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日，总是从平海王府后花园的那几株西府海棠开始的。
今年的花期似乎格外繁盛，重重叠叠的粉白花瓣在暖风中摇曳，将那座新落成的别院映衬得如同仙境。
别院的书房内，地龙烧得恰到好处，既不干燥，又将那料峭的春寒彻底隔绝。何英瑶并未在处理那些足以影响国运的公文，她今日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长衫，正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矮榻上，看着院中草坪上那两个正打打闹闹的小小身影。
时光荏苒，何杉羽与何向星，这对承载了无数期盼与祝福的双生女儿，已然五岁。
“姐姐，你的积木……倒了！”
向星穿着一身粉色的襦裙，正蹲在一堆由鲁班锁和七巧板搭建的、结构极其复杂的“塔楼”前，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
而她口中的姐姐何杉羽，此刻正像一头精力旺盛的小豹子，迈着小短腿在草地上疯跑。她手里抓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纸鸢，身后跟着同样气喘吁吁的阿古达。
“再高些！阿古达叔叔，我要飞到云里去！”杉羽的笑声清脆如银铃，她一个不留神，脚下被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向星那座刚搭好的“塔楼”扑了过去。
“小心！”
一旁的文逸轩眼疾手快，刚要起身去扶，一道更加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经如旋风般卷了过去。
李重阳稳稳地接住了外孙女，却没能保住那座由妹妹耗费了半个时辰心血搭起来的“塔楼”。
积木散落一地。
向星看着自己的心血毁于一旦，并没有哭，只是扁了扁嘴，那双与文逸轩如出一辙的、清澈深邃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水汽，委屈得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何杉羽！”
一声怒吼从书房门口传来，李重阳抱着怀里还咯咯直笑的“罪魁祸首”，满脸的心虚与尴尬。他最怕的，不是战场上的千军万马，而是自家小外孙女这要掉不掉的金豆子。
“外公的乖孙女不哭不哭，明日外公就让墨翟大师给你用纯金打一座一模一样的，谁也推不倒！”李重阳手忙脚乱地哄着。
“金子太软，结构不稳，我不要。”向星抽了抽鼻子，奶声奶气地反驳，逻辑清晰得让李重阳都愣了一下。
何英瑶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将向星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姐姐不是故意的。明日娘亲陪你一起搭，我们搭一个比这高一倍的，好不好？”
“要带星轨仪的。”向星趴在母亲肩头，小声提着要求。
“好，带星轨仪。”
就在这寻常的午后，一场关于两位小千金未来教育方向的“朝堂大议”，却在悄然之间拉开了序幕。
起因是李重阳看着外孙女杉羽那惊人的体格和破坏力，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宣布，要为杉羽开蒙，正式传授她李家的传家枪法。
“这孩子骨骼清奇，是天生的武学奇才！再耽搁下去，就错过了最好的筑基时机！”李重阳说得唾沫横飞，仿佛已经看到了外孙女未来横刀立马、威震四方的模样。
话音刚落，另一道清冷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何青云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廊下，她手中拿着一块菲尼克斯刚从南洋送回来的、闪烁着奇异光泽的水晶矿石。
“杉羽的天赋在体，向星的天赋则在智。”何青云的目光落在那个正专注地研究着自己手指纹路的向星身上，眼中满是赞许，“我昨日考过她，她已经能独立背出元素周期表的前二十位，并且能理解‘质量守恒’的基本概念。我打算向科学院申请，为她单独开辟一间儿童实验室，由我亲自教导。”
“胡闹！”李重阳第一个反对，“五岁的孩子，不教她诗书礼仪，去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成何体统？！”
“那让她跟着你舞刀弄枪就成体统了？”何青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眼看一场“文武之争”就要爆发，文逸轩连忙出来打圆场。
“岳父大人，岳母大人，二位稍安勿躁。杉羽和向星年纪尚幼，心性未定，现在便为她们定下未来的道路，为时过早。依孩儿看，不如……”
“不如都听我的！”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月亮门后挤了出来，正是闻着饭香而来的张宝。
他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满脸堆笑：“小孩子家家的，学什么文、练什么武，都没有吃饱肚子重要！我寻思着，咱们小千金的启蒙，不如从‘品鉴天下美食’开始？我这儿刚得了宫里御膳房的秘方，一道‘佛跳墙’，用料考究，火候精到，保准……”
“滚！”
李重阳与何青云异口同声地喝道。
最终，这场争论被何英瑶一锤定音。
“爹爹，娘亲，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杉羽和向星的人生，该由她们自己选择。”何英瑶看着两个女儿，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们能做的，不是为她们铺好路，而是给她们足够多的选择，让她们自己去走。”
她蹲下身，将一块代表着“武”的虎符令牌，和一本代表着“文”的线装书籍，分别放在了两个女儿的面前。
“杉羽，向星，你们自己选，喜欢哪个，便拿哪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上。
杉羽眨了眨那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看令牌，又看看书，似乎在进行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而向星，则连看都未看那两样东西一眼。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姐姐何杉羽，那个被寄予了“战神”厚望的小姑娘，竟毫不犹豫地爬了过去，一把抱住了那本厚厚的……《诗经》，然后心满意足地开始啃书角。
而妹妹何向星，那个被认为是“天才科学家”的小仙女，则慢条斯理地爬到另一边，伸出粉嫩的小手，精准地，握住了那块刻着猛虎下山图样的……兵符。
她将那冰凉的兵符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那金属的质感，然后抬起头，对着满脸错愕的家人们，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