样子,就更加坐不住了。
“凭什么不让我去……”他小声嘟囔着,把书扔到一边,用拳头捶了一下柔软的毯子。
就在这时,帐篷厚重的毡帘,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
思摩下意识地抬头看去,愣住了。
进来的,不是他熟悉的突厥侍卫或侍女。而是一个穿着胤朝样式灰袍、面容冷峻的年轻人。年轻人怀里,还抱着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裹着红斗篷、脸蛋红扑扑、眼睛又大又亮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似乎还抓着什么红艳艳、亮晶晶的东西。
紧接着,另一个稍矮些、脸上带着紧张和好奇神色的少年也钻了进来,怀里抱着更多用布包着的东西。
胤朝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的帐篷里?这里可是突厥大营的中心区域!思摩惊呆了,一时间忘了喊人,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灰袍年轻人——萧靖安,目光平静地扫过帐篷内部,最后落在思摩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
一股奇异的、甜丝丝的、混合着果酸的气息,瞬间在温暖的帐篷内弥漫开来。
思墨的眼睛,瞬间被那油纸包里的东西牢牢吸住了。
那是几串他从未见过的东西。红红的、圆圆的果子(他认不出是山楂),被一根细木棍穿着,外面裹着一层晶莹剔透、仿佛琥珀般的东西,在帐篷内炭火和油灯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宝石般的光泽。甜香,就是从那上面散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草原上只有牛羊肉、奶制品和粗糙的饼,最多有些野果,何曾有过这般精致、漂亮、散发着如此甜美气息的食物?
就在思摩看得眼睛发直、不自觉地咽口水时,萧靖安身边那个被抱着的小女孩,忽然从他怀里探出身子,伸出小手,很自然地拿起一串那红艳艳的东西,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就咬下了一颗。然后,她眯起了眼睛,小脸上露出了极其满足、幸福的表情,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发出轻微的、满足的“嗯嗯”声。
璇玑的吃相,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思摩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口水分泌得更多了。他眼巴巴地看着璇玑吃得香甜,又看看油纸包里剩下的那些,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萧靖安这才拿起一串糖葫芦,递到思摩面前,声音平淡地问:“想吃吗?”
思摩看着近在咫尺的、散发着致命诱惑的糖葫芦,又抬头看看萧靖安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能抵抗住本能的渴望,用力点了点头,小声地、带着一丝羞赧和期待说:“想……”
萧靖安将糖葫芦递到他手里。
思墨小心翼翼地接过,学着小女孩的样子,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咔嚓。”
糖衣碎裂的清脆声响,伴随着一股极致的甜,瞬间在口中炸开!紧接着,是山楂果肉那微酸、绵软、又带着独特果香的滋味涌了上来。甜与酸完美融合,口感奇妙无比!
思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整个人都亮了!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比最甜的蜂蜜还要香甜!比最嫩的羊羔肉还要让他满足!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又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很快,一整串糖葫芦就进了他的肚子。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粘在手指上的糖渣,目光渴望地看向油纸包里剩下的那些。
萧靖安静静地看着他吃完,然后蹲下身,目光与思摩平视,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好吃吗?”
“好吃!”思摩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睛亮得像草原夜空最亮的星星。
“还想吃更多吗?”
“想!还想!天天都想!”思墨用力点头,恨不得扑上去抱住那些糖葫芦。
萧靖安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本薄薄的、用普通纸张装订成的小册子,封面用突厥文和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如何让你父王没心情打仗(简易图文版)》。他把册子递给思摩。
“按照这上面画的做,”萧靖安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味道,“你父王很快就会很生气,很烦。他一烦,就不想打仗了。他一不想打仗,就会撤兵回家。他一撤兵回家……”
他顿了顿,看着思摩充满求知欲的眼睛,缓缓道:“我就每天,都让人给你送这个——糖葫芦。每天都有,想吃多少,有多少。”
每天都有糖葫芦!想吃多少有多少!
这个承诺,对年仅八岁、刚刚品尝到世间至味、又对父王的战争感到无聊和束缚的小王子思摩来说,简直是无法抗拒的、来自天国的诱惑!比什么金银珠宝、骏马弯刀,都要诱人一万倍!
