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马醉山河

蜉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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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血战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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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裹挟着来自极北之地的寒刃,卷过镇北城光秃秃的堞墙。城头,那面褪了色的玄色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搏击风浪的孤鹰,旗上绣着的星辰与古剑图腾在风沙中若隐若现——这是鬼谷传人古星河留下的印记,象征着这座孤城独立于南北之外的桀骜。

萧清璃立在城楼最高处,一身暗红色的劲装紧裹着她颀长的身姿,墨玉般的发丝被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几缕碎发拂过她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风沙,死死钉在北方那片翻滚的、不断逼近的铅灰色阴云上。那不是乌云,是北周的铁骑洪流,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沉闷如雷的蹄声已隐隐可闻,敲打着脚下每一块古老的墙砖,也敲在每一个守城军民的心尖上。

“五万……”她低声自语,齿间似乎磨碎了冰渣。城头垛口后,一张张紧绷、沾满尘土的面孔沉默着,握刀的手青筋毕露。三千对五万,对方还带着攻城的凶器,这几乎是一场注定的血祭。她下意识地抚过腰间悬挂的一枚温润玉佩,那是古星河临行前所赠,触手生温,此刻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星河……你究竟何时归来?

“殿下!”一声粗犷如金铁交鸣的呼唤自身后响起。守将陈武大步踏来,沉重的战靴砸在石阶上咚咚作响。他身躯魁梧如铁塔,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刻满北境风沙的痕迹,左颊一道狰狞的旧疤横贯眉骨,更添几分悍勇。他抱拳施礼,动作间甲叶铿锵,眼神却锐利地扫视着城下,“北周的崽子们,看来是铁了心要啃下镇北城这块硬骨头。瞧那阵仗,攻城锤、云梯车……哼,胃口不小!”

萧清璃并未回头,声音清冷而稳定,清晰地送入每一个竖起耳朵的士兵耳中:“胃口大,也得看有没有一副好牙口。陈将军,传令下去:弓弩手,上弦!滚木擂石,备足!油锅,起火!”

命令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涟漪。短暂的死寂后,城头骤然活了过来。粗重的号子声、甲胄碰撞声、弓弦绞紧的吱呀声、石块滚动的隆隆声……汇成一股紧张而有序的战前洪流。士兵们奔跑着,将巨大的原木、棱角分明的石块堆积在垛口后;民夫们赤膊上阵,喊着号子将一桶桶粘稠的火油抬上城头,倾倒进架在猛火上的巨大铁锅,刺鼻的油烟混合着焦糊味升腾而起。

“清璃姐姐!”一个清脆却隐含力量的声音传来。石灵儿像只敏捷的狸猫,几个纵跃便从陡峭的马道跳上城楼。她身量不高,甚至有些纤细,背后却极不协调地交叉负着两柄巨大的剑匣,其中一柄赫然是传说中沉重无匹的“巨阙”。她小脸紧绷,灵动的眼眸里燃烧着火焰般的战意,“我的‘巨阙’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那些木头疙瘩攻城锤,交给我砸碎它!”

萧清璃紧绷的唇角终于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目光扫过石灵儿背后的巨剑,点了点头:“灵儿,沉住气。”

“还有我!还有我们!”又一个急切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张雪柠提着沾满草药的裙裓,小跑着登上城楼,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背着药箱、面色坚毅的妇人。她仰起脸,目光扫过城头严阵以待的士兵,最终落在萧清璃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伤兵营已备好!草药、烈酒、裹伤布……都齐了!姐姐,这里交给你和陈将军,城下……交给我!”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萧清璃看着妹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担当,心头微暖,郑重颔首:“雪柠,城下……就托付给你了。务必小心!”

