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后不过半年,系统的催生提示音已经从每日一次变成每日三次。
席初初批折子的时候它在耳边响,用膳的时候它在耳边响,连沐浴的时候它都能从水雾里冒出来,阴魂不散地来一句——
【叮——后宫任务:延绵子嗣。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稳固国本。】
席初初把擦头发的帕子往桌上一扔:“朕忙着呢。”
【宿主已连续处理朝政七个时辰,建议适当休息,休息有助于——”
“有助于什么?有助于你催生?”席初初冷笑一声,抬起下巴:“朕告诉你,不是朕禁欲,是这么些日子,四个人轮着来,没有一个人有动静,你让朕怎么办?”
系统沉默了片刻,大概是没想到女帝说话这么直接。
然后它派出小奶龙过来翻译它的意思:【宿主,上面说你的坦白令人钦佩,但任务进度依然无进展啊,请宿主不要以此为由懈怠哦。】
席初初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它。
却不料没多久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贴身女官小跑着进来,脸色有些古怪:“陛下,巫贵君那边来人传话……”
“哦,又怎么了?”
四个男人中,就巫珩花样最多。
“说是贵君近日胃口不适,吃什么吐什么,已经两三日没好好进膳了。今晨起来又吐了一回,人瘦了一圈,请陛下过去看看。”
席初初一怔,随即站起身,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巫珩这个人,平日里有事没事都要折腾出三分动静来博她注意,可在自己身体这件事上,他从不乱来。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走半跑地穿过宫廊。
巫珩的寝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窗半开着,秋日的风将帘幔吹得轻轻晃动。
巫珩半靠在软榻上,月白色的寝衣衬得他脸色苍白,唇色也淡了许多,少了平日那股子妖冶幽诡的气韵,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掏空了一样,虚弱得让人心疼。
看见席初初进来,他微微弯了弯嘴角,想坐起来行礼,被席初初一把按住了。
“别动。”她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啊。
“怎么回事?”
巫珩垂下眼,声音哑哑的:“我也不知道。就是吃什么吐什么,胃里像有什么东西顶着,翻江倒海的。太医来看过了……”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太医说脉象很奇怪,他无法判断。”
“无法判断?”席初初眉头一皱:“什么太医?连个胃口不好的症都诊不出来?”
巫珩摇了摇头,估计又难受了,脸色白了几分:“我也觉得奇怪……那太医诊了半晌,又喊来好几个同僚一起,最后几人支支吾吾就是互相推诿。”
他说着,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碧透眸子里难得露出了一丝茫然:“陛下,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他虽擅蛊毒,但医术也略通,可他自己也查不出自己身体有什么毛病。
席初初心头一紧,握住了他的手,直接召了太医令亲自过来。
太医令姓许,头发花白,是太医院里资历最深的老御医。
他搭上巫珩的脉,眉心一点一点地紧起来,手指在腕上游移了许久,又换了一只手,再诊。
诊完,他的表情不是凝重,而是困惑,那是一种几乎要把他毕生所学都推翻了的困惑。
“许太医,愣什么神呢?”席初初忍不住开口:“我家阿珩到底是什么病?”
许太医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里,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疯。
“回陛下……”他的声音发涩:“臣诊了五十年脉,从未见过这样的脉象,是以无法下判断。不过,贵君这脉,滑如走珠,流利如泉,分明是……分明是……”
“是什么?”