他接过那本小册子,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很薄,里面没什么文字,主要是一些简单却生动的简笔画,旁边配有简单的突厥文注释。
第一页,画着一个小人(代表思摩)在一个大帐篷(代表可汗议事的大帐)外,坐在地上,张着大嘴,眼泪横飞地哭。旁边注释:“第一步:在你父王和将军们商量怎么打仗的时候,去他帐篷外面,用你最大的声音哭。哭到他不得不出来看你。”
第二页,画着可汗模样的人怒气冲冲地出来,扬起手要打小人,小人立刻爬起来,飞快地跑开,一边跑一边继续哭。注释:“第二步:你父王出来打你,你就跑。但别跑太远,让他觉得能追上,又追不上。边跑边哭,不能停。”
第三页,画着小人跑出一段,又坐在地上哭,可汗再次追来,小人再次跑开……如此反复三次。注释:“第三步:重复‘哭-跑-追’三次。记住,哭要真诚,跑要灵活。三次之后,你父王大概就没心思商量打仗了。”
后面几页,还画了一些其他的“捣蛋”方法,比如“假装生病,要父王守着”、“把父王最心爱的马鞍藏起来”、“在父王的酒里掺一点羊奶(他最讨厌羊奶)”等等,都是些孩子气的、无伤大雅却足够让人抓狂的恶作剧。
思摩看着这些画,眼睛越来越亮。这些事……听起来好像……很有趣?比待在帐篷里看图画书有趣多了!而且,做了就能每天有糖葫芦吃!
他抬起头,看着萧靖安,小脸上满是兴奋和跃跃欲试,用力点了点头,小声但坚定地说:“我懂了!叔叔,我这就去!”
萧靖安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嘴角,点了点头:“去吧。明天这个时候,如果突厥大营开始拔营后退,糖葫芦就会送到这里。如果后退三十里,就送双倍。退回黑水关外,以后你每天的糖葫芦,我包了。”
“一言为定!”思摩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学大人击掌,又觉得不妥,改为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然后,他攥紧了那本小册子,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恶作剧的兴奋和完成“伟大任务”的庄严感,转身就冲出了自己的帐篷。
五娃抱着璇玑,站在帐篷口,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荒谬绝伦的“谈判”,嘴巴张得能塞下鸭蛋。他看着思摩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又回头看看二哥平静无波的脸,再低头看看怀里正专心舔着糖葫芦棍上最后一点糖渣、对刚刚发生的、足以影响两国战局的“密谋”一无所知的璇玑……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糖葫芦……兵法?用几串零嘴和一册恶作剧指南,去退数万敌军?这、这比璇玑的“尿布外交”还要离谱!这简直是……史诗级的儿戏!
但他不敢出声质疑,只能紧张地竖起耳朵,听着帐篷外的动静。
起初,是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大营的喧嚣。
然后,没过多久——
“哇——!!!!!!”
一声惊天动地、中气十足、充满了委屈、伤心、以及某种奇异表演性质的嚎啕大哭,猛地从突厥大营的中心区域炸响!那哭声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风声和隐约的马蹄声,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营地。
是阿史那·思摩!他开始了!
五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能想象出,正在中军大帐里,与诸将商议明日如何一举攻破云州城的突厥可汗,听到这哭声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很快,远处传来了骚动。有呵斥声,有沉重的脚步声,有皮鞭破空的声音(大概是侍卫想驱赶小王子),但思摩的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响亮,更加凄厉,还夹杂着含糊的、用突厥语喊着的“父王”、“我要父王”、“他们欺负我”之类的控诉。
紧接着,是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一声暴怒的突厥语吼声,似乎是可汗被吵得受不了,亲自出来了。然后是思摩的哭声骤然拔高,又伴随着一阵“咚咚咚”跑开的脚步声……
“哭-跑-追”第一轮,开始了。
五娃屏住呼吸,紧张地听着。他听到可汗愤怒的咆哮,听到思摩边跑边哭的“控诉”,听到侍卫们惊慌的劝阻和追逐的脚步声……混乱,在突厥大营的中心地带蔓延开来。
第一轮结束,间隔没多久,第二轮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似乎更加“情真意切”,还加入了“摔倒”和“被吓到”的元素。可汗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帐篷顶。
然后是第三轮……
当第三轮“哭-跑-追”接近尾声时,五娃已经听不到可汗的怒吼了,只能听到他粗重、暴躁、带着无尽疲惫和厌烦的喘息声,以及有气无力的、让侍卫“把那小混蛋给我抓回来,关起来!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的命令。
计划……似乎成功了?
