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随意，都吃吧。”
南知吾举起筷子，其他人见状也都放开，各自挟菜饮汤。
“陈爷爷你吃个腿！”
“荀爷爷，鱼片好吃！”
“娘亲你试试这个！”
“舅舅帮我夹一块咸蛋！一小块就好！”
……
不知不觉，桌上就热闹起来。
有心无心，闲谈漫讲，所有人都避开了这几日的经历，和先前的争执。
他们也绝口不提孟山玉。
丞回说起现在的雪野门，谁谁谁又进益，谁谁谁进山打猎，看到奇异的野兽。
还有老仆错认人，闹出不少笑话。
陈槐几人满上酒，几杯下肚，也当年白手起家，采购了满满食粮米面，却苦恼于找不到人送上山的事。
挑挑拣拣，选了个不靠谱的迷了路，还得他去救人。
后来，倒是一切向好。岁月荏苒，开辟的路被新草覆盖，被新雪淹没，又与山相融。
山上和山下，分作两个世界。
陈槐喟叹着，再干一杯。
南知吾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他在朦朦胧胧中，听到笑，听到哭，猝然又是风声——
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声？
屋梁撞破，砖裂木折。轰隆一声巨响，冷风与杀意扑面。
明月在天。
青灰色的剑光冷然掠过，在残垣间，划过数颗头颅下。
陈槐、荀放等四人，身子还在座位，甚至还来不及眨眼，头颅就齐齐飞出，紧接着被剑穗和骨珠串起，落入一人手中。
“啊！杀人啦——”
不知道楼上楼下，是哪一处爆发尖叫。整栋玉楼都震荡起来，人们往外奔逃，屋檐长廊摇摇欲坠。
南小亭、南小楼下意识把三个孩子搂在怀中，遮住他们的眼睛。
丞回已经护着他们退到安全之处，叫他们尽快离开。
南知吾仰起头，杯盘狼藉之外，凶手静立于缺口的天窗栏杆。
头颅摇摆，没有血迹。
血迹似乎在未流出时，就已经被冻结。
“孟、山、玉……”
南知吾如同还在梦中，径直坠入冰窟，连指尖都僵硬。
他握住剑的一瞬间，丞回也赶回。
“师兄！”
看着南知吾此刻的脸色，丞回不由得心惊。
他像是换了个人，阴沉沉的，被酒意引着怒火烧尽，只剩下深黑的灰烬，席卷当场。
“锵琅”两声，是南知吾和丞回都拔剑。
丞回刻意抢先一瞬，剑光飒然纷纷，万点霜雪飞扬，尽皆拢向孟山玉。
孟山玉退避。
他凌空，须发飞舞，是静谧的野兽，却露出利爪尖牙。
剑气横扫，将雪花吞噬。
“三日后，登云阶前，一决生死。”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看着谁，回过身，掠入夜色间。
还留下一句：“他们都会看着，我是如何胜你。”
“孟师兄！”
丞回错愕，蓦地听背后回鞘之声，南知吾站在原地，整个人被月光和屋梁阴影分割。
“你为什么要抢头？怕我杀了他？”南知吾语气里没有了以往的温和，阴阴冷冷，像孤魂一样飘进耳畔，“刚才那声‘师兄’，是叫我，还是他？”
丞回彻底愣住，一股凉意走遍全身，紧接着是无尽的愤怒和酸楚。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
“抱歉，阿回，是我口不择言。”南知吾很快结束这场争执，而他的神态、语声没有丝毫改变，“陈师兄他们的遗体由你收殓吧，我尚有要事，先离开了。”
他宣布似的，不必回应，不必认同，飞身远去。
独留丞回立于半爿倾塌的高楼，久久无法缓过神来。
霜月城驻地小院内，灯火灿灿。
寒风穿堂，守卫们一晃眼，有影子自背后掠过。
直到正堂前。
这里反倒没有守卫。凤凰离还在卷册间，剑眉深皱。
门被推开，一道披着寒意的影子走进来。
“南掌门？”凤凰离有些意外。不知为何，他直觉现在的南知吾有些不对。
可是乍看去，人如山松，行止自持，和平常比并无更多异样。
“凤执首。”
南知吾开口，这一声让凤凰离觉察疏远。
其实他们本来就不算亲近，彼此因为登云阶之事心有隔阂，如非必要，几乎没有交谈。
但……和此刻又不尽相同。
凤凰离无意深究，他站起身，用目光示意着自己会倾听后续。
南知吾对上他的视线，徐徐道：“贵城孟刑长，杀我门人，放言死斗，是上峰授意，还是他自为之，我需要一个交代。”
凤凰离一怔，很快反应过来：“你见到孟山玉了？”
“他杀死我门下陈、荀、李、童四位弟子，就在刚才。凤执首可以出去看看，湖岸边的玉楼，已经乱成一团，人人惶恐，街巷传遍，万众不安。”
南知吾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说下去：“凤执首，恐怕你不能袖手旁观了。”
凤凰离目光一凝，片刻，道：“孟山玉，如今并非我初月堂刑长。他自请辞去，所作所为，与我霜月城再无关系。”
说着，他从桌上拾起一个信封，交给南知吾。
“南掌门若是不信，可以看看。”
信封上还留着十分平整的一斜细痕，应是被飞刀之类的暗器钉住过。
南知吾并未接过。
“我自然信得过凤执首。既然与霜月城无关，便是那恶徒早有预谋，挟怨报复。当年前掌门一时心软，逐之不杀，酿成今日惨祸，只能由我辈了结。”南知吾顿了一顿，忽然道，“怀长山主，若是你，一人之约与万民之幸，当作何抉择？”
“这……”
宿怀长不知何时来到，就停在南知吾身后。他当然听懂南知吾的意思，仍是先行缓和道：“先前孟山玉于灰场失踪，或许与仙寿师有关。其中内情未明……”
“事实俱在。再有隐情，也抵不过他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之恶——我想，陈师兄他们入世多年，不会再有人把他们看作修仙士吧？”
南知吾说着，目光扫过二人，续道：“如此凶徒，岂能纵容，希望两位不吝援手，与我共诛邪恶。事成之后，两位若是有兴趣，我派登云阶，任两位亲身一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