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姬明琮眼下的能力,他显然没法子独立完成她计划中的任何一项任务,但她父皇与她说的,又偏生是“他们两个也需无条件听从你的调令”。
——这就是让她一定要带着她这个哥哥的意思了,是以,她现在一时有点摸不清楚,她父皇是希望她能全程拉扯着姬明琮,将这次接待使臣、平定刺杀,维护两国议和顺利进行下去的功劳全然让给她二哥呢……还是只是单纯想让她带着他稍微长长见识?
若是前者,这事办起来就要稍麻烦一些了,她不但要安排每一环节所需要的人手,还得额外抽调一小批人来保证姬明琮的安全……但总的来说,这倒也不是全然找不见能办妥的方法。
若是后者,那此事处理起来自然要更为简单,她只消将她二哥扔到相对最为安全、作用最小,无论有他没他都不会影响到事态全局的边角处,随便领一点能挂个名的活计就是了。
姬大公主如是想着,她这会倒没想过若真是前者她该如何反抗——毕竟依她手中当前攥着的这点势力,她明显还不具备那种能直接与她老子大掀桌子的本事。
何况她如今在大多数人面前还装着那个“虽有些聪明,却还没经历过多少事的天真小公主”,除了个别如袁问那般直接与她打过些交道,但又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臣子外,旁人还是不大清楚她秉性的。
是以,这种情况下,让她二哥在她前头替她多领些功绩、多当两次靶子,倒也无妨,左右他身后还有太师府那一派的大臣们撑着,他那处境不管怎样也不会落得比她更为艰难、更为孤立无援。
“换言之……您看儿臣该给他安排些什么样的活计才最为合适?”想过了一圈的姬明昭斟酌着轻轻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那闲倚在御案后的帝王循声一哂,口中登时便泄出了道甚是不以为意的嗤笑:“他?朕对他能有什么打算?”
“朕让他跟着你……不过是想要你找个机会,给他稍微练练胆子……免得他整日都要作出那副丢人现眼的模样罢了。”
“——此番无论事成事败,都与他无关。”姬朝陵斩钉截铁,一锤定音,“明昭,该做什么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至于明琮,朕届时会让王仪在暗中悄悄跟着他,你随便给他扔去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落就好……倒也不必太过上心。”
——他对他的这个儿子,早就不抱有什么特殊的期待了,反正就算真期待了……到最后也只能是收获大把的失望。
他只要别天天动不动便要哭得跟个没两岁的小姑娘似的、别成日到处给他丢脸……来日最好能多留下两个脑子聪明些的种就是了。
除此之外他对他也没什么别的要求。
帝王心下腹诽——早些年,他胸中还是尚残存些为数不多的、对他这个儿子的期盼的。
但就那点期盼,也早便在姬明琮日复一日的愚钝天真中被他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好,儿臣知道了。”姬大公主应声不由得微一沉默,她只觉她父皇对她二哥的态度,似乎比她先前想象中的还要更恶劣一些。
她原以为不管怎样,她父皇看在二哥他是个皇子的份儿上总该是能稍多点耐心,但而今看……
……她怎么觉着她父皇这脾气,好像比小时候他教她那会还差得远了。
她记着她这个老子教她御下制衡的时候可是很不耐烦的……一凶起来简直吓人。
姬明昭趁人不备悄悄在心中大声蛐蛐了姬朝陵两句,转头便取了手谕,恭恭敬敬地与人拱手告了退。
彼时那两个门神一样的少年,犹自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戳在那御书房的大门外面——出了门的姬大公主瞧见这两人先是一愣,而后眉头微蹙,当即一左一右捏上了二人的手腕。
“你们两个还守在这正好……走,跟我回一趟公主府,刚好我有些事要与你们商量。”
满肚子都装着那即将到来的刺杀一事的姬明昭碎碎叨叨,边说边拖着二人大步流星直奔了宫门。
从未见识过此等阵仗的姬明琮被自家小妹拉得立地一个踉跄,而后便不得不一路连跑带颠地勉强跟上她的脚步——一早就猜到姬大公主出了御书房必然要给他们先安排下一轮工作的萧珩对此倒不觉意外,他甚至还颇有闲心地反客为主,悄声扣上了她的指头。
“等、等等,昭昭,你这、你这到底是什么事啊?”至今都依然没能搞得清状况的姬明琮懵懵懂懂,他这功夫只觉他妹妹那步子简直大得厉害,跑得他直门有些喘不过气来。
“别管,先到府上再说。”姬明昭不假思索,出门后先是提溜着将自家兄长扔进车厢,扭头又带着萧珩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其实她一开始原本是想让那小狼崽子自己坐着他将军府的车子再跟着她回府去的,奈何等她想要松手扔人的时候,这犊子却死皮赖脸地硬扣着她的指头不放,她既懒得与他浪费时间来掰扯这些,索性便容忍着,由着他跟她坐到同一辆车上去了。
“回府。”坐定了的姬大公主扬声吩咐了栖寒,后者掌中鞭子一扬,那车顿时便向着公主府的方向飞驰而去了。
于是那车内一时只剩下窗外传来的凛冽风声,而姬明昭的脑子在那风声里渐渐冷静下来,更多从前被她或有意、或无意而忽视了去的细节渐次浮出了水面,她的心却不受控地随之乱成了一团麻草。
——从她父皇今日拐着弯提起姬明彦身世时那般轻松写意的态度上来看,他命当年的瑾妃接待“使臣”,并留下姬明彦这个“孽种”,用以对付戎鞑和武安伯府的事绝不是一时起意……而崔谨时他们这些年来主攻着的探查方向,搞不好也是从一开始就出了某些他们自己都没能预料过的问题。
先帝,先太子,她父皇,再加上个国师和他的师父。
这群人之间藏匿着的恩怨,只怕是比他们所猜料的还要更加复杂——而那个她心心念念又梦寐以求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