五娃和萧靖安对视一眼,悄悄退出了思摩的帐篷,翻身上马,在逐渐深沉的夜色和突厥大营因小王子哭闹引发的局部混乱中,悄然返回了云州城。
这一夜,云州城头的守军,和城下突厥大营里的士兵,都度过了一个极其难忘的夜晚。
城头上,众人惊疑不定,不知道三殿下带着糖葫芦和公主出城干了什么,只看到突厥大营中心区域似乎闹腾了半夜,隐约有小孩的哭声和大人的怒吼传来,但始终不见敌军有进攻的迹象。
而突厥大营里,中军大帐的灯火亮了一整夜。不是因为军情紧急,而是因为可汗阿史那·骨咄禄,被他那个“突然发疯”的小儿子,折腾得精疲力尽,火冒三丈。思摩严格按照“手册”行事,哭得撕心裂肺,跑得灵活迅捷,三次下来,可汗觉得比打了一场仗还累。关键是,当着那么多将领和侍卫的面,被自己八岁的小儿子用这种方式“羞辱”,颜面尽失,怒火攻心。
议事?打仗?攻破云州?此刻的可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这个丢人现眼、不知中了什么邪的小混蛋捆起来,塞进马车,立刻、马上、滚回草原王庭去!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至于打仗……打什么打!老子现在一肚子火,看谁都烦!尤其是那个引他南下的瑞王萧靖瑞!要不是这汉人奸贼献什么布防图,说什么胤朝太子病重、内部空虚,他何至于兴师动众跑到这鬼地方来,还被自己儿子当众“戏耍”!
于是,后半夜,突厥大营的中军大帐里,传出了可汗暴躁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全军拔营!后队变前队,撤回黑水河北岸!妈的,这仗不打了!回家!”
“可汗!那云州城……”有将领试图劝阻。
“云州个屁!没看到思摩那小子哭成什么样了吗?定是这胤朝地方不干净,有邪祟!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撤!立刻撤!”
“那……瑞王殿下……”
“那个废物?让他自己想办法!要不是他,老子能来这晦气地方?不管了!”
军令如山。尽管诸多将领不明所以,满腹怨言,但可汗正在气头上,无人敢再劝。五万突厥大军,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开始乱哄哄地拔营、集结,然后如同退潮般,向着北方,仓皇撤退。他们来得快,去得更快,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营寨和滚滚烟尘。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云州城头的守军,揉着熬得通红的眼睛,习惯性地望向城外,准备迎接新一天的猛攻。
然后,他们愣住了。
城外,昨日还密密麻麻、让人喘不过气的突厥营帐,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草地,和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破烂辎重。远处的地平线上,还能看到突厥大军撤退时扬起的、遮天蔽日的尘土。
“撤、撤了?突厥人……撤军了?!”一个老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颤抖。
“真的撤了!看!旗子都没了!营寨都拆了!”另一个士兵兴奋地大喊起来。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座云州城。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绝处逢生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多日来的恐惧与绝望。守将杨将军冲上城头,看着空荡荡的城外,又看看身边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三殿下萧靖安,以及他怀里抱着、正津津有味啃着糖葫芦、对这场因她(间接)引发的“奇迹”一无所知的小公主,老将军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湿了。
“殿、殿下……这、这是……”他语无伦次。
萧靖安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杨将军,派一队轻骑,远远跟着,确认突厥确实退过黑水河。另外,派人去昨晚那个白色帐篷区域,把这个盒子放下。”
他递过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二十串新鲜做好的糖葫芦。
“告诉那位小王子,”萧靖安顿了顿,“这是第一批。约定,继续有效。”
杨将军虽然完全不明白“约定”是什么,但此刻对三殿下已是奉若神明,立刻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京城。
朝堂之上,当那份“突厥退兵,云州之围已解”的战报被宣读出来时,满殿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的胜利惊呆了。兵不血刃,退敌数万?这简直是神话!而当细节逐渐传开——三殿下萧靖安携镇国公主亲临前线,以“糖葫芦”为饵,说动突厥小王子,使其大闹敌营,导致突厥可汗无心恋战,仓皇撤军——整个朝堂更是炸开了锅!
荒谬!离奇!不可思议!却又……铁证如山,无法反驳!
