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上胡珄,他们一共逃出来了二十三个人,年纪最大的四十三岁,最小的十四岁。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祁王的人给了他们水和食物,还给他们发了御寒的衣服。
可是没人有心情吃东西,沉默又压抑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夜风卷过砂砾,像呜咽的狼嚎,吹向那个一片漆黑的远方。
胡珄怔怔地望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心头像被一块巨石压着。
有人轻轻抚上他的肩膀拍了拍,似是安慰。
可这份安慰,却让他心中更加难受,抑制不住的热泪从眼眶中涌出,他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胡珄转头看去,是平时在村上向来都话少的陈钰。
火光在他眼中印出一份燃烧的热意,“我要去参军,给乡亲们报仇,你们谁要一起?”
“我!”
“我也要去!”
“还有我!!”
所有人几乎都同时应和。
在这样的深仇大恨面前,没有人会退缩。
“好,那明日,我去找祁王说。”
第二日一早,祁王回了军营,陈钰片刻没耽搁,立刻就拖了人去禀报,说想求见祁王。
胡珄自始至终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旁边人戳了戳他,问:“胡珄,我们村里就你会功夫,你不是一直想当大侠吗?难道你不想杀了那些大瑜的官兵?”
胡珄抬头看看他,手指在那柄做工粗糙的小木剑上不停摩挲。
“我不知道。”他说。
昨天小石头从马上跌落的样子又出现在他眼前,“我当不了大侠,我也救不了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那人声音急了起来,“我们这最有本事的就是你了,你都不去的话,那我们不是更没希望了?!”
“我看你就是贪生怕死,不敢上战场上杀敌!整天做你那什么大侠梦,你到今天连巨石村都没踏出去过,也就欺负村里二黑,你就是个胆小鬼!”
胡珄死死捏着手里的那柄小木剑,沉默着不再说话。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胡珄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没一会儿功夫,陈钰低沉着脸色回来了,走路的时候一只腿还有些一拐一拐的。
大家都赶忙围上去问:“怎么样了?祁王怎么说?”
陈钰叹了口气,道:“祁王不同意。”
“为什么?!”
他穿过人群,有些颓丧的坐在地上,道:“他说我们都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去了战场上也是送死。”
“祁王军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良将,即便是这样,他们都不敢掉以轻心,因为大瑜即使现在已经大不如前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然不能小觑。我们要是真的进了军队,也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现在已经打到关键时候,没有时间能等着我们训练出来,替乡亲们报仇,那也是他们该做的事,我们只要管好自己就好。”
众人的情绪都低落下去,虽然心有不甘,可是又不得不承认,祁王说得都是事实。
“那你的腿是怎么了?受伤了?”
陈钰苦笑一声道:“我开始和祁王据理力争,想证明我们可以,结果他只用一只手,使了三分力,就让我完全不能动弹了。”
此时队伍中一位较为年长的男人道:“祁王,也是想保护我们,虽然大家都报仇心切,但是眼下,我们还是不要给祁王添乱了。”
迫于无奈,大家也只好不再提此事。
胡珄像是没听见他们的对话,他只是一直看着角落发呆,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他起身从营帐中走出去。
刚刚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了两个骑马匆匆冲进来的小兵,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胡珄定睛一看,瞬间呼吸一窒。
“爹!娘!张婶!”
他们竟然活着!!
里面的听见胡珄的呼喊声,也纷纷从营帐里奔出来。
胡铭和钱芳芳自然也看见了他,激动地双眼通红,“阿珄!”
几人飞速下马,一共是六个人。
领头的小兵浑身都是伤,战袍都被撕掉了一半,气息不稳地说:“我们躲在山崖上,等到第二天瑜兵走了才赶出来,可惜,只能救出来这么多了,我们尽力了。”
个别几个见到自己亲人的人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其余人的失落更重。
胡珄怎么也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再见到自己的爹娘和张婶,只有小石头再也回不来了……
胡珄擦了擦眼泪,跟着军队的人一起,给救回来的这六个人安排了住处。
钱芳芳一安定下来,就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抱着胡珄一直哭。
“娘,没事了,现在安全了,”胡珄像小时候那样窝在她怀里,语调平缓道:“小石头临死前说,要是有下辈子,他要跟我一起去闯荡江湖。”
钱芳芳不解地看着他。
胡珄继续道:“所以,我这辈子得先去攒攒经验,这样,下辈子才好带着他。”
“阿珄,你……”钱芳芳似乎听懂他话里的意思,“你要走吗?可是现在外面都是战乱,只有这里是安全的,我和你爹也都没事,你别再想着你那个江湖了好不好?”
