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景年坐在扶手椅上,椅子放在琉璃平台中央,正对着高空。
这把椅子是他从深层空间搬出来的,扶手处磨得发亮,坐上去很舒服。
他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屏幕亮着蓝光,上面显示着他自己开发的那款游戏。
平台四周堆满各种东西。
左边摆着模拟训练仪,一台半人高的金属设备,表面布满按钮和指示灯,这是他搬出来给卡提希娅训练实战技巧用的。
右边摞着十几本厚书,全是拉海洛的虚质技术书籍。电子游戏机放在训练仪旁边,连着一条长长的数据线,线头拖在地上。
各种物品散乱堆放着,没有分类,没有排序,想放哪里就放哪里。
景年不介意凌乱。反正这里没有第二个人常住,乱一点反而显得没那么冷清。
“明天就是修会圣选的日子了,不知道卡提希娅准备好了没有。”
景年放下数据板,抬起头凝望高空。
他的视线穿过光幕,透过雾气,似乎看到了修会的礼堂,看到身穿白袍的教士,看到卡提希娅站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
卡提希娅一直想当流浪骑士。
她说过很多次,她想骑着马、背着剑,想去哪就去哪,不受任何人管束。修会的规矩太严,神学院的课程太枯燥,她早就想跑了。
可现在,修会要选她当圣女。
她慌张得不行,这几天来找过景年很多次。
景年没有给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只让她放宽心态,做好自己就足够了。
就在景年遐想之际,一道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景年,请你为我打开向上的门扉。”
景年微微一怔。
他记得这个声音。温柔、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和英白拉多的声音很像,几乎一模一样。
“英白拉多?”
景年皱眉,眸光一寒,
“不对,你是利维亚坦!”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虚空中的声音再次传来,语气温柔:
“我的孩子,你为何对母亲感到恐惧?”
“呵!我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鸣式母亲?”
景年冷笑一声,开启右目能力,警惕扫视周围。
“自你与卡斯兰娜联结开始,你就是我的代行者,亦是我的孩子。”
那声音依旧温柔,带着引导,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我的孩子啊,你已完成了拯救与联结。请接受向上的指引,为我打开天国的门扉。你是我最听话的孩子,你一定能做到。”
景年闻言,瞳孔骤缩。
‘我所做的一切,都在利维亚坦的掌控之中?’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凉。
‘难道我和卡斯兰娜联结,是利维亚坦搞的鬼?’
‘拯救指的是什么?我救了什么对利维亚坦有利的人?’
‘罗蕾莱?不对。利维亚坦根本不在乎罗蕾莱的生死。’
‘卡斯兰娜?也不对。一个被随意抛弃的容器,更不值得利维亚坦费心。’
‘难道是卡提希娅?’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卡提希娅的命运还没有改变。明天才是圣选的日子,我真的拯救了她吗?’
想到这里,一个不好的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
“利维亚坦!”
景年的声音拔高,带着愤怒,
“你对卡提希娅做了什么?!”
他朝前冲出两步,想立刻离开大禁书院。可想到大禁书院的禁制,又停住脚步。
想离开这里,只有两个办法。
其一,在琉璃平台发动共鸣力,把里面的人往外送,同时让自己的意识体附身在人体上,让里面的人带自己离开。
其二,靠外力从外部破坏大禁书院的结构,禁制就能解除。
两个条件现在都不满足,他只能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景年握紧拳头,指节发出咔咔响声。
“景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能想到我的用意,知道我的渴求。”
那声音不再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讥讽,像大人在看小孩耍脾气。
景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冷静,必须冷静。
利维亚坦是狡诈之徒,在没有绝对胜算的时候不会轻易现身。她现在出现,说明她非常有把握得到卡提希娅的身体。
想要得到卡提希娅的身体,利维亚坦必须在二次共鸣时进行夺舍。
“你把圣选的日子提前了?”
景年抬起头,直视虚空。
“不愧是我看中的孩子,一点就通。”
虚空中的声音带着赞赏。
“隐海修会是在我指引下建立的。修会的意志,就是我的意志。临时更改圣选日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那声音里多出一丝嘲讽,毫不掩饰,像刀锋一样锋利,
“我把圣选的日子提前了一天。就是如此简单的操作,就能破解你们所有的谋划。尔等凡人,还妄图与神明对抗,简直痴人说梦!”
景年面色发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你知道了我的计划?!”
