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影在望。
岗哨上，众妖或站或坐，哪怕扎堆聊着天，也并无新意。
日复一日，只是安逸。
“要不待会儿换班，咱们去打猎？好几天都是鱼糜饼子，要吃伤了。”一只妖剔着牙，跟同伴抱怨。
同伴打了个哈欠：“我要先睡一觉。困。”
这哈欠传染似的，一圈说话的没说话的，离得近的离得远的，都来了一个。
忽然，有保留长耳朵的，都竖起来。
还有些眼尖的，都趴在栏边，还没提醒同伴，就威严十足地喊出一句：“来者何人！”
“来者何人！”
“者何人！”
“何人……”
“人……”
声音传荡开。那大喊的妖，已经被旁边的小队长狠狠敲了一脑壳。
“傻了吗，在这里抖威风！”那小队长瞪起眼，两撇胡须也吹起来，凶相十足。
“对、对不住……獒大人。”那大喊的妖立刻小声，捂着头往一边让。
幸好这附近的积雪整日有过清理，不至于酿成大祸。獒藏凝目，眼前山道之上，两人两骑，悠悠而来。
一个红衣裳，一个白衣裳绣着金线，倒是有些气度，但驾驭的不过两只山鹿，比起它过往所见，只能算是平平无奇。
“你，去问问。”獒藏道。
那大喊的妖愣怔着，发现自家队长刀子般的眼光刺过来，忙应道：“是，我这就去！”
它不敢怠慢，径自跃下高墙，拦在不速之客前方。
其余妖众都警觉，暗自兴奋。
一双双眼睛，都紧盯住山道。
“咳。”那大喊的妖张开手，又叉腰，板起脸道，“干什么的？这里是百妖王的地盘，你们不准进去。”
“百妖王是谁？”穿白衣服那个年轻的很是没见识，问，“这里是哪儿？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不能进？”
旁边那个穿红衣服的沉着脸，好像比獒大人还不好惹。
那大喊的妖心里琢磨一下，还是决定理一理那个年轻的。
“百妖王就是百妖王，我们的休狠大人。”它很是神气地一甩尾巴，“啪”一声，地面凹下去一道深痕，就算那两个人在鹿上，也不及他高，“百妖王住在百妖居里，现在这儿，是百世寨。”
年轻的那个点点头，下了鹿。
“那你告诉我，百妖居怎么走？我想见你们百妖王。”
那大喊的妖瞪起眼睛，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阔刀上。
“说什么鬼话！你们到底是哪个部族的？不知道这里的规矩吗！滚回去！”
它话音未落，阔刀在半空划过，将地上一块岩石劈碎，星火溅起。
两只山鹿都惊恐地竖起毛，往后退，很快被拉住。
年轻的那个拍了拍山鹿脖子，道：“没事没事，你们先去旁边等着。”
穿红衣服的那个也下来，放开手。
两只山鹿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了。
“哈，孬种。”大喊的妖得意地笑起来，它知道自己震慑住对方，剩下这两个，既然是头头，总要费点儿工夫。
它思索着应该怎么才能又利落、又干脆地让对方抱头鼠窜，耍几招灭山刀法？大家都盯着，会不会太出风头？
“你们也走吧。”它决定先讲理，藏一手，“我的刀从不杀无名之辈，不过惹怒我，不见血是不能罢休的。珍惜你们的性命，好好练个几十年，再来挑战我。”
“可笑。”红衣服那个冷冷一嗤，却也不看面前的妖，望向墙头。
那目光追到獒藏，獒藏忽地感觉心头一刺。
剑锋入骨。
獒藏骤惊，虎吼一声，灵气激发周护。
它手中多出一柄巨锤，造型并不规整，满满交错着森寒的爪牙，挥动间举重若轻，霍霍有厉风呼啸。
巨锤过处，砖瓦岩石豆腐般溃散，但并没有挡住那道身影，那道赤红色的、又迅疾又猛烈的身影。
寒芒穿空，落定，在天地间笔直一线。
近在眉间。
獒藏回防再快，仍是血溅当场。它的巨锤拖在地上，整只妖倒退数步，堪堪止住，脸上已是鲜红一片。
它气喘吁吁，眼露惊恐。
那道赤红色的身影，伫立墙头，迎风猎猎。对着一寨子的妖众，他反而更像是千军万马的那方。
“我乃立尊府仇风骨，今受霜月城凤执首之邀约，上雪野十三峰，共诛恶类。尔等为恶首仙寿师麾下，立即道出仙寿师所在，并就地解散，各自行以正道，可保性命。”仇风骨声音不大，每个字钻进妖众耳中，无比清晰笃定，不容分说。
他剑上血迹滴落，复如赤玉煞泉，更令妖胆寒。
“你……你是人族的修仙士？”獒藏龇牙，尽是狰狞凶相。他一挥万爪巨锤，喝道，“说的什么狗屁！百妖王所在，不容外人放肆！弟兄们，点烽火，给我上！”
它一马当先，短短工夫，也早休整过来，万爪巨锤高举，砸向仇风骨。
“腾”的连续数声，岗哨上火光燃起，浓烟冲天。百世寨内，一时间喊杀声四起，数千妖众集结，乌泱泱向寨子正门来。
刀兵寒光汇海，一重暗，一重亮，要将仇风骨吞噬。
猝然，另一角落处，有惨呼之声响彻。
“是什么东——啊！”
“蝮大人——”
不知为何，无形灵气席卷，它们都仿佛受到重击，有的僵立不动，有的口吐鲜血。紧接着，数十名披白袍、戴斗笠、看不清样貌的剑客，闪电般自妖海中现身，杀伤无数，又在其余妖众反应过来之前，抽身退去。
“修仙士杀过来了！”
“人族杀过来了！”
“完了完了——他们包围我们了！完了！”
动荡与绝望，霎时炸开，夹杂着愤怒的嘶吼。
“不要被他们吓住！追上去！他们不敢冲正门，就代表绝对没有我们想象中人多！”
“记住他们的气味！就算受了伤也不一定死，咬过去！把它们揪出来！”
“妖海”开始翻浪，左右摇摆，互相掣肘。但很快，被引导成一股顺流。
又是一阵无声之声传来。
一声狮吼迎上，与这无形灵气相冲，震开周遭一圈妖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