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温尼伯市。
十一月的暴风雪像一头被激怒的白色巨兽,日夜不停地咆哮。
整座城市被埋在近一米深的积雪下,街道两侧的屋顶垂下冰凌,在偶尔透出云层的惨淡阳光下闪着冷光。
玛利亚·布伦南站在自己卧室的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帘的边缘。
已经一周了。
隔壁那栋空置了两年多的维多利亚式别墅,突然有了新主人。
从上周开始,装修团队日夜不停地进出,电钻声、敲击声、工人的吆喝声,隔着厚厚的雪幕和五十米的距离,依旧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玛利亚已经连续七天没睡好觉了。
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雪,眼眶下挂着深重的青黑。
父亲丹·布伦南今早吃早餐时又瞪着她看了半天,然后重重放下咖啡杯:
“玛利亚,看看你的样子!像个嗑药的小混混!你就不能好好睡觉吗?今天的生物考试,你这种状态怎么行?”
玛利亚低头盯着盘子里的炒蛋,没说话。
母亲艾米坐在餐桌另一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我在跟你说话!”
丹提高了音量,
“抬起头!”
玛利亚机械地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父亲。
丹·布伦南——温尼伯市有名的整容医生,社区教堂的长老,一个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一丝不乱的男人。
他看女儿的眼神,不像父亲看女儿,更像一个质检员在看一件有瑕疵的产品。
“对不起,爸爸。”
玛利亚的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
“我会注意的。”
“注意?你已经十七岁了,玛利亚!明年就要申请大学!你的成绩单、你的课外活动、你的精神状态——这些都会影响你的未来!而你现在顶着一对熊猫眼去学校,别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布伦南家的女儿是个……”
后面的词他没说,但玛利亚知道是什么。
瘾君子。精神病。怪胎。
在这个以“正常”为最高准则的社区里,任何一点与众不同都会被放大、被咀嚼、被钉在耻辱柱上。
“我吃饱了。”
玛利亚推开几乎没动的盘子,起身离开餐厅。
她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冰锥一样钉在背上,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被关在门后。
回到二楼卧室,玛利亚反锁了门。
窗外的装修声还在继续。
她烦躁地抓起枕头捂住耳朵,但电钻的高频噪音还是无孔不入。
“求求你们……停下来吧……”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一周后,装修声终于停了。
那是一个周五的夜晚,暴风雪暂时歇息,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将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
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玛利亚躺在床上,却发现自己失眠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她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木质地板冰凉,她瑟缩了一下,但还是拉开了窗帘。
窗外,月光下的雪地泛着幽幽的蓝光。隔壁那栋别墅安静地矗立着。
玛利亚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两道车灯刺破夜色。
一辆深灰色的雪地越野车缓缓驶入隔壁别墅的车道,轮胎压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车灯熄灭,车库门自动升起又落下。
新邻居?
玛利亚下意识往窗帘后缩了缩,但又忍不住好奇地探头看。
几分钟后,别墅一楼的灯亮了。
那是客厅的位置。
巨大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宽敞的客厅还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只有光秃秃的木地板和裸露的砖墙壁炉。
一个身影走进客厅。
是个男人。
距离有点远,加上光线不足,玛利亚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他身形修长,穿着深色的外套。
他走到壁炉前,弯腰摆弄着什么。
很快,橘红色的火焰燃起来了。
跳跃的火光将整个客厅映得温暖起来。
男人直起身,似乎松了口气,然后开始脱外套。
玛利亚屏住了呼吸。
他脱掉外套随手扔在一边,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
接着,他双手抓住毛衣下摆,向上掀起——
“天……”
玛利亚猛地转过身,背对着窗户,心脏砰砰直跳。
她不该看的。
偷看邻居已经够糟糕了,还看到人家脱衣服……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火光勾勒出的肩背线条,紧绷的腰腹,还有皮肤在火焰映照下泛着的光泽……
玛利亚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等了几分钟,才敢慢慢转回身,小心翼翼地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看。
客厅里已经没人了。
壁炉的火还在烧,但那个男人不见了,可能是去洗澡了。
玛利亚轻轻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这一夜,她又失眠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噪音。
而是因为那个只见过背影的新邻居,还有自己心里那点可耻的、不合时宜的好奇。
第二天早上,玛利亚的黑眼圈更重了。
“我的上帝!”
