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见是天机阁的人,又是陈长远派来的,心中那点不耐迅速收敛。
陈长远那人,等闲不会主动派人来找她,一旦找来,多半是有紧要之事。
她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语气和缓道:
“郑大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陈指挥使有何吩咐?”
虽然两人同为正三品,但林晚是皇上跟前的头号红人,风头正劲,还是解决了岭南瘟疫、揭破陆青阳阴谋的“功臣”,地位超然。
说句不好听的,如今这位林首座若是皱一皱眉,只怕这京都官场都要跟着颤三颤。
郑骥久在机要之地,深谙其中的窍门,因此姿态格外恭谨小心,不敢有丝毫怠慢。
郑骥直起身,却并未立刻回话,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晚身后,那个穿着八品绿袍、显得有些无措的周时安。
周时安也是机灵人,立刻明白了这眼神的含义——天机阁的事,恐怕不是他这个小人物能听的。
他连忙再次躬身,对林晚道:
“首座大人既有要事,下官便先行告退,下官在生药库外等候大人。”
林晚点了点头:
“有劳周医监稍候片刻。”
“不敢。”
周时安又对郑骥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快步走进太医院大门,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见闲杂人等退下,郑骥这才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严肃,对林晚恭敬道:
“林首座,陈大人命下官务必前来告知您,今日,乃是令尊林大人一行,启程离京,赴流放地金满县的日子,此刻,队伍应当已出南城门了。”
林晚脸上的平静,在听到“令尊”、“离京”、“流放”这几个字的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冰面,骤然破碎!
她瞳孔猛地收缩,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先前那些关于医院、关于钱财、关于地皮的烦恼,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洪流冲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父亲!
今天走!
已经出城了!
她竟然……差点忘了!
或者说,是刻意用繁忙的事务,麻痹自己,不去想这个令人心碎的日子!
一股强烈的自责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抓住郑骥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郑骥都微微吃了一惊。
“郑大人!”
林晚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此言当真?!现在……现在还能追上吗?!”
郑骥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力度和冰冷,心中暗叹,这位林首座再如何厉害,终究是为人子女。
他连忙稳住声音,清晰回道:
“队伍辰时三刻自天机阁大牢提出,验明正身,办完手续,此刻应已出南城门约小半个时辰,车马行走不快,若此刻快马追赶,或能在十里亭附近赶上送上一程。”
“快!快带我去!”
林晚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抓着郑骥手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劳烦郑大人,立刻备车!不,备马!越快越好!”
“首座大人莫急,马车已备好,请随下官来!”
郑骥不敢耽搁,引着林晚便向那辆玄黑马车走去。
车夫早已掀开车帘,放下踏脚凳。
林晚也顾不得什么首座仪态,几乎是提着官袍的下摆,踩着凳子便钻进了车厢,郑骥紧随其后,对车夫简短吩咐:
“南城门,十里亭方向,越快越好!”
“驾!”
车夫猛挥手中的马鞭,只听骏马嘶鸣,玄黑色的马车立即调转方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骨碌”声,朝着京都南面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太医院门前几名面面相觑的守卫和医官,以及那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的红绣球。
马车在京都的街道上疾驰。
车厢内,比之外面宽敞许多,铺设着厚实的绒毯,设有固定的小几和软垫,陈设简洁却实用,显然是天机阁一贯的风格。
车窗悬着深色的帘幕,此刻被郑骥拉开了一角,以便观察外界路况。
林晚靠坐在软垫上,双手无意识地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微微侧着头,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间偶尔闪过的街景上,眉头自上车起便未曾舒展,越锁越紧。
车厢内的气氛,因为她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显得异常沉闷,几乎凝滞。
只有车轮和马蹄声,以及窗外市井隐约的喧嚣声,不断传进来。
郑骥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保持着恭敬的坐姿,余光却将林晚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自斟酌,这位林首座眼下心情显然极差,自己是否该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或者,陈大人让他传话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暗示?
他想起陈长远交代此事时,曾淡淡提过一句“林首座新官上任,琐事缠身,心绪或有烦闷,你见机行事,稍加宽慰亦可”。
这“见机行事”四字,可谓意味深长。
思忖片刻,郑骥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放得温和:
“林首座一直眉头不展,可是……除了林老大人之事,心中另有烦忧?下官或许位卑言轻,但若首座不嫌,尽可说出来,下官或可为您参详一二,纵然无法解决,说出来心中或也能松快些。”
他的语气把握得极好,带着下属对上官的关切,却又不过分僭越,显得真诚而自然。
林晚闻声,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抬眸看了郑骥一眼,这位郑同知眼神清正,态度恳切,倒不像是刻意作伪。
她心中正被建医院的钱、地问题堵得发慌,此刻有人问起,那股憋闷便有些压不住。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难得地露出几分符合她年龄的疲惫与无奈。
反正这事迟早也要传开,对天机阁的人说说,或许……真能有点意外收获?
天机阁耳目灵通,消息广泛,说不定知道些门路。
“不瞒郑大人,”林晚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
“眼下确是有一桩烦心事,与此番家父之事无关,就是这个东西。”
林晚伸出右手,对着郑骥做了一个“比心”的动作,大拇指和食指还在不停地搓动着。
“额……不知林首座这是何意?下官愚钝!”
看着郑骥脸上露出的疑惑神情,林晚顿时想了起来,这可是在古代呀!谁会懂这个手势呢?真是糗大了!
说着她便干咳两声,以此化解自己的尴尬:
“咳咳咳,郑大人,这个意思就是……缺钱,你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