那些原本等着看东宫笑话、甚至暗中与瑞王有勾结的势力,此刻面如土色,如丧考妣。而那些忠于皇室、心系国家的臣子,则在震惊之后,是狂喜,是敬畏,是重新审视那位年仅两岁、却已悄然显露“神异”的镇国公主。
皇帝高踞御座,看着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听着那战报上字字清晰的描述,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的宫阙,望向了遥远的北境,望向了那个被兄长抱在怀里、懵懂却已悄然搅动风云的小小身影。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决断,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上:
“璇玑公主,自即日起,加封——镇国公主。享双倍公主俸禄,仪仗、宫人,皆按最高规格。另,于京中择吉地,修建镇国公主府。一应事宜,由太子督办。”
“镇国公主”!
这个封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正式落在了那个尚在牙牙学语、最爱糖葫芦和拨浪鼓的小女孩身上。它不仅仅是一个尊荣的称号,更是一种宣告,一种定位,一种将南宫家血脉与国运更紧密捆绑在一起的、皇家的意志。
消息传到东宫时,五娃正抱着刚刚午睡醒来的璇玑,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清点他那些“糖葫芦兵法”的“战利品”清单——主要是计算那批特制糖葫芦的成本和“战略收益”。
听到内侍宣旨,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璇玑柔软的发顶,轻声道:
“璇玑,听见没?你封公主啦。‘镇国公主’,比之前更厉害了呢。”
璇玑刚睡醒,还有些迷糊,小脑袋在五哥怀里蹭了蹭,含糊地问:“公主?糖葫芦?”
五娃失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对,公主。以后你的糖葫芦,宫里管够,想吃多少有多少!”
璇玑的眼睛立刻亮了,睡意全无,拍着小手笑起来:“好!糖葫芦!多多!”
她并不懂“镇国”意味着什么,也不关心自己是不是“更厉害”了。她只知道,以后有吃不完的糖葫芦了,这真是天底下最好的消息!
看着她纯粹的笑脸,五娃心中那点因这沉重封号而产生的隐忧,也稍稍散去了些。他抱紧妹妹,望向北方澄澈高远的天空。无论前路如何,无论这“镇国”之名会带来什么,此刻,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大哥的病在好转,边关的威胁暂时解除,璇玑能开心地笑,这就很好。
当夜,皇后宫中,灯火温馨。
萧靖之已服完了最后一剂药,体内纠缠三十年的“蚀髓”之毒彻底清除。他依旧虚弱,需要长期将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滞涩与沉重感已经消失,呼吸前所未有的顺畅,脸色也多了几分久违的血色。太医诊脉后,欣喜地宣布,太子殿下凤体已无大碍,只需循序渐进,好生调理,恢复健康指日可待。
他靠在软枕上,手中拿着那份关于北境战事和璇玑受封的详细奏报,一字一句,看得极为认真。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
不知何时,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她的宝贝拨浪鼓,光着小脚丫,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爬上了他的床榻。
是璇玑。她跪坐在萧靖之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他略显苍白却神情平和的侧脸,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就像前几天他“失忆”时她做的那样,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的语调说:
“爹,不疼。好了。”
萧靖之从奏报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那双清澈见底、写满关切的大眼睛上。那一刻,连日来的病痛折磨,边关告急的焦灼,朝堂纷争的疲惫,以及得知解毒真相后的沉重与释然……种种复杂的情绪,仿佛都被这双纯净的眼睛洗涤、抚平。
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放下奏报,伸出手,将女儿小小的、温暖的身子,轻轻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柔软的发顶,感受着那真实的、生命的温度与活力。
“嗯,”他低低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温柔与力量,“爹不疼了。好了。多亏了璇玑。”
璇玑满意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小脸紧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觉得安心极了。很快,她的小手里还攥着那只拨浪鼓,就这么在父亲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睡梦中,她的小嘴微微弯起,仿佛梦到了无数红艳艳、亮晶晶、甜丝丝的糖葫芦,从天上掉下来,怎么吃也吃不完。
萧靖之抱着女儿,没有动。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感受着怀中这小小的、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生机与可能的生命。月光透过窗棂,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父女俩,也照亮了鼓面上那只线条歪扭、却憨态可掬、仿佛永远带着笑意的胖猫。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远处宫墙之上,隐约传来报更的梆子声,悠长而清晰,一声,又一声,敲碎了夜的寂静,也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漫长的、充满病痛与阴霾的冬季,终于即将过去。
而春天,无论带着怎样的风雨与未知,都正在这无边的夜色深处,悄然孕育,静待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