丹在早餐桌上看到她时,直接摔了报纸,
“玛利亚·布伦南!你看看你的脸!你昨晚又没睡?”
“对不起,爸爸。”
玛利亚机械地道歉。
“对不起有什么用?今天是周一,你得去学校!你这个样子怎么去?啊?”
艾米小声说:“要不……让她请个假?”
“请假?”
丹瞪向妻子,
“然后让所有人都知道布伦南家的女儿因为‘没睡好’就请假?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影响吗?申请大学的时候,出勤率很重要!”
玛利亚沉默地站起来:
“我去化妆。”
她在卫生间里待了二十分钟,用厚厚的遮瑕膏盖住黑眼圈,又扑了层粉,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镜子里的人像个精致的玩偶,完美,但没有生气。
下楼时,早餐已经撤了。
丹在客厅看报纸,艾米在厨房洗碗。
玛利亚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围巾,戴上毛线帽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像只熊,然后悄悄出了门。
外面冷得刺骨。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
公交车站就在社区入口处,要走十分钟。
一路上,玛利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子尖。
这个社区很安静,周一的早晨都看不到什么人影。只有风吹过树梢时,抖落的雪簌簌落下。
快到车站时,她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平时空无一人的站牌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生。
他穿着和玛利亚一样的校服——深蓝色的大衣,围巾是学校的标志性红蓝格纹。但他比玛利亚见过的所有男生都高,身形修长挺拔,像雪地里的一棵白杨。
他背对着她,似乎正在吃什么东西。随着玛利亚的靠近,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食物香气飘过来。
是鸡蛋、培根和烤面包的香味。
玛利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在安静的雪地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男生转过身来。
玛利亚的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这是她面对陌生人时的习惯性动作。但余光已经捕捉到了对方的容貌。
亚洲人。
这是她的第二反应。
然后,第三个反应才迟钝地涌上来:
他……长得真好看。
不是那种好莱坞式的俊美,而是一种干净的、温和的、带着书卷气的好看。
黑发修剪得整齐,皮肤在雪地的反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眉眼清晰,鼻梁挺直。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深棕色,在光线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
玛利亚僵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男生抬起一只手,朝她挥了挥。
“嗨。”
他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温和,
“早上好。”
玛利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太久没和陌生人说话了——除了必要的“谢谢”“对不起”,她几乎已经忘了怎么开启一段对话。
男生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收回手,笑了笑:
“抱歉,我有些冒昧了。我是新搬来的,就住在那边——”
他指了指社区里那栋维多利亚别墅的方向,
“昨天刚搬进来。我叫罗彬。”
罗彬。
一个典型的亚洲名字。
玛利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我叫玛利亚。玛利亚·布伦南。”
“很高兴认识你,玛利亚。”
罗彬的笑容加深了些,
“看来我们是邻居,也是同学。”
他晃了晃手里拿着的纸袋:
“我自己做的早餐三明治,多做了一个。不介意的话,尝尝看?算是……新邻居的见面礼。”
纸袋递到面前,香味更浓郁了。
玛利亚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她犹豫着,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训诫“不要接受陌生人的食物”,但胃部的空虚感和那诱人的香气让她动摇了。
而且……他是邻居。不算完全的陌生人吧?
就在她迟疑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沉重的校车喘着粗气,在雪地里缓缓停稳。车门“嗤”的一声打开。
“你先上。”
罗彬将那枚散发着温热与香气的三明治不由分说地塞进玛丽亚手里。
玛丽亚下意识地接住,良好的教养让她想拒绝这份来自陌生人的食物,但掌心传来的暖意和那勾动食欲的异常香味,让她的话语堵在了喉咙里。
她脸颊微红,匆匆低声道了句“谢谢”,便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跳上了车。
罗彬紧随其后,动作流畅自然。
校车的车门在玛利亚身后“嗤”地关上。
引擎重新发动,车身摇晃着继续前行。玛利亚抱着温热的纸袋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车厢里——已经坐满了早起上学的学生,只有后排还有几个空位。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车厢后方走。
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选择坐在哪里,从来不由她决定。
走到车厢中部时,一只穿着厚重工装靴的脚突然伸了出来,横在过道上。
玛利亚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用抬头也知道那是谁——马克·杜姆,温尼伯中学冰球队的队长,也是学校里最爱找她麻烦的人之一。
按照过往的经验,只要她低着头不说话,站在原地等一会儿,马克觉得无聊了就会把脚收回去。
最久的一次,她站了整整两分钟,直到司机不耐烦地按喇叭,马克才大笑着让她过去。
今天大概也……
“让我来。”
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很低,但清晰。
玛利亚还没反应过来,罗彬已经从她身侧挤了过去。
他动作快得像一阵风,经过马克伸出的那只脚时,膝盖“恰好”抬高——
“嗷——!”
