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须再言语,卓无昭指掌凝气,覆于冰面头颅。
气息如电,他在极微弱中,捕捉到一点飘摇的识念。
他奋不顾身“追去”。
那点识念反而涌来,铺天盖地,将他拉入混沌。
再一睁眼,景象丕变。
四方室,低矮,夯实,墙面斑驳。门窗都敞开着,但卓无昭知道那并不是出口。
如果他的印象没有错,面前应该还得摆上一张香案,供奉着一位被尊为“土神”的仙人。
是红池甸的土者庙。确切地说,是未损毁之前的土者庙。
此刻,室内一片空荡,有亮无风。
梁顶沉沉,八方欲倾。
卓无昭感受到一股要将他碾碎的压力,步步紧逼。
“前辈,不要这样做。”他忽然开口,道,“你的力量已经到极致,强行施展,只会让一切无可挽回。”
他顿了顿,立刻又道:“我是来追踪仙寿师的。如今立尊府和霜月城联手,欲为天下除恶,土神前辈,虽然说来话长,但我去过你的庙宇,也见过松牧——就是当年,那个受你庇佑的信徒。”
周遭挺进的威压凝滞一瞬,似乎真的因为他的话,松散开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低沉的声音道:“他还好吗?”
“他很感激你。我因为他的指点,才得以顺利来到这里,没想到会遇到前辈。”卓无昭道,“我看到过土者庙的残迹,是仙寿师将前辈抓来,一直囚禁在此吗?”
“是。”那个低沉的声音说完,咳嗽起来。整间庙宇摇摇欲坠。
卓无昭抬手,灵气向着正前方墙面,亦是声音发出之地漫去,源源不绝。
一股温暖的气息充斥,也借由宿怀长自外而来的援手,卓无昭缓缓化用,令方圆之地震荡消弭,柔和如春。
“前辈,请定神定心……”
“不用安慰我。”
那个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几分力气。就在这个时候,卓无昭感受到自己正在被一双眼睛凝视着。
跟之前的压力不一样,这双眼睛是温和的,还有浓浓的哀伤。
“前辈?”卓无昭试探道。
“他将我抓来,是因为我功法的特质能为他所用,给他的腐枝提供养料。你若见到我,就明白那养料是什么。”声音继续下去,在卓无昭周身回荡,“他在培养一种新的虫子,能借天地霜寒之气,死而复生的虫子。具体我并不清楚,我也不知道结果如何。我只是在一个很难得的机会里,锁住了所有通路,将灵气爆裂,想与他同归于尽。”
那声音一字一字,道:“可是你来了。你的目的告诉我,他还活着,我失败了。”
“我很抱歉。”卓无昭闭目,他需要更专心地与宿怀长联手,维持这一点识念,抑或执念的稳定,但他仍然问下去,“前辈,仙寿师在此地,可还有其他据点?你……那些虫子是由你养育……”
“闭嘴。”那声音显见不耐,呵斥一声,又安静下来。
“带我离开这里。”
那声音的语调隐隐变得迫切,在卓无昭耳畔突起,呼啸着。
“我知道你做得到,把我接到你的身体里,我们共用一副身躯。你想知道的,我会毫无保留,我还可以将我的功法倾囊相授你若是还有其他心愿……”
声音越说越快,整间庙宇开始扭曲。
卓无昭灵气急转,滚滚铺去。
四面八方,也仿佛被无形的壁垒固定,撑持着原状,不能再进一步崩毁和变化。
滴答……
识念之外,人形冰封前的宿怀长,额上汗珠滑落。
卓无昭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凝重。
旁观着的良十七和仇风骨不知所以,更不敢轻忽,紧盯着二人,连呼吸都放轻。
庙宇中,四方定定。
忽地自卓无昭展开的阵仗间,一股冰冷凶悍的气息传荡,令周遭仍躁动着的压力一滞。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股冰冷凶悍的气息并未一气攻入,浅放辄止,仿佛只是警告。
“前辈,请冷静些。”卓无昭缓缓开口,“你做不到。你这一点识念,恐怕只要离体就会熄灭,就算有我相助,你……也会在进来的一瞬间,被我的无意识所吞噬。”
“你承受不住。”
声音良久没有回应,气却越来越急。
他突然厉声质问:“那我的仇如何报?怨如何消?我就这样白白死去,成全你们大好声名?我算什么,我算什么!”
“您是红池甸的土神,一方大仙。至今,红池甸的百姓仍供奉着您,感激您的庇护,他们新建了土者庙,比以前更大,更热闹。如果……我是说如果,仙寿师之所为不能遏制,迟早有一天,恶果会落到他们身上。而您,不愿意再救他们一次吗?”
卓无昭言辞恳切,诚意真心,却也暗蓄灵气以待。
对于这样孱弱又愤怒的识念,他需要做好万全准备,获得情报之余,他还得顺利脱身。
不过再冒险一次……
就在他静候时,那声音再度咳嗽起来,迅速喑哑,变得遥远且虚弱。
“我身上的……故土……带它……”
恍然间,庙宇昏昏,一切光景都融化。
卓无昭猛地抽离,或者说,是被推出,连同着在土神躯体部分修复治疗着的宿怀长的灵气,一并退散。
两个人都如受重击,向后仰倒。
“怀长!”仇风骨即刻抢上前,扶住宿怀长,一身灵气渡去,替他平复混乱的内息。
宿怀长闭目,借好友之力,静心调息。
另一边,良十七本要动作,只见卓无昭退开两步,兀自凝气回神,身形站定。
“你怎么样?”良十七放下心来,还是打量他一番。
“没事。”卓无昭声音还有些虚浮,但很快恢复。他缓过这一口气,径自走向冰封的半身人形,想了想,先自胸口解冻。
拨开尚且潮湿的藤叶,卓无昭细细摸索,终于在对方里衣内侧,一个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个黄色的锦囊。
里面沉甸甸的,打开来,是一抔土,两个刀形的古铜币。
身后,宿怀长也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