许太医的额头抵上了地板:“分明是有孕之象。”
殿中安静了一瞬。
巫珩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带着几分荒唐和隐怒:“许太医,本、宫、是、男、子。”
“臣知道啊。”许太医的声音闷闷的:“所以臣才说,臣才疏学浅,无法判断。”
席初初一开始也震惊了。
她坐在榻边,目光落在巫珩苍白的脸上,又落在他平坦得没有一丁点弧度的腹部,然后突然,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好像将什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席初初猛地站起来。
“许太医。”
“臣在。”
“你来给朕也诊诊。”
许太医抬起头,不太明白陛下怎么忽然要让他看病,但还是上前:“陛下是哪里不舒服——”
“先诊再说。”
许太医不敢再推辞,膝行至她面前,取出一方丝帕覆在她的手腕上,三指搭上去。
片刻之后,他的脸色变了。
又过了片刻,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再过片刻,他不抖了。
席初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许太医收回手,以额触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恭喜陛下!陛下有喜了!脉象圆滑如珠,来去如澜,是……是龙凤之兆啊!”
殿中安静了。
巫珩靠在软榻上,一双幽深的眼睛慢慢睁大,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他看着席初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过了好几息,他才挤出一句:“……所以,是陛下有喜了?”
席初初低头看着自己稍微长了一点肉的小腹,既惊疑,又抑不住满心的感动。
这就有……有孩子了?
席初初缓缓吐出一口气,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没有明显的显怀,可她知道,里面已经在悄悄孕育出一个新生命,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属于她的血脉。
“许太医。”
“臣在。”
席初初的语气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沉稳,可她的手还覆在小腹上没有拿开:“此事,朕要你亲自负责,不许假手他人。”
“臣遵旨!”
许太医磕了头,退出去了。
殿门合拢,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巫珩看着席初初,席初初看着自己的肚子。
他靠在软榻上,苍白着脸,一双幽深的眼睛看着席初初,欲言又止。
他算不出日子,也猜不出孩子是谁的。
心里像被人搁了一杆秤,一会儿往这边偏,一会儿往那边偏,压得他喘不上气。
“陛下,无论孩子是谁的,我都会一视同仁。”他终于开口,语气是强撑的体面,演得极真。
席初初斜了他一眼。
她太了解他了,这副大度的模样底下,藏着多少酸涩和期待,她一清二楚。
她也没瞒着:“孩子是你的。”
他勉强笑了笑:“嗯,陛下的孩子就是我的。”
见他不信,她半真半假告诉他:“你别不信,朕体质特殊,怀了谁的孩子,谁就会替朕难受,这四个人里,就你孕反想吐了,所以孩子指定是你的。”
巫珩怔住。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那双眼睛里的雾一点一点地散了,露出底下正在滚烫的翻涌的东西。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的小腹上,声音发颤:“陛下……不是在哄我吧?”
“这有什么好骗的,你身体没害病,之前那些反应都是因为朕揣崽了。”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巫珩没再说话。
因为他已经欢喜到了极点,他不敢说话,怕泄露了那太过强烈的汹涌哽咽。
过了好一会儿,巫珩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笑又好气的调子:“所以我吐了这好几天,不是因为我病了,是因为陛下有了,臣替陛下吐?”
席初初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苍白虚弱的脸,忽然觉得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怀孩子很辛苦的,可这种辛苦如今全转换到了他身上。
她说:“抱歉,让你受苦了。”
巫珩怔了一下,随即真实开心地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不,阿昭,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也很乐意受苦……”他说,声音低低的:“若陛下能替我多生几个,我估计还会爱上受这种苦。”
席初初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把手抽回来。
好哇,得了便宜还卖乖!
“想得美。”
“对啊,我想得很美,就像现在一样,美得像做梦一样。”
“梦里不可能有这么遭罪,所以这是现实,你将代替朕受了这十月怀胎的全部过程,现在还觉得是好事?”
“嗯,是好事,只要你不受苦,全由我来承受,于我而言就是好事。”
“……傻。”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穿过竹叶在两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而她的手覆着那个刚刚被发现的小小生命。
系统安静了。
大概是终于满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倒不是许太医嘴不严,是席初初压根没让他瞒。
她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再说,这种事也瞒不住,后宫日日盯着她的肚子,她多吃一口少吃一口都有人记在本子上,月信迟了三天就有人坐不住了。
与其让他们猜来猜去,不如摊开了说。
摊开之后,反应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