一声惨叫声响彻车厢。
马克抱着小腿从座位上弹起来,脸皱成一团,疼得直抽气。
他的几个同伴——都是冰球队的队员——也站了起来,怒视着罗彬。
“噢,抱歉。”
罗彬的语气听起来毫无歉意,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惊讶,
“那是你的腿吗?老实说……有点短,所以我没注意到。真抱歉。”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夸张的困惑: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车厢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马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松开抱着小腿的手——那里已经红了一片——恶狠狠地瞪着罗彬:
“你他妈找死?”
“马克!”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回过头,皱着眉,
“注意言辞。”
“关你屁事!”
马克吼回去,但声音已经小了些。他重新看向罗彬,拳头攥得咯咯响,
“新来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罗彬诚实地摇头,
“而且也不是很想知道。”
“你——”
“好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们一眼,
“都给我坐好!再闹事我就停车把你们全赶下去!”
马克的几个同伴互相看了看,不情不愿地坐了回去。
但马克还站着,眼神凶狠地盯着罗彬,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玛利亚下意识地抓住了罗彬的衣袖。
这个动作很轻,但罗彬感觉到了。
他侧过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马克。
“怎么,”
马克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玛利亚身上,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
“你终于找到了个男朋友?不容易啊,我还以为没人看得上你呢。”
玛利亚的手一抖,松开了罗彬的衣袖。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耳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她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嘲笑的、同情的——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噢。”
罗彬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轻佻得让玛利亚都忍不住抬起头看他,
“你这语气……是羡慕还是嫉妒了?”
马克一愣。
“让我猜猜,”
罗彬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马克,
“你该不会是那种……通过欺负心仪女孩来获得对方关注的可怜虫吧?不会吧?你真是这种人吗?”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
马克的几个同伴也表情古怪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原来你是这种人”。
“你他妈胡说什么!”
马克恼羞成怒,脸涨得更红了,
“我就算单身一辈子也不会找她这种怪胎!”
“怪胎”两个字像两把冰锥,狠狠扎进玛利亚的心脏。
她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原本还无意识攥着的罗彬的衣袖。
那些好不容易在三明治的温暖下融化了一点点的冰壳,又重新凝结起来,而且更厚、更硬。
她早该习惯的。
可为什么……每次听到这个词,还是会这么在意?
玛利亚没有看到,在她松开手的瞬间,罗彬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那种玩世不恭的轻佻,变得严肃,甚至……冰冷。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马克面前。
两人身高差不多,但罗彬站得更直,气场完全压过了因为愤怒而微微佝偻的马克。
“道歉。”
罗彬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马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道歉?给你还是给她?做梦——”
话没说完。
罗彬突然抬起手,一掌拍在马克的喉咙上。
动作快得玛利亚根本没看清。
她只看到马克的眼睛猛地瞪大,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但实际上罗彬的手掌只是轻轻贴在他的喉结下方。
“我再说一次,”
罗彬的声音依旧平静,
“道歉。”
马克的同伴们这次真的急了。
他们猛地站起来,最壮的那个甚至直接跨过座位,伸手就去抓罗彬的肩膀。
然后——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车厢。
那个冰球队壮汉整个人被扇得歪向一边,撞在车窗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彬。
另外几个人还想上,但罗彬只是转过头,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堆垃圾。
几个人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怎么回事?!”
司机终于意识到不对,猛地踩下刹车。
校车在雪地上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所有学生都因为惯性向前倾,惊呼声四起。
司机解开安全带,站起身向后看:
“谁在闹事?!”
车厢里一片寂静。
马克还捂着脖子,脸憋得通红,但已经能发出一点“嗬嗬”的气音。
他的几个同伴或捂着脸,或揉着胳膊,全都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们话呢!”
司机提高了音量,
“谁在打架?!”