沉重的号角声骤然撕裂了短暂的沉寂,如同垂死巨兽的嘶吼,从北方黑压压的军阵深处震荡开来。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毁灭意志,狠狠撞在镇北城斑驳的城墙上,激起无数回音。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战鼓,密集如暴雨倾盆,敲打在每一个守城者的心房,让脚下的城墙似乎都随之微微颤抖。

“终于来了!”陈武猛地拔出腰间那柄阔刃战斧,斧刃寒光乍现,映亮了他眼中喷薄的战意。

城下,北周军阵如潮水般涌动。最前列,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厚重的盾牌组成一片移动的金属森林,长矛如林,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死亡气息。步兵之后,巨大的攻城器械在无数士兵的推拽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缓缓逼近。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几架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攻城锤——粗壮的撞木前端包裹着厚厚的生铁,被数十名精壮士兵推着,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直指镇北城那扇饱经沧桑的沉重城门。

“弓弩手——!”陈武的咆哮声压过了敌军的鼓噪,如同惊雷炸响在城头。

“放!”

随着这一声令下,城头瞬间腾起一片死亡的乌云。早已蓄势待发的强弓劲弩发出嗡鸣,密集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厉啸,如飞蝗般扑向城下推进的北周军阵。

噗噗噗噗!

利箭穿透皮肉、扎入盾牌的声音不绝于耳。城下顿时响起一片凄厉的惨嚎。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不断有人影倒下,被后续涌上的同伴无情践踏。然而,北周军的阵型并未崩溃。巨大的橹盾被高高举起,顽强地抵挡着倾泻而下的箭雨。步兵方阵在盾牌的掩护下,依旧坚定地向前推进,如同黑色的铁流,势不可挡。

“稳住!瞄准推车和云梯的!给老子射!”陈武双目赤红,站在垛口边,声嘶力竭地指挥着,魁梧的身躯成了最醒目的目标。一支流矢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他却恍若未觉。

“云梯!云梯搭上来了!”了望兵惊恐的尖叫划破混乱。

数架巨大的云梯,如同狰狞的钢铁蜈蚣,顶端沉重的铁钩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砸在城墙垛口上,发出沉闷恐怖的撞击声。钩爪深深嵌入墙砖,牢牢扣死。无数口衔钢刀、面目狰狞的北周悍卒,如同蚁群附木,手脚并用地顺着云梯向上攀爬,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滚木!擂石!砸!”萧清璃清冷的声音此刻如同寒冰铸就的利剑,穿透喧嚣。她亲自抢到一架云梯搭上的垛口旁,双手猛地抬起一块棱角尖利的巨大条石,腰身发力,狠狠向下砸去!

巨石带着呼啸的风声坠落。下方攀爬的士兵只来得及抬头望见一片黑影,绝望的瞳孔瞬间放大。轰!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肉碎裂的可怕声响。条石砸断了两节梯身,将一串士兵如同烂泥般砸落城下,血花与残肢在空中飞溅。城下爆发出更凄厉的哀嚎。

“砸死这些狗娘养的!”守城的士兵和民夫们被长公主的悍勇点燃了血性,嘶吼着将滚木、擂石、甚至整袋的生石灰疯狂地向下倾泻。惨叫声、重物砸落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成一片地狱的乐章。滚烫的油锅旁,几个精壮的汉子合力抬起沉重的铁锅,将沸腾的、冒着青烟的粘稠火油对准蚁附而上的敌军兜头浇下!

“啊——!”非人的惨嚎冲天而起。被滚油淋中的士兵瞬间皮开肉绽,化作一个个凄厉翻滚的火人,从高高的云梯上摔落,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可怕气味。

战斗瞬间白热化,每一寸城墙都成了血肉磨盘。箭矢在空中尖啸对射,滚石如雨点般砸落,滚烫的火油泼洒出死亡的轨迹。守军凭借地利,疯狂地收割着生命,但北周士兵仿佛无穷无尽,踏着同伴的尸体,在军官的咆哮督战下,红着眼向上攀爬。

