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宁城的秋,从不是北方那种凛冽肃杀,而是浸在水汽里的、温吞又沉敛的凉。
深秋时节,满城梧桐落尽碎金,沁水支流清碧如练,清晨的风卷着桂子残香与湿润的江雾,漫过河岸朝着江南四大世家之首的金氏族地飞檐黛瓦飞去。
一艘双层乌篷画船破开粼粼江波,最终缓缓停靠在金氏专用的青石码头。
船帘轻挑,一身胭脂红绣银菊褙子、银白绫罗裙的柳闻莺缓步踏出船舱。
乌发挽成规整的圆髻,簪着一支赤金簪孔雀衔珠钗,眉眼清润从容,一身装束端庄大气却也雅致简约,通身自带一份旁人没有的松弛坦荡。
这样的感觉倒是与早就在码头前来迎她的金府一众严阵以待的下人完全不同。
柳闻莺只是扫了眼这群对着自己连张笑容都不曾有的婆子丫鬟,倒是想起金言曾经说过宁城金氏的宅子里非常大,除了他们嫡支的人住着以外,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们几大家子住在一块。
宅子里下人的派系很是丰富,来接自己的,保不齐不是他们自家的下人。
反正金言说的这些,柳闻莺听不懂。谁家好人宅子里来接自己的下人?
既然来接的不是自己家的下人,那这宅子里想必住着自家和其他人家,这种多户同住的生活模式,柳闻莺更想象不过来了。
不过,从运河到了宁城换了这入城的小船晃晃悠悠至此,这一路上她确实亲眼所见了不少。
这码头前后数里的岸上听杨姑姑说住的都是金氏族人。
这里是她成为金家少族长夫人之后,第一次前来金氏族地。
下船之后的一瞬间,柳闻莺就确定了这地方她以后能不多来就不多来了。
一看就是个事多复杂的地方。
难怪她婆母要以照顾公爹为由,常年待在宁越府。
好桃跟在柳闻莺身后神情也发生了变化。
明明她在船上的时候,天天不是看着名家辩学、就是站在甲板上吊着嗓子练自己与人吵架的气势,结果自己这刚对上金家前来迎接柳闻莺的这些嬷嬷们,好桃浑身的气势就跟那刚刚蒸好的馒头陡然被打开蒸笼偶遇外面的冷气一般,激得顿时皱巴缩成了一团。
敌人太强大了,好桃心底的小人顿时哭成了一团!
好在杨姑姑关键时刻撑足了场面跟了上来。
她的身后还跟着一群侍女,她们各自抱着礼册与锦盒,站在柳闻莺身后神色恭谨。
这群从唐氏被调教出来的人在宫中或多或少经历了不少风雨,此刻周身爆出的气势倒是与码头上前来接柳闻莺想要给她下马威的嬷嬷们气势持平。
这也让金氏派出想给柳闻莺一点颜色看看的人吃了第一个憋。
为首的嬷嬷因为柳闻莺这般“硬碰硬”的气势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瞬。
虽说他们家少族长娶了一位简在帝心的臣子之女,可是他们也是听说了,这位出身也不过是宁越小门户家的女儿。
也就是父亲是个文曲星,一路高中如今得官家重用罢了,哪里能与他百年金氏相比?
说句不好听的,伴君如伴虎,若是一朝失去帝心,最终他们这样没有什么跟脚底蕴的还不是得指望金氏?
可是,如今看来,这样的门户身后又怎么会调教得出这般有气势的家奴?
这初见面,对方都给彼此留下了极为深刻且不好的印象。
尤其是今日过后,柳闻莺这位少族长夫人性子传出去,有些方面她怕是和少族长金言差不多的臭!
不过这也是后话,如今江风拂起裙角,微凉的水汽扑面,柳闻莺站在岸边抬眼望向这群站在那跟“僵尸”一样冷脸的下人,又看向她们身后那连绵成片的金氏宅院。
这一刻,柳闻莺心底生出鲜明又强烈的反差感。
京城的金府府邸就是座方方正正的小四进的宅子。里面贵而不奢、雅而不艳,院落疏朗开阔,花木错落有致,处处是低调内敛的世家雅致,无半分逼仄束缚。
可眼前的宁城祖地,却是另一番极致光景——外墙连绵看不到尽头。
待到乘坐轿子进入金氏族地,这才发现外墙内更是层层院落紧凑规整,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青砖石铺就的笔直内路,每走上一段便出现一道通向一位金氏族人家的宅门,透过轿帘,柳闻莺数着数着就跟不上趟了。
跟复制粘贴似的一个个“唐宅”“唐宅”的也不知道一共多少人家。
只是那些牌子制式多少有些差异,有的精美、有的素雅,透过柳闻莺的视角看着这一幕的吴幼兰和柳致远都忍不住咋舌。
“这要是拆迁……”
柳致远不用多说,夫妻二人对视一眼。
这要是放在现代拆迁,这波能大赚特赚。
哦,要是保存的好,当景区收门票也行。
夫妻二人还在感慨金家这族地的气派,那边柳闻莺也已经下了轿子。
柳闻莺下轿站定,抬头望着这条路的尽头挂着匾额的“金府”,站在正门面前她神情严肃,又看向已经朝着自己敞开的大门,那一瞬间,柳闻莺只觉得这门就像是某些不可名状的邪神,正张大着自己的血盆大口等待着无知的信徒奉献一轮新的血肉祭祀。
“少夫人,请进。”
耳边传来尹嬷嬷的提示,柳闻莺斜了眼这位从刚才接自己,话不超过十句的尹嬷嬷,并没有随着她的意思迈步,而是留在原地问道——
“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是否在内?”
听见柳闻莺的询问,尹嬷嬷似乎有些惊讶,然后如实回道:“回少夫人的话,老爷与夫人还在宁越府城,不日就要归来。”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会觉得唐婉和金礼这般是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新妇回族地,自己人生地不熟的,他们二位不在场,这是不打算给她当靠山么?
难怪这位尹嬷嬷从刚才对自己就没有什么好脸色,怕是知道自己没个靠山,背后之人趁机想这样拿捏自己。
但是早在自己回来之前唐婉便去信给自己,信里大概的意思是她和金礼确实不会在她回来时就在族地,柳闻莺自己记得带上唐氏的随从,之后信中一句——
【父母恩亲不在,莫要委屈自己。】
这话里话外不就是暗示柳闻莺随意“造作”么?
没人撑腰?
不存在的。
那这些人明里暗里想搞小动作的,到时候吃瘪其实也没处告状,不是么?
这般想着,柳闻莺嘴角忽然露出了一抹灿烂的微笑……
? ?莺莺:给你们这些老封建一点颜色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