“……没、没有。”
最先被扇耳光那个壮汉小声说,
“我们……闹着玩的。”
“闹着玩?”
司机狐疑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站在过道里的罗彬和玛利亚,
“你,新来的,你说。”
罗彬耸耸肩:“如您所见,一切正常。”
司机显然不信,但马克和他的同伴都咬死了是“闹着玩”,他也不好再追究。只能瞪了他们一眼,重新发动车子:
“都给我安分点!再有下次,全部记过!”
校车再次启动。
马克和他的同伴们阴沉着脸坐下,但没人再敢看罗彬一眼。
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玛利亚时,也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显然,他们把今天的耻辱都算在了她头上。
罗彬像是完全没察觉到那些视线。他转身,对玛利亚做了个“请”的手势:
“后面有座位。”
玛利亚机械地跟着他走到最后一排。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玛利亚靠窗,罗彬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书包的距离。
车子行驶了几分钟后,玛利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谢、谢谢。
”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
“但是……你不该那样的。”
“不该哪样?”
罗彬问,声音很温和,和刚才判若两人。
“不该……惹他们。”
玛利亚低着头,
“马克是冰球队的队长,他爸爸是校董会的成员。他的朋友们也都是球队的,他们……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那是长期被欺凌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认知:
反抗没有用,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罗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你知道吗?我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人。”
玛利亚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在另一个学校。”
罗彬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声音很轻,
“也有那么一群人,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可以随意欺负别人。”
“后来呢?”
“后来?”
罗彬笑了笑,
“后来我学会了,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第一次就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他转过头,看着玛利亚的眼睛:
“退让和沉默,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懂”,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罗彬的眼神太认真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可是……”
她小声说,
“你可能会惹上麻烦。”
“那就惹吧。”
罗彬无所谓地耸耸肩,
“反正我挺擅长处理麻烦的。”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玛利亚怀里的纸袋:
“你的三明治,再不吃就凉了。”
玛利亚这才想起那个被她攥了一路的三明治。
她小心地打开纸袋——锡纸已经有些皱了,但三明治还是温的。
她咬了一小口。
确实有点凉了,培根的油脂凝固了些,芝士也不再拉丝。
但不知为何,玛利亚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为她出头后,送给她的食物。
也许是因为……这个三明治的温度,刚好够融化一点点她心里的冰。
校车在雪地上平稳行驶,窗外的世界一片洁白。
车厢前方,马克和他的同伴们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回头投来阴狠的目光。
但玛利亚第一次觉得,那些目光……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她小口小口地吃完三明治,把锡纸仔细叠好,放进纸袋里。
“很好吃。”
她轻声说,
“谢谢你。”
罗彬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转过一个弯,温尼伯中学的尖顶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玛利亚·布伦南不知道的是,从今天起,她的人生轨迹,将因为身边这个新邻居,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校车停在了温尼伯中学的正门前。
马克和他的几个同伴第一个跳下车,临走前又回头狠狠瞪了罗彬和玛利亚一眼。
那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像淬了毒的冰锥。
但正如玛利亚所料,他们没有当场发作——在学校里,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们还要维持某种“体面”。
毕竟马克的父亲是校董,他不能做得太难看。
车门打开,学生们鱼贯而下。
玛利亚抱着书包,跟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罗彬走在她旁边,脚步不疾不徐。
“那个……”
玛利亚犹豫着开口,想提醒他小心,想告诉他马克那群人的行事风格,想建议他最好去找老师报备一下……
“不用担心。”
罗彬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我有办法解决。”
他的笑容很轻松,仿佛刚才在校车上扇人耳光、差点引发斗殴的根本不是他。
玛利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罗彬却已经朝她挥了挥手。
“我得去一趟校长室办转学手续。”
他说,
“希望我们能分在一个班。回见。”
说完,他转身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玛利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处,那句“小心”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轻轻叹了口气,抱紧书包,朝自己的储物柜走去。
今天的开端……其实还不错。
她有了一个新邻居,邻居做的三明治很好吃,而且——虽然过程有点暴力——但有人为她出头了。
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
玛利亚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但很快,那点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因为在她储物柜前的走廊上,马克和他的三个同伴正靠墙站着,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鬣狗。
玛利亚的脚步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从书包侧袋里掏出耳机塞进耳朵——这是她的保护色。
只要戴上耳机,假装听不见、看不见,世界就会安全很多。
音乐还没响起,她已经加快了脚步,想从他们身边快速溜过去。
但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嘿,怪胎。”
马克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
“聊聊?”