陈武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几处最危急的垛口间来回冲杀。他手中的战斧已化作一片死亡旋风,每一次挥砍都带起大蓬的血雨和残肢。一名北周悍卒刚刚从垛口冒头,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陈武怒吼一声,战斧带着千钧之力斜劈而下!“咔嚓!”连人带甲,竟被硬生生劈成两半!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他满头满脸,他随手一抹,更显狰狞如魔。他身边的亲兵也个个如同疯虎,刀枪并举,死死堵住缺口。

“将军小心!”一名亲兵猛地扑来,用身体撞开了陈武。一支刁钻的冷箭“夺”的一声,深深钉入那亲兵的后心。亲兵身体一僵,软软倒下,眼中最后的光死死盯着陈武,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剩——!”陈武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怆欲绝的嘶吼,仿佛一头受伤的孤狼。他猛地抬头,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那是城下远处一个北周小军官,正得意地再次开弓。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两支更为迅疾的劲矢,几乎不分先后,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死亡哨音,精准无比地射向陈武!

噗!噗!

剧痛瞬间攫住了陈武。一支箭深深贯入他左臂的臂甲缝隙,另一支则狠狠钉入他右肩靠下的位置,强劲的力道几乎将他带倒。他闷哼一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巨大的战斧脱手,“哐当”一声砸在脚下的城砖上。

“陈将军!”附近的士兵惊呼出声。

两名剽悍的北周士兵趁机从云梯顶端翻上垛口,眼中闪烁着嗜血与贪婪的光芒,显然认出了这员大将。他们狞笑着,一左一右,雪亮的弯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向几乎失去抵抗能力的陈武!

千钧一发!

陈武眼中凶光爆射,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剧痛刺激得他浑身肌肉贲张。就在弯刀及体的瞬间,他竟闪电般俯身,用牙齿死死咬住了那柄沉重战斧的斧柄末端!一股混杂着血腥与铁锈的味道冲入口腔。他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以腰为轴,带动头颅猛地一甩!

呜——!

沉重的战斧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弧线,带着陈武全部的恨意与决绝,横扫而出!

噗!噗!

两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斧刃精准地掠过两名敌兵的腰腹。恐怖的切割力下,两具躯体几乎被拦腰斩断,内脏混合着血水狂喷而出,溅了陈武一身。他们脸上得意的狞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愕与痛苦,惨叫着跌落城下。

“还有谁——?!”陈武猛地甩掉口中染血的战斧,任由那沉重的兵刃砸落在地。他双臂无力地垂着,箭杆兀自颤动,血水顺着甲叶缝隙汩汩流淌,染红了脚下的城砖。他昂首挺立,如同浴血的战神,脸上沾满血污,须发戟张,对着城下汹涌的敌军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吼声带着无边的痛楚,更带着不屈的狂怒,竟一时盖过了震天的喊杀声,在城头激荡回响,让所有听到的北周士兵心头一寒。

就在陈武以血牙退敌的壮烈瞬间,城下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的攻城锤,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后,终于被推到了城门洞的阴影里。数十名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北周力士,发出震天的号子,推动着那包裹厚厚生铁的巨大撞木,带着碾碎山河的气势,狠狠撞向镇北城那扇包着铜钉、厚重无比的城门!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如同上古巨兽的垂死重击,狠狠砸在城门上,也砸在每一个守城军民的心头。整段城墙都在这一撞之下剧烈地颤抖起来,簌簌的尘土从墙缝梁柱间落下。城门内侧用来抵门的数根粗壮顶门杠,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城门上厚厚的铜钉被撞得凹陷下去,木屑飞溅。

“城门!城门要顶不住了!”守在门洞内的士兵脸色惨白,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用肩膀死死抵住剧烈震颤的城门,巨大的反震力让他们口鼻都溢出了鲜血。

“灵儿!”萧清璃厉声长啸,声音穿透混乱的战场,直抵城楼一角。

“交给我!”石灵儿早已蓄势待发。她小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城楼边缘猛地纵身跃下!这一跃,精准无比地落向城门楼正上方、一处向外凸出的坚固石质平台。

人在半空,她背后的剑匣机括“咔哒”一声脆响。那柄沉重得超乎想象的“巨阙”古剑,带着沉闷的风压呼啸而出,被她那双看似纤细、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稳稳抓住。剑身黝黑无光,宽厚如同门板,剑锋处流转着暗沉的冷芒。

“呀——哈!”