胡珄笑着摇摇头:“我不走。”
“那你是?”
“说书先生说过,江湖其实不是一个特定的地方,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胡珄站起身,再度握紧手里的那把木剑,“我要去找祁王。”
钱芳芳一下子就知道他的意图了,“你要参军?!可是战场上那么危险,你又没打过仗,小石头的父亲都已经……”
她心里这会儿只觉得,胡珄还不如想当个大侠呢。
胡珄道:“娘,生死走过一遭,我想做点我不得不做,也想做的事。”
钱芳芳没再说话,过了半晌,她点了点头,目光柔和道:“娘知道了,你去吧。”
胡珄蹲在祁王的大帐外面,等了一个时辰,得到的还是请回的回复。
祁王肯定是把他当成和陈钰一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
他实在没法子,叫住了那个出来传消息的人。
“大哥,我给你表演一下我的功夫吧。”
话音刚落,在干净利落的“咔咔”声中,那人就眼睁睁看着胡珄变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大小。
“你这是……什么功夫?”那个小兵惊呆了,围着胡珄左看右看,甚至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胡珄抬头看着他:“我想给祁王看看,可以吗?”
那小兵犹豫了一会儿,“啧”了一声道:“你等等吧,我再去问问。”
片刻后,大帐的门帘卷起,小兵招了招手道:“进来吧,王爷要见你。”
胡珄立刻冲进了营帐,快得那人都差点没看清。
“嘿,你这小鬼!怎么毛毛躁躁的?”
祁王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去。
胡珄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腰边。
他抬起头仔细看着面前这个身材高大,一身铁甲的男人。
原本在他们的想象中,祁王应该是个魁梧健硕,神态粗犷,看起来让人望而生畏的中年男人。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除了身高是真的很高,不仅不粗犷,反倒生的十分俊朗。
“你叫胡珄?”
祁王上下打量着他。
胡珄点点头:“回祁王,是的。”
祁王勾了勾唇角,道:“会缩骨功的可不多见,你是怎么练的?”
“我天生就会,后来得到一个说书先生的指点,就日日联系,现在已经很熟练了。”
“说书先生?”祁王有些惊奇,“真是有意思。”
“我看你刚刚进来,跑得也很快,这也是你的功夫之一吗?”
胡珄立马频频点头:“对!我可以跑得飞快!村里最快的二黑都追不上我!”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二黑是我们村上最大最凶的那条狗。”
祁王哈哈笑了两声,道:“好,那除了这两个,你会武功吗?”
“我会!”胡珄眼神坚毅道:“虽然我可能比不上您,但是我也是实实在在练了好多年的。”
“是吗?”祁王刚说了两个字,就忽然出手,朝着胡珄的肩侧劈去。
胡珄反应迅速的一个侧腰,就地翻滚躲过一击。
祁王眼神微微亮了亮,又接着出手,
胡珄凭着小巧的身体和灵活的走位,一连过了十几招,才终于被祁王给抓住了。
祁王放开他,目光带着些许赞赏:“嗯,确实还不错,你真想来参军?”
胡珄重重点头,语气坚定:“想!”
“你为什么想参军?战场上可不是开玩笑的。你是想为乡亲们报仇?”
胡珄的脸上忽然神采奕奕,铿锵有力道:“因为我想当大侠。”
祁王的神情一滞,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大侠?你去战场上当大侠?”
胡珄却没有解释太多,他举起那把小木剑,眼神清亮,道:“我朋友说,想和我一起闯荡江湖,所以,我想带他一起去。”
祁王的目光落在那柄小木剑上,那一看就不是个专业的木匠刻的,刀痕坑坑洼洼,崎岖不平,可是却能感受到每一刀认真的力度。
“明天开始,你和他们一起来军营训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