玛利亚停下脚步,没抬头,也没摘下耳机。
她盯着自己靴子尖上的一点泥渍,希望这样能让她看起来足够“隐形”。
“我问你话呢!”
马克提高了音量,一把扯掉她的耳机。
猝不及防的拉扯让玛利亚踉跄了一下,耳机线缠在书包拉链上,发出“咔”的脆响。
她终于抬起头,对上马克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睛。
“那个亚洲佬是谁?”
马克逼近一步,浓重的古龙水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从哪儿来的?跟你什么关系?”
玛利亚想后退,但背后是冰冷的储物柜门。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马克不会信的。
在他眼里,所有和他作对的人都该是她的“同伙”。
所以,她选择了最熟悉的方式:沉默。
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说话啊!”
马克的同伴之一,那个在校车上被扇了耳光的壮汉,伸手推了玛利亚的肩膀一下。
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撞在储物柜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周围有学生经过,但没人停下。
有人好奇地瞥了一眼,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干脆绕道走。
在这所学校里,玛利亚·布伦南被马克·杜姆找麻烦,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看什么看?”
马克朝一个驻足观望的女生吼了一声,对方立刻缩着脖子溜了。
玛利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习惯性地开始数数——这是她总结出来的经验。
一般只要数到一百二十,马克就会觉得无聊,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
一、二、三……
数到三十的时候,她悄悄抬起头,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帮她。
走廊尽头,她看到了莉莉——她在这个学校里唯一的朋友——正和男朋友肖恩手牵手走过来。
玛利亚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朝莉莉投去求助的目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帮帮我。”
莉莉看到了她,脚步顿了顿。
肖恩也看到了,他皱了皱眉,似乎想上前,但莉莉突然拉住了他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玛利亚听不清。
但她能看到肖恩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为难,而莉莉则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脸上写满了“别多管闲事”。
然后,莉莉拉着肖恩,若无其事地转了个弯,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玛利亚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拐角处。
她眼中的那点光,一点点熄灭了。
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
数数的声音在脑子里变得机械而空洞。
马克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他的同伴在一旁添油加醋。
那些话像脏水一样泼在她身上,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她只是盯着地面,盯着自己靴子旁边的一小块融化的雪水渍,心想:
今天真冷啊。
“喂!你聋了吗?!”
马克终于不耐烦了,他伸手去抓玛利亚的衣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然响起。
不是玛利亚被打的声音。
是马克。
他的脸猛地偏向一边,左脸颊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掌印。
他愣住了,他的同伴也愣住了,连玛利亚都愣住了。
紧接着——
“啪!啪!啪!”
又是三声脆响,快得像节拍器的敲击。
马克的三个同伴,一人挨了一巴掌。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把人打伤,但足够疼,足够响,足够让整条走廊的人都听见。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罗彬已经站在了玛利亚面前,把她和那群人隔开。
“你他妈——”
马克回过神来,怒吼一声,挥起拳头就朝罗彬脸上砸去。
罗彬甚至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抬脚,在马克冲过来的瞬间,绊了一下他的脚踝。
“噗通!”
马克整个人失去平衡,脸朝下摔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一拳挥空了,他的鼻子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他捂住鼻子惨叫起来,指缝间渗出鲜血。
罗彬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双手扶住玛利亚的肩膀,上下打量她。
“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很急,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他们碰你哪里了?”
玛利亚愣愣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其实想说“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罗彬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玛利亚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抓住她的手,转身就走。
玛利亚的手很凉,罗彬的手却很暖。
那温度从掌心传来,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心脏,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她从没被男生拉过手,甚至连朋友之间都很少这样接触。
但罗彬握得很紧,但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他拉着她,穿过围观的人群,穿过窃窃私语的学生,一路往前走。
玛利亚被拉着,脚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罗彬推开一扇教室的门,把她拉进去,她才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教室。
三年级的生物课教室。
墙上有解剖图,窗台上摆着几个培养皿,空气里有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而罗彬……他怎么知道?
罗彬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课程表。
他看看课程表,又看看门牌,眉头微皱,像是在确认什么。
“就是这儿了,对了,你在哪个教室?我送你过去!”