石灵儿娇叱一声,双脚在平台边缘重重一踏,身体凌空旋转,将全身的力气、所有的战意与愤怒,尽数灌注于这柄传世重剑之中!巨阙剑被她抡起一道足以劈开山岳的恐怖弧线,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对准下方那正再次被北周力士奋力拉回、蓄势待撞的巨大攻城锤顶端,狠狠劈斩而下!

铿——!!!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在城门洞上方炸开!火星如同瀑布般疯狂迸射,刺得人睁不开眼。巨阙剑那无坚不摧的剑锋,硬生生劈入了攻城锤包裹的厚厚生铁之中!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狂猛地反震回来。

石灵儿闷哼一声,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剑柄。巨大的力量让她双臂剧痛欲折,纤细的身体被反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石墙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然而,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下方。

那架巨大的攻城锤,顶端被巨阙劈开了一个恐怖的豁口,粗壮的撞木从豁口处开始,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裂纹如同蛛网般迅速蔓延。最终,在无数北周士兵绝望的目光中,整根撞木连同前端包裹的铁皮,轰然断裂、坍塌下来!碎木和铁块砸落,将下方推车的士兵砸得血肉模糊。

城门洞内,那可怕的撞击声戛然而止。抵门的士兵们压力骤减,劫后余生般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守住了!城门守住了!”短暂的死寂后,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带着哭腔,带着血性。

然而,欢呼声未落,更为密集的箭雨如同泼水般从北周后阵升起,带着凌厉的呼啸,狠狠扎向城头。石灵儿所在的位置,瞬间被箭矢覆盖!

“灵儿!”萧清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石灵儿反应快如鬼魅,强忍剧痛就地翻滚。巨阙剑被她拖在身后,沉重的剑身成了最好的盾牌。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大部分箭矢被巨阙挡开或弹飞。她顺势滚到一处箭垛死角,暂时避开了致命的攒射,但小臂和肩头还是被几支流矢擦过,划开了血口,火辣辣地疼。

城下,北周中军大纛之下,主将尉迟雄脸色铁青。他亲眼目睹了攻城锤的毁灭,更看到了城头那个挥舞巨剑的娇小身影造成的恐怖破坏力,还有那个双臂中箭却依然咆哮如雷的守将。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涌上心头。

“废物!一群废物!”尉迟雄猛地拔出佩刀,刀锋指向镇北城,咆哮声震得身边亲兵耳膜嗡嗡作响,“传令!所有云梯,给我不计代价往上压!弓箭手,覆盖城头!破不了门,就给我踏着尸体堆上城墙!今日日落之前,本将军要站在镇北城的城楼上!”

更猛烈的攻势如同汹涌的怒涛,再次席卷而来。城头的压力陡增数倍。士兵们伤亡的速度骤然加快。每一处垛口都在激烈地争夺,刀枪的撞击声、临死的惨嚎声、滚石砸落的闷响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萧清璃的身影在城头各处不断闪现。她的箭术精准而致命,每一次挽弓,必有一名北周军官或操作器械的士兵应声而倒。她的指挥更是条理分明,哪里出现缺口,预备队便扑向哪里,滚木擂石、沸油热汤总能及时倾泻到最需要的地方。但北周兵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更强地涌来。

“殿下!滚石快没了!”一个浑身浴血的校尉冲到萧清璃身边,嘶声喊道,声音带着绝望。

萧清璃的目光扫过城下如同蚁群般不断攀附的敌军,又扫过城头迅速消耗殆尽的防御物资。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冰封的刀锋,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

“拆!”她猛地指向靠近城墙内侧的几排低矮民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拆掉靠近城墙三十步内的所有房屋!取梁柱,取条石,取砖块!所有能用之物,全部送上城头!违令者,军法从事!”

