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与夜思澜谈过之后，王府里的日子一如往常。
就是自从知道禹王想谋反之后，艾希总感觉王府里有了些变化。
比如自从那天垂钓回来，禹王就没再找夜思澜陪他出去了，他也不再天天出去听曲儿看戏。
深夜王府里开始进进出出内力深厚身手不凡的江湖侠客，丫鬟杂役们也不再随意在府中走动，有天管家还特意来告诉她，最近府里有些动乱，尽量别出院子。
艾希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和气的管家，最近以各种名义打杀了不少丫鬟，她假装不知道，如常应了一声。
没过两天，艾希听到消息，京都的那位天子，最近要来太原巡视。
她摸索着手里的白瓷茶杯，静静的想：应该是时候了吧？
好戏开始那天，王府里杀声一片，到处都点着火把。艾希的院子离王府正堂很远，避开了所有的动乱，偏偏她在一听进声音响起那刻，就推门走出了房间。
门外守着两个孔武有力的大汉，一见她出来就看着她，剽悍的脸上带着强迫：“前院太乱，禹王吩咐，苏姑娘您还是躲在院子里不要走动为好。”
艾希懒洋洋的抬手，手腕处一条小黑蛇缓缓爬出来，她垂眸逗弄，没有把眼前二人放在眼里：“禹王让你们在这，是保护我还是监视我？”
其中一个笑了笑：“自然是保护。”
“保护的话，你们二人还不是本姑娘的对手。”艾希一脚踏出，两人下意识想拦，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作。
这一刻，眼前这个清秀瘦弱的女子在他们眼中突然深不可测起来。
“如果是监视的话……”
艾希漫步走出小院，眸子冰凉：“那禹王这皇位，可坐不久啊。”
从小院到前院一路走来，路上堆满了尸体，打理得一丝不挂的荷塘里飘着几句尸体，青石台阶都被鲜血染红，艾希轻叹一声：“可惜了这院子。”
小黑蛇爬到她的肩上，歪着脑袋看附近的血流成河。
她到前院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尽，站着的都是禹王府的亲兵，人群之中，夜思澜正淡漠的挥刀把一个老道的头颅砍下。
那颗头一路滚到她的脚边，艾希垂眸，看见一张惊恐异常的脸。
若是一般女子，早被这情形吓得尖叫，只有她神色淡然，仿佛还是站在自家的小花园里闲庭漫步。
明明清秀的容颜着这一身红衣，却似乎没有半点违和。
老道尸体后面不远处的对方，瘫坐着一个着明黄龙袍的中年人，见自己敬重的大内高手落败于黑衣少年手中，他脸色苍白。
但到底是一国之君，他还是强撑着气势质问一众亲兵身后宛如贵公子的禹王：“我自问带你不薄！我从未怀疑过你！”
禹王展扇，遮住自己嘴角得意的笑容，只留一双不像平常温和的阴鸷眼睛看他。
“皇兄，同样是中宫嫡出，凭什么是你做皇帝而我只能当闲散王爷？这可不公平啊。”
中年男人脸色一寸一寸的暗淡衰败，颤着嘴唇再说不出什么。
最后，禹王当着所有亲兵的面，一剑刺穿了皇帝的心脏，等他再转身，一众官员武将惶惶跪了一地，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只有两个人没有跪，一个是仍握着大刀、面无表情的夜思澜，一个是人群更远处抱胸站立的艾希。
禹王也看出来他们俩不是寻常江湖游客，亲昵道：“苏弟与我情同兄弟，不必在意这些俗礼，苏弟的姐姐也是朕的姐姐……稍后我就封苏弟为王，与我共分这天下，姐姐也尊为护国长公主。”
他真正的一母同胞的哥哥刚刚才被他一剑穿心，是以他这一番话只让人胆寒。
艾希和夜思澜都是不为所动，但想要的东西还没得到，他们也不得不继续陪她演这出戏码。
两人同时拱手行了一个礼：“谢皇上。”
禹王漫不经心的掏出手绢擦拭剑上来自自己亲哥哥的血，神色如常，只有眼眸中泄露了几分癫狂：“宴会还没结束呢，来，接着喝。”
半个时辰后，前院的血污与尸体都被尽数处理，几乎看不出这里刚才曾经经历一场血流成河。
禹王心腹与先皇带来的一众瑟瑟发抖的文臣坐在下边两排坐开，而他的下首则坐着艾希和夜思澜。
禹王怀里坐着先皇带来的宠妃，容颜倾城的绝色美人颤抖着侍奉他喝酒，他则惬意的享受着，时不时看向右侧气质出尘的艾希身上，带着点思量。
夜思澜从他杀了先皇之后就脸色冷淡，直到散席，他与艾希并肩走回院子，路上，他终于松开了手里的刀。
长刀掉在地上，在安静的路上声音异常响亮，夜思澜脸色难看，掏出帕子一遍又一遍的擦着干净的手。
艾希跟在他身后停下，逗弄肩上的小黑蛇，漫不经心的说：“第一次杀人感觉怎么样？不过看一次兄弟相残，这就受不了了？”
刚才夜思澜亲眼看着禹王杀死先皇，不受控制的想起了当年的雨夜，平时待他犹如亲生的叔叔微笑着把刀插进父亲的心脏，然后目光冰冷的看着他，险些连他也杀了。
他以前不明白，现在也一样不明白，明明有血缘之亲，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严格来说，这是夜思澜第一次杀人，他打手有些颤抖，艾希注意到了，眸子微微一沉。
“你要习惯杀人，现在你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未来可能要杀你的仇人、亲人、甚至我。”
艾希抱胸说着，眸里有出于血族血脉一惯的凉薄，她歪头笑了一下：“毕竟以血族与狼人族那么多年来的争斗，我们注定会走到对立面。”
夜思澜袖中的手紧紧握拳，咬紧了牙关。
秋风吹起，空气里消散不去的血腥，远处还有灯火，夜思澜眼中却一片黑暗。
许久，他缓缓说：“我……不会变成那样。”
艾希深深看了他一眼，即有欣慰，也有失望：“有软肋的人，是注定不会强大的。”说完，抱着小黑蛇离开。
她该欣慰，夜思澜没有变成被仇恨控制的傀儡。
但他如此感性，是做不了一族之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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