他问玛利亚。
玛利亚默默地打开书包,抽出自己的课程表,递给他。
罗彬接过,两相对照。
然后,他的眉头舒展开,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
“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课程表还给玛利亚,眼睛亮晶晶的,
“真好。我还在想,要是一个人在陌生的教室里上课,该有多无聊。”
他顿了顿,看着玛利亚,笑容加深了些:
“能和新朋友一起上课,真好。”
“朋友”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投入玛利亚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低下头,秀发垂落掩饰住微微发烫的脸颊,轻声说:
“……嗯。”
她看着罗彬走到教室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那是留给她的意思。
然后他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不过来吗?快上课了。”
玛利亚机械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前排几个早到的学生在低声聊天。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玛利亚看着自己的手——刚才被罗彬拉过的那只手。
掌心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像被阳光晒过的毛毯。
她抬起头,偷偷看向罗彬。
他正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是看不懂的中文字。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
“怎么了?”
“……谢谢。”
玛利亚小声说。
罗彬笑了笑,没说话。
教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当马克捂着鼻子、脸上顶着一个鲜红的掌印走进来时,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一瞬。
他恶狠狠地瞪向罗彬,但罗彬只是抬起头,平静地回视。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马克咬了咬牙,最终没敢说什么,找了个离他们最远的位置坐下。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点名。
当点到“罗彬”时,他举起手,用清晰的标准英语答了声“到”。
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转学生?欢迎。希望你能跟上进度。”
“我会努力的。”罗彬说。
点名继续。
玛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
而她心里,某个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好像也随着这场雪,开始一点点融化。
…………
西方学校的课程安排确实松散,即便是温尼伯中学这样的私立学校,下午两点半也就放学了。
玛利亚从数学课教室走出来时,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不是因为课程内容——那些函数和方程她早就烂熟于心——而是因为这一整天,她都和新朋友、新邻居、新同学罗彬待在一起。
除了去洗手间,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罗彬的座位在她旁边,午餐时端着餐盘自然地坐到她对面的位置,课间休息时站在走廊窗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昨天才搬来的转学生,会如此自然地融入她的生活。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非常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有人和她一起走在走廊上的感觉,享受午餐时对面有人坐着的感觉,享受有人在她被老师提问卡壳时,在桌子底下悄悄推过来一张写着答案的纸条的感觉。
就像现在,罗彬提前几分钟出了教室,没有他在身边,玛利亚甚至觉得……安全感都没了。
她站在走廊里,抱着书包,有些茫然地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玛利亚。”
她转过身,看到罗彬端着两个纸杯从楼梯口走过来。
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氤氲成雾。
“给。”
他把其中一个杯子递给她,
“热可可。看你中午都没怎么吃,这可不行。”
玛利亚愣愣地接过纸杯。
杯壁传来的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麻,但那种温暖却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里。
她捧着杯子,好半天才呢喃出一句:
“谢谢。”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只是一天的相处,她已经不再抗拒罗彬给她的任何东西——从早上的三明治,到现在的热可可。
她低下头,小心地喝了一口。
很烫,甜得有些发腻,但那股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仿佛驱散了整个冬天的寒意。
“学校的午餐不合胃口吗?”
罗彬问,声音温和,
“看你都没怎么动。”
玛利亚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
“……只是没胃口。”
她小声说。
这是实话,但也不是全部实话。
从小到大,她的饮食都被严格管控。
父亲丹·布伦南——那位知名的整容外科医生——对她的仪态和形体有着近乎变态的要求。
多吃一口薯条、多喝一口汽水,都可能招来一顿严厉的质询:
“玛利亚,你知道这些热量需要多少运动才能消耗掉吗?”
“看看你的腰线,再这样下去你会像你母亲一样发福的。”
久而久之,她吃得越来越少。
早餐能省则省,午餐象征性地扒几口,晚餐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下,像完成某种仪式般咀嚼着寡淡的沙拉和鸡胸肉。
她比同龄女孩瘦得多,校服的裙子腰围大了一圈,需要用别针别住。
有时她站在镜子前,会觉得自己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这样可不行。”
罗彬皱了皱眉,
“不吃饱,哪有力气反抗别人?”