命令如同重锤砸下。短暂的死寂后,城内的百姓爆发了。没有哭嚎,没有抱怨。男人们红着眼,沉默地抡起斧头、铁锤,砸向自己的家园。女人们和孩子则奋力将拆下的砖石木料,用箩筐、用推车、甚至用双手,拼命地运向城下马道,再由士兵接力送上城头。家园破碎的声音与城头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悲壮而惨烈。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铁匠,颤巍巍地将自己打铁铺子的主梁柱扛起,一步步挪向城下。一支流矢呼啸着飞来,穿透了他的胸膛。老人身体一僵,缓缓倒下,却依然死死抱着那根沉重的木梁,浑浊的眼中映着燃烧的城楼。

城下,伤兵营早已人满为患。浓烈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哭泣、军医急促的指令声……构成了这方寸之地的主旋律。

张雪柠的月白衣裙早已看不出本色,被鲜血、脓液和泥土浸染得一片狼藉。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死死按着一个最多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士兵。那少年的左腿血肉模糊、骨头外露,完全不成形状,只靠一点皮肉连着,森白的骨茬刺目惊心。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脸上涕泪横流。

“按住他!”张雪柠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对着旁边两个强壮的民妇下令。她的脸上沾着血污,汗水浸湿了鬓角,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寒夜里的星辰,没有丝毫慌乱。

一名胡子拉碴、同样浑身是血的老军医,手持一把沉重的、沾着暗红血迹的短柄斧,刀刃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寒光。他看着少年那条惨不忍睹的腿,又看了看少年稚嫩而痛苦扭曲的脸,握着斧柄的手微微颤抖,眼中充满了不忍。

“快啊!”张雪柠猛地抬头,厉声催促,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不砍掉,他活不过今晚!脓毒入心,神仙难救!砍!”

老军医被她眼中的光芒一震,猛地一咬牙,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是职业的冷酷。他高高举起了斧头。

少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绝望地挣扎嘶吼:“不!不要砍我的腿!我还要杀敌!我还要……”

斧光落下!

咔嚓!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脆响。少年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戛然而止,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断腿处,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张雪柠按在他身上的双手和前襟。

“止血散!烙铁!”张雪柠看都没看那截断肢,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那残酷的一幕从未发生。她迅速抓起一把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粉,狠狠按在少年断腿的创面上,鲜血瞬间将药粉染成暗红。民妇立刻将烧红的烙铁递到她手中。

滋——!

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伴随着白烟升起。少年昏厥的身体在剧痛刺激下再次剧烈地抽搐起来。张雪柠的手稳如磐石,直到确认创面被完全烧灼封闭,才将烙铁移开。她飞快地用干净的布条进行包扎,动作麻利精准。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松开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木柱才站稳。她看着少年惨白如纸的脸,看着那空荡荡的下半身,看着地上那截沾满泥土的断肢……一丝无法抑制的悲恸终于冲破了那层冷静的面具,迅速在她眼中弥漫开来。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压了回去。她抬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向下一个痛苦呻吟的重伤员,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下一个!”

伤兵营的角落,堆积着被草席匆匆覆盖的阵亡者遗体,已经垒起了一座小山。生与死的界限,在这里是如此模糊,又如此残酷。

南谕,天京城

国师澹台明镜跪坐在书桌前,对面是太傅林岳甫,太傅面容惆怅,止不住的叹气。

“太傅,你在我这可是坐了许久了,不知何事让你如此心力憔悴呢?”

林岳甫再次叹了口气,“如今时局动荡,陛下因为长公主之事怒急攻心,加上连日处理朝政已让病倒,各路世家在朝堂的人都有了自己的心思,可太子.......”提到太子,林岳甫再一次叹了口气。

国师澹台明镜呵呵一笑,林太傅倒了杯茶,“太傅稍安勿躁,顺其自然即可。”

林岳甫顿时大怒,“怎么顺其自然,太子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他坐上皇位,这天下还不是那群世家说的算了!”

