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跟着小女孩走到一栋小屋前,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住了脚。
脚边的小女孩又扯了扯景年的手,指着木门,嘴里“糯糯、糯糯”地叫个不停,像在催促他进去。
景年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矮木桌,旁边并排放着两把木椅。弗洛洛就坐在靠墙的木椅上,姿态松弛。
“坐吧,我专门给你留了位置。”
她拍了拍身旁另一把木椅,椅面上没有灰,干干净净,确实像特意备下的。
景年没有动,站在门口,背脊微微绷紧,用右目锁定弗洛洛的频率。
此刻鲁诺不在这里,弗洛洛却表现得如此淡定,这不合常理。搞不好,眼前这人根本不是弗洛洛,而是她执念幻化出来的心魔。
弗洛洛看出了他的警觉,嘴角扬起,勾勒出一道讥讽的弧度:
“收起你那无谓的猜忌,我就是弗洛洛,如假包换。”
“那她呢?”
景年朝脚边的小女孩扬了扬下巴。
小女孩正抱着景年的腿,探出半张小脸,怯怯地看向弗洛洛。
弗洛洛瞥了她一眼,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是我的心魔,已经被我打成智障了。”
“糯糯?”
小女孩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个困惑的小表情,像是不明白“智障”是什么意思。
她松开景年的裤管,迈开两条小短腿,试探着往弗洛洛那边挪了两步。
“滚一边去!”
弗洛洛猛地一挥手,那姿态不像驱赶一个孩子,倒像在挥开一只粘人的飞虫。
“糯糯——!”
小女孩嘴一瘪,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下来,转身一溜烟跑出了小屋,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哭声在门外拐了个弯就没了声。
景年嘴角抽了一下。心魔他见过不少,但被宿主虐成这样的,还是头一回见。
他重新把视线放回弗洛洛身上,右目里的频率反馈逐渐稳定下来。对方没有说谎,频率波动很干净,眼前的弗洛洛确实是她本人。
“鲁诺呢?”
“死了。死得很彻底,连一丝频率都没留下。”
弗洛洛一脸云淡风轻。
“你知道鲁诺为你付出了什么吗?你对他,就这种态度?”
景年压下心里那股火,语气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哦?那我是不是该哭喊着说几句感恩的台词,再扮演一个无助的少女,好祈求你的怜悯?”
弗洛洛嗤笑一声,偏过头去,用那只红晶般的眼眸,轻蔑地扫了景年一眼。
“你最起码该尊重他,是他给了你第二次生命。”
“呵,你和鲁诺一样,都是傲慢的人。”
弗洛洛的声音陡然冷下去,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瞪着景年,像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几百年的东西一次性倒出来,
“在那场灾难里,本应活下来的是鲁诺。可他却自私地把本源频率刻进我右眼,让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他死得悲壮,死得其所,那我呢?”
弗洛洛手捂胸口,咬牙切齿,
“他让我一个人忍受孤独,一个人受尽折磨。我被他赐予了几乎永恒的生命,连死亡都成了奢望。我在实验室里被人割肉研究,在教会里被钉上耻辱柱……那时候,又有谁给过我尊重?”
景年沉默,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站在弗洛洛的视角,鲁诺或许真的算得上自私,把最重的礼物和最深的孤独一起塞给了她,然后自己退场。
“弗洛洛……”
景年再开口时,声音轻了很多,
“如果你不做那些极端的事,不伤害无辜的人,我很愿意做你的朋友。”
弗洛洛怔了一瞬,随后深吸一口气,把眼里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按下去。她再抬起眼时,语气已恢复平静,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我很感谢你,能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我温柔。你能花几百年的时间研究音乐,只为了讨我欢心,我确实很感动。所以,死在你手里,我没有怨言。”
说完,她闭上眼,张开双臂,像在等一场迟到太久的判决:
“你是因果的调律者,只有你能给予我真正的死亡。动手吧,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呵,刚才还说我傲慢,说鲁诺自私,你自己又何尝不是自私傲慢?”
景年双手抱胸,嗤笑着打断她,
“得知复活亲人无望就想一死了之,你未免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弗洛洛睁开眼,睫毛动了动,有些意外地看着景年:
“你想怎样?”
“我要你做我的眼线,去卧底残星会。届时,我们里应外合,找到残星会会长的本体,再把她擒住。”
景年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弗洛洛面前,影子压在弗洛洛身上,声音却比影子更沉,
“这是你欠我的。我为你付出了几百年的光阴,你就得替我卖命百年作为偿还。否则,你永远也别想得到死亡的解脱。”
弗洛洛嘴角轻扬,那笑里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嘲弄:
“我倒是有点意外,你竟愿意和一个手上沾满人命的罪犯合作。你心中的正义呢?”
“我们合作的第一步,就是洗清你的罪孽。”
景年正色道。
“呵!你不会还想像上次一样,用几句善意的谎言就试图改变我吧?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改变你的想法。所以这一次,我要你和我一起去。”
“去做什么?让我回到过去,给自己两巴掌?”
弗洛洛扬了扬眉。
“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景年苦笑一声,不再解释。他单手掐诀,口中小声默念一句:
‘申请启用权限。’
刹那间,整间房屋开始崩解。
石墙、瓦片、矮桌,全都像被风吹散的沙画一样,从边缘一点点碎成粉末,向上升腾。
小镇的石板路、建筑群、灰蓝的天,紧跟着一起碎裂,碎片没有落地,而是拉成一条条细密的数据流,像亿万条发光的丝线在黑暗中重新编织。
地面消失,天空消失,四周只剩下幽蓝色的数据空间。
半透明的信息流体悬浮在虚空中,缓缓旋转,像某种超然于时间之外的天体系统。
电子符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每一道都精确、冰冷,带着旧文明留下的秩序感。
“身份扫描中……身份确认,因果的调律者——景年,申请通过。”
虚空传来一道没有感情的电子声,每个字都平滑得不带一点人气,
“第一实例已启动,正在回溯已知的时间。第二实例已启动,正在拟合已知的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
弗洛洛环顾四周,难得露出了一丝警惕。
“修正你因果的地方。”
景年没有多解释,一把抓住弗洛洛的手腕,带着她朝最近的那道数据流跃去。
两个人的身影在蓝光中快速缩小,最终被数据流吞没。
他们刚离开不久,空荡的数据空间里又泛起一圈极轻的涟漪,一道人影缓缓从另一侧浮了出来。
是秧秧。
她站在两人消失的位置,黑色长发垂在肩后,额头上的金色声痕显得格外醒目。
“看来,他真的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低声呢喃一句,把目光投向另一处混沌翻涌的数据流,
“漂泊者,等着我。我会改变你所改变的未来。”
话音落下,秧秧纵身投入那条数据流,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