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四姑娘病体痊愈,官家立后大典如期举行,此乃社稷之福。臣为官家贺,为太后贺。”
赵昍含笑,等着他往下说。
“只是臣有一事,始终存疑。曹四姑娘病重之时,坊间流言四起,有人说是太后不愿还政,才暗中动手。如今四姑娘痊愈,立后大典将成,流言不攻自破。臣以为,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太后何不借此机会,将还政的具体时日一并明示?”
“如此,朝野上下皆安,官家与太后之间再无间隙。”
孟太后神色不明,盯着刘豫。
他看似慷慨激昂,视死如归,但在太后的注视下,疯狂的吞咽口水,眼神开始乱瞟。
最后瞅到裴相的背影。
立刻高声喊:“裴相,下官这个提议,您觉得怎么样?”
裴之逸咬牙切齿看着他,恨不得当场将此人拖出殿外,堵上他的嘴。
这个刘豫,说是御史,却惯会见风使舵,保全自己。
显然是为了不让太后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就拿他大哥当挡箭牌,卑鄙。
裴之砚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连回头看一眼刘豫都没有,也没有打算开口的意思。
大家抬头看着裴之砚。
见他连鸟都不鸟他,又都低下头,各自盘算。
这几日上朝,本就安静。
这会更是无人出声,咳嗽交谈通通没有,刘豫额角沁出了薄汗。
他本意是想拉裴之砚做垫背。
不表态就显出他胆小,表态了就能借他的立场分摊太后的注意力。
可他一个侧脸都没给自己。
这种赤裸裸的无视,比反驳更让他难堪。
就在他觉得腰快挺不直的时候,太后说:“你既然也是为官家贺,那都听听官家的意思。”
哦,官家十五了,要大婚了。
既然要亲政,就得拿出能亲政的姿态来。
赵昍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拢。
母后这是将选择权交到他手里,敢不敢要,就看他自己了:“刘御侍所请,倒也并非无理。立后大典的日期已经定了,还政的时日一直未有明诏,朝中人心浮动,也是实情。”
“只是,还政一事,事关社稷,不可仓促。朕以为,待立后大典礼成之后,由辅政大臣裴相与两府拟出章程,再行定夺,方为稳妥。刘御史以为如何?”
刘豫刚松了一根的骨头,听完官家的答复又僵了。
这是什么表态?
说了不等于没说?
但没说,又等于说了啊!
他若再提,就不合规矩了,御史不是免死金牌,不能赐死,还不能让他生不如死么?
“官家圣明,臣无异议。”
刘豫僵着背退回列中,殿中再无人开口。
散朝后,群臣陆续退出大殿。
孟太后与赵昍并行往福宁殿方向走,走了一段路,孟太后挥手让跟着的人退下。
两人走到一处亭中,面对着湖面。
“官家想要亲政,吾方才在朝堂上给了你机会。你可以说出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赵昍唇抿了抿,看着孟太后:“母后,是觉得儿臣方才的回答,在耍小聪明?”
“亲政,你肩上的担子就重了。作为帝王,需要杀伐果决,不然就容易被人左右,成为傀儡。朝中有能臣还好,若都是刘豫之辈,你又该如何?”
“官家好好想想!”
赵昍看着孟太后往坤宁宫去,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确实怕得罪母后,明明心里有想法,到嘴边却成了另外的样子。
他是不是真的还没达到这个能力?
之前,他反感母后事事插一手,如今却又忽然有些害怕了。
作为帝王,任何一个决定,都关乎着无数百姓的生死,不是与母后斗气的把柄。
她都说了,会还政,是不是该多给她一些信任。
之前,蔡学士等人在他耳边说,就怕时间久了,太后野心日渐膨胀,学前朝武后。
他不想落到那个局面,才会处处与母后作对……
赵昍在亭中站了许久。
守仁远远候在廊下,不敢上前打扰,只看见官家的背影一动不动立在亭中。
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他招手。
守仁快步上前。
“官家。”
“守仁,你说……朕方才在朝堂上那番话,是稳妥,还是怯懦?”
守仁愣了一下,垂首道:“小人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你就说。”
守仁抬头,见官家面色认真,才斟酌开口:“小人觉得,官家说的是稳妥之言。但……”
“但什么?”
“但官家问的,是怯懦还是稳妥。小人的理解是:稳妥之人,选的是最不会出错的活;而怯懦之人,选的都是最不会得罪人的活。”
“两者看起来一样,实则不同。稳妥的人不是怕得罪人,只是选择了更周全的方式;怯懦的人,是怕得罪人,才选了不出错的方式……”
赵昍脸色难看。
难看之后只羞臊。
他是怯懦的人,因为刚才的回答,明明心中有计较,却为了不得罪母后,生生说了那些漂亮话。
“去请裴相到福宁殿来。”
“是。”
裴之砚到福宁殿时,赵昍已经换了身常服,坐在案后,见他进来,赵昍抬头:“裴相,坐。朕有件事想问你。”
裴之砚落座:“官家请讲。”
“裴相,朕今日在朝堂上那番话,你觉得如何?是稳妥还是怯懦?”
“官家问的是今日这一件事,还是为君之道?”
赵昍眉头微动:“两者都有。”
“若只说今日之事,官家的回答在臣看来,算不得错。立后大典尚未举行,太后已经明面有了承诺,此事若在朝堂上与刘豫正面交锋,反倒给了旁人话柄。”
“但若论为君之道……”
裴之砚话锋一转,看向赵昍,“官家方才问自己是稳妥还是怯懦。臣在回答之前想问官家一句。今日说那番话,是因为觉得那是当下最好的处置,还是因为怕惹太后不快?”
赵昍沉默几息,缓缓道:“朕……当时确实怕母后不悦。”
“官家愿意对臣说这句话,已是难得。”
裴之砚语气未变,“怕是人之常情。官家是太后亲子,又生在帝王家,母子之间天生就比常人多了国事与权柄。怕得罪母亲,不是错。但若每次临事,都先想‘会不会得罪人’而非‘此事该怎么做’。那才是为君者该警醒之处。”
“朕知道。”
赵昍声音有些低,“母后方才也对朕说,帝王需要杀伐果决,不然就容易被左右,成为傀儡。朕这些年烦她事事插手,可当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朕反而……有些怕自己担不住。”
赵昍还没有裴川大。
从懂事开始,就被耳提面命,如何做好一个皇帝。
此话,当是赤子之言。
裴之砚看着他:“官家今年十五了。这八年太后垂帘,臣与赵太傅在朝中辅佐,官家虽未亲政,该看的,该听的,一样都没少。”
“太后今日对官家说的那番话,是她在太后这个位置上对官家的提醒;而官家此刻的自问,是官家在自己这个位置上该有的清醒。”
“朕想问裴相一件事。”
赵昍身子往前靠了些,“裴相觉得,母后她是真的愿意还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