国师,你也曾经运筹帷幄,将天下掌握手中,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天谕,可如今,怎么就看着国家内忧外患而不管不问?北周已然发兵进攻镇北城,我不懂兵事,可我知道,长公主在那里,如果看着长公主落入北周手上,天下人会怎么说?

见国师仍旧不曾动摇,太傅起身拂袖而去。

国师啊国师,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就在镇北城摇摇欲坠、每一块砖石都被鲜血浸透之际,在镇北城南面数十里外的狭窄山道上,一场同样惨烈的厮杀正在上演。

林羿浑身浴血,头盔早已不知去向,脸上混杂着血污和汗水。他手中的长枪早已折断,此刻正挥舞着一柄从北周士兵尸体上夺来的弯刀,疯狂劈砍。他身边的五百南谕轻骑,此刻只剩下不足百人,被数倍于己、占据着两侧高地的北周伏兵死死围堵在这条死亡谷道中。

箭矢如同毒蜂般从两侧山坡上倾泻而下。每一次攒射,都有忠勇的南谕骑兵惨叫着坠马。山道狭窄,骑兵的机动优势荡然无存,成了活靶子。尸体和倒毙的战马堵塞了道路,更让突围变得异常艰难。

“林校尉!冲不过去了!”一名满脸是血的百夫长嘶吼着,挥刀格开一支射向林羿的冷箭,“尉迟雄那狗贼早有防备!我们中计了!这是要把我们和镇北城一起困死啊!”

林羿一刀劈翻一个试图靠近的北周步卒,环顾四周,目眦尽裂。视野所及,尽是南谕儿郎倒下的身影,鲜血染红了山道。镇北城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厮杀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不能停!”林羿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火焰,“我们冲不过去,镇北城就真的完了!长公主……长公主还在里面!”他猛地指向一个方向,那是北周伏兵相对薄弱、但地形也最为陡峭的侧翼山坡,“看到那个坡顶了吗?冲上去!点燃我们带来的火油罐!给城里的兄弟发信号!让他们知道,援兵……没死绝!”

这是自杀式的冲锋。但残存的南谕骑兵没有任何犹豫。

“为了长公主!为了南谕!”不知是谁发出第一声嘶吼。

“杀——!”震天的咆哮压过了箭矢的呼啸。

林羿一马当先,狠狠踢向马腹。幸存的几十骑如同扑火的飞蛾,放弃了相对平坦但被死死封堵的山道,斜刺里向着陡峭的山坡发起决死冲锋!箭雨更加密集地泼洒下来,不断有人和战马惨叫着滚落山坡。

林羿的战马被一支劲弩射穿了脖颈,悲鸣着轰然倒地。他反应极快,顺势滚落,不顾身上被碎石划开的伤口,手脚并用地向坡顶攀爬。一支箭射穿了他的小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他闷哼一声,拔出箭矢,继续向上。

终于,他第一个攀上了坡顶!紧随其后,只有寥寥十余名伤痕累累的战士冲了上来,人人带伤,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林羿迅速解下马背上携带的一个沉重陶罐,里面是粘稠的火油。他掏出火折子,引燃罐口的布条,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镇北城的方向,狠狠掷出!其他幸存的战士也纷纷效仿。

几个燃烧的火油罐划着绝望而壮烈的弧线,飞过混乱的战场上空,在镇北城北面不远处的荒野上轰然炸开!升腾起数团巨大的、耀眼的火焰!

“看!南面!火!”镇北城头,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南方的火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正在指挥士兵填补一处缺口的萧清璃猛地回头。那几团在昏沉暮色中骤然升腾的烈焰,如同黑夜中垂死的星辰,狠狠撞入她的眼帘。瞬间,她明白了南面发生了什么。一股巨大的悲怆和冰冷的愤怒席卷了她。五百骑……只剩下了这点火光……南面关口的守将终究不敢倾巢来救。镇北城,依旧是孤城!