玛利亚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过要反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走廊尽头的人影。
马克·杜姆,还有他的三个跟班。
他们靠在墙边,正朝这边张望,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
玛利亚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拉住罗彬的袖子,声音发颤:
“别过去……他们在那边。”
罗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放心。”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里人多,他们不敢做什么。”
玛利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马克他们敢在没人的角落、空荡的走廊里欺负她,是因为她沉默、她不会反抗、她不敢声张。
但罗彬不一样——他会还手,会扇人耳光,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马克摔个狗吃屎。
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马克的父亲是校董,但校董的儿子带头霸凌同学,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想到这里,玛利亚突然很羡慕罗彬。
羡慕他的勇气,羡慕他能如此自然地挺直脊背,羡慕他能用那样平静的眼神回视那些恶意的目光。
“走吧。”
罗彬说,端起自己的热可可,
“校车应该快开了。”
玛利亚点点头,跟在他身边。
当他们经过马克几人面前时,气氛骤然紧绷。
马克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抬得很高,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挑衅。
他的跟班们站在他身后,像一群随时准备扑上来的恶犬。
但正如罗彬所说,他们只是看着,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说话。
玛利亚屏住呼吸,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从他们面前溜了过去。
直到转过拐角,她才敢松口气。
但下一秒,那口气又提了起来——因为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沉重、杂乱、紧追不舍的脚步声。
马克他们跟上来了。
玛利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侧过头,想对罗彬说什么——让他快跑,让他别管她,让他别因为这个才认识一天的人惹上更大的麻烦……
但罗彬只是微微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别停。”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
“往前走。”
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玛利亚咬咬牙,加快脚步。
两人穿过教学楼后门,走进停车场。
冬日下午的阳光惨淡无力,积雪在脚下嘎吱作响。
最后一辆校车正停在停车场出口处,引擎已经发动,尾气管喷出白色的烟雾。
玛利亚的眼睛亮了。
只要上了校车,只要离开学校,马克他们就不敢乱来——至少今天不敢。
她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甚至能听到马克粗重的喘息。
她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手也无意识地抓住了罗彬的胳膊。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校车的车门敞开着,司机坐在驾驶座上,正低头看着手机。
五米。
玛利亚几乎要小跑起来。
就在这时——
罗彬突然挣开了她的手。
玛利亚一愣,诧异地回过头。
她看到罗彬将自己的书包塞进她怀里,然后伸手,“砰”地一声关上了校车的车门。
门关上前面她只隐约听到一句,相信我!
“罗彬?!”
玛利亚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利。
她扑到车门边,拼命拍打着紧闭的车门:
“开门!司机!开门啊!”
但司机只是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下一秒,引擎轰鸣,校车缓缓启动,驶出了停车场。
“不——!”
玛利亚的声音被关在车里。
她抱着罗彬的书包,踉跄着穿过一排排座椅,扑到最后排的窗边。
车上的同学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一个个扒着窗户往外看,脸上写满了好奇和兴奋。
“哇哦,亚洲小子要遭殃了。”
“马克他们可是冰球队主力。”
“他爸还是校董呢,这小子完了。”
“赌他能撑几分钟?我赌三分钟。”
“一分钟!马克那拳头可不是吃素的!”
起哄声、议论声、幸灾乐祸的笑声在车厢里回荡。
但玛利亚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整张脸都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眼睛死死盯着停车场上的那一幕——
罗彬独自站在空旷的雪地上,被马克和他的三个跟班围在中间。
四个人高马大的冰球队队员,像四堵墙一样把他困在中间。
距离在拉远,玛利亚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她能看到马克挥舞的手臂,能看到另外三个人散开的站位——那是标准的围堵阵型。
“手机……手机……”
玛利亚手忙脚乱地翻找自己的书包,掏出手机。
屏幕漆黑。
没电了。
她昨晚失眠到凌晨,忘了充电。
“借我电话!求求你们,借我电话!”
她转过身,朝车厢里的同学乞求。
没人理她。
有人扭开头假装看风景,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干脆戴上耳机。
玛利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驾驶座旁边,抓住栏杆:
“司机先生!求您停车!回去!我们得回去!他们会打死他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个亚洲学生给了我一百美金。”
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让我把你安全送到家,什么也别管。”
玛利亚愣住了。
“他还让我告诉你——”
司机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千万别报警。”
千万别……报警?
为什么?
玛利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回过头,透过车后窗看着越来越远的停车场,看着那个被四个人包围的、越来越小的身影。
校车转过街角,学校的建筑彻底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