利维亚坦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没错。我一直窥探着你的记忆,你却不自知,当真可笑!”
景年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的声音发紧。
“我今天心情不错,就告诉你真相。从你拯救罗蕾莱那晚开始,我就一直窥探着你的记忆。”
利维亚坦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如毒蛇在耳边吐信,
“你的潜意识一直被我操控着。你是按照我的意志去接触提尔芬,去联结影子,去拯救卡提希娅。你所有的行动,都遵循着我的意志。”
“不可能!”
景年猛地摇头,扯着喉咙呐喊,
“我一直在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你别想蛊惑我!”
“那么——你为何不提前离开大禁书院?”
利维亚坦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你明明可以提前离开,为何要留在这里等待圣选来临?你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为何这次会如此大意?”
景年瞪大双眼。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嘴唇翕动两下,又闭上。
是啊——
他可以借助卡提希娅的身体提前出去。卡提希娅每次来,他都可以附在对方身上离开。
但他没有这样做。
他选择留在这里,等圣选那天到来。
为什么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利维亚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慈爱,像一个母亲在安慰犯错的孩子:
“景年,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你必将成为我最忠诚的仆人,成为我最听话的孩子。”
景年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发抖。
突然,他笑了。
先是一个低低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然后笑声变大,变成大笑。
他仰起头,对着虚空,笑声在平台上方炸开:
“哈哈哈——!”
他抬起下巴,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还挂着笑。
“竟把仆从和孩子混为一谈,真是可笑!”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利维亚坦!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对付你的计划是什么,你又怎会知道我的计划?”
“什么?你也分离了自己的记忆?”
利维亚坦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
“利维亚坦,看来你的本事也不怎么样啊。”
景年的嘴角翘起来,带着讽刺,
“说什么操控我的潜意识,可为何连我设置的防御警报都没触发?”
“警报?你给自己施加了思想钢印?”
“不错。现在的我始终坚信,我的意志是自由的,不受任何人掌控。这意味着,你根本没有成功侵入我的意识。”
景年算是彻底想通了。
利维亚坦只是窥探了他的部分记忆,根本没有能力侵蚀他的意识,最起码现在不能。
如果利维亚坦真的能操控他,就不会在这里跟他废话,直接操控他打开所谓的天国门扉就行了。
那些话,那些威胁,全是在虚张声势!
“有趣,真是有趣。竟在我的面前玩精神掌控?”
利维亚坦的声音恢复平静,语气依旧高高在上,
“是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认为能在精神层面对抗我?”
景年冷笑,不再畏惧:
“最起码我知道——你并非无法打败。”
“很好,我欣赏你的勇气。”
利维亚坦的声音不再温柔,也不再讥讽,只有冰冷,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
“作为奖赏,我便送你一份礼物。”
景年皱起眉头,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开始震动。
这不是风声,不是共鸣力的波动,是空间本身在颤抖,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在晃动。
堆放在平台上的物品开始滑动,模拟训练仪往左移了半寸,书籍从摞好的堆里滑落,游戏机连着数据线被拖到平台边缘。
虚空浮现空间裂纹。
一道道黑色的线条出现在半空中,像打碎的玻璃,裂缝向四周延伸,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做了什么?”
景年的声音绷紧。
“景年,成为我真正的孩子吧。”
利维亚坦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去七丘,帮我收集剩下的力量,为我打开天国的门扉!”
话音落下,空间彻底崩塌。
平台上方的空间像镜子一样碎裂,碎片没有掉落,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的映出神学院的礼堂,有的映出修会的教堂,有的映出黑色的潮水和扭曲的怪物。
裂隙中浮现一个人影,是卡斯兰娜。
他悬停在半空,身体挺直,手臂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他面朝景年,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具被掏空内容的躯壳。
景年知道,利维亚坦彻底掌控了他。
卡斯兰娜在虚空中迈出一步,突然速度暴涨,直奔景年而来。
同时,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他的身体里爆发出来,牢牢锁定景年。
景年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定住了。他想抬手,手指动不了;想迈腿,膝盖弯不了;想发动共鸣能力,体内的力量像被冻住一样,怎么都催动不了。
“不好!”
他大感不妙,想逃走,却没有任何办法。
利维亚坦发出最后的低语:
“联结亦是囚笼。景年,你是逃不掉的。”
景年被彻底吸入卡斯兰娜的身体里,意识开始模糊。
‘……我、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