这信号,是援军最后的绝唱,也是尉迟雄彻底断绝他们希望的嘲讽。

城下,尉迟雄自然也看到了那几团突兀升起的火焰。他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狞笑:“哈哈哈!南谕的援兵?就剩下这点放烟花的力气了?传令!总攻!破城就在此刻!第一个登上镇北城头者,赏千金,封千户侯!”

最后的预备队投入战场,北周士兵如同打了鸡血,更加疯狂地涌向城墙。云梯上爬满了人,如同附骨之疽。城门处,虽然没有攻城锤,但士兵们开始用巨斧疯狂劈砍城门,每一次劈砍都让那厚重的门板剧烈震颤。

城头的守军,真的已经到了极限。滚石早已耗尽,沸油也已见底。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连挥动武器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是凭着本能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机械地搏杀。陈武被亲兵死死拖到了后方,双臂的箭伤让他失血过多,脸色灰败,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石灵儿拄着巨阙,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虎口和内脏的剧痛。张雪柠带来的最后一批草药也即将用尽,伤兵营里绝望的呻吟声越来越微弱……

萧清璃站在城楼最高处,脚下的楼板在无数次的撞击下发出呻吟。她的红裳被鲜血和烟尘染成了暗褐色,几处破损,露出里面的软甲。她环视着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些疲惫不堪却依然死战不退的面孔,看着城下如同无尽潮水般涌来的敌军,一股冰冷的、近乎绝望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要将她淹没。

难道……真的守不住了么?

她再次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那枚古星河留下的玉佩。玉佩温润依旧,却无法再给她带来丝毫暖意。星河……你到底在何方?

就在尉迟雄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北周士兵的欢呼声已隐隐压过守军的嘶吼时——

呜——呜——呜——

三声苍凉、雄浑、穿透云霄的号角声,如同从九霄云外传来,又仿佛自大地深处响起,骤然划破了黄昏血色的天空!

这号角声是如此独特,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韵律,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紧接着,在镇北城最高、最险峻的西山烽火台上,三道粗壮的、笔直的狼烟,如同三条咆哮的黑龙,冲天而起!狼烟漆黑如墨,在血色夕阳的映衬下,带着一种宣告般的决绝,直刺苍穹!

那狼烟升起的位置,并非来自南方南谕的疆域,也不是北方北周的军阵,而是来自……西方!

西方,那是广袤无垠、人迹罕至的戈壁和群山的方向!

城头,所有还能站立的守军,无论是士兵还是民夫,无论伤势多重,都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望向那三道撕裂暮色的狼烟!

陈武挣扎着推开搀扶的亲兵,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狼烟,嘴唇哆嗦着,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骤然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混杂着血沫的嘶吼:“三……三柱狼烟!是…是少将军!鬼谷狼烟!他回来了!少将军回来了——!”

这吼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座濒死的城池!

“少将军回来了!”

“是少将军!”

“援兵!我们的援兵来了!”

绝望的深渊瞬间被狂喜的怒潮冲破。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士兵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挥舞着卷刃的刀枪,狠狠扑向刚刚攀上垛口、还未来得及站稳的北周士兵,竟将他们硬生生推下了城墙!

萧清璃猛地挺直了脊背。所有的疲惫、绝望、悲恸,如同潮水般退去。她望着那三道直刺苍穹的狼烟,望着西方那被暮色和烟尘笼罩的地平线,紧握玉佩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但那双原本沉静如深潭的眼眸中,此刻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锐利得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

尉迟雄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他猛地抬头望向西山烽火台,眼中充满了惊疑、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鬼谷狼烟?古……星河?”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挤出这个名字,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了他即将到手的胜利之上。

夕阳沉得更低了,将最后的血色泼洒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那三道冲天的狼烟,如同三柄刺破黑暗的利剑,昭告着变局的开始。死寂的镇北城,在狼烟燃起的刹那,爆发出最后的、不屈的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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