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水仙还有些不好意思呢，这两年眼花的厉害，上班也都是领导照顾。
要不是为了那点儿退休金，谁愿意这么死皮赖脸啊。
这会儿提起来也是如释重负：“算是熬到点儿了。
昨儿就开始说起这个工作归属的事儿了。
如意这事儿，你要是能听进去，嫂子也多两句嘴。
这闺女考学，听你们那意思，大概也就是个五五开。
就是考上了，估计也不会是拔尖的那一波。
考学是两年后的事儿，考上了还得多上个四五年。
这六七年之后，你都退休了。
孩子分配工作的话，能不能留京是一回事儿。
留京了去哪个单位又是一道坎儿。
也不见得能比派出所的后勤工作好哪儿去。
你回去叫上援朝俩人一块儿聊聊，孩子要是有想法，你还得提前准备呢。
毕竟不是直系亲属。”
郭平点了点头，大哥跟大嫂说的都是实在话。
于是今儿这顿饭吃的就比较匆忙。
许是知道事情要早作决断，刚过两天，郭平就带着如意来家了。
如意也是个挺干脆的姑娘，根本没犹豫就决定要上班。
坐在李水仙的身旁小声嘀咕：“大娘，您是不知道我学习成绩什么样儿。
我爹天天忙的不着家，只是偶尔听那么一耳朵。
其实，哎·····”
没等如意组织好语言，就听壮壮从奶奶身旁探出来个脑袋：“老师打你手心了吗？”
（这种不叫体罚啊！正常的惩戒措施！）
如意噗嗤一笑，揉着壮壮的小脑袋：“去找你援朝叔叔去，今儿带的有奶糖！”
壮壮像只小驴子，一下子就被奶糖给吊走了。
如意被这么一打岔，快快的说了起来：“考学这事儿，说是五五开，其实都是往乐观了说。
这么说吧，要不是政审严格，我还挂不着那点儿可能性呢。”
呃，这么自曝其短，确实自我认识挺清醒。
都不是外人，如意也挺无奈：“本来我就没我哥脑子灵光。
要是在学校光是学习还勉强能跟上。
可在学校讲究又读书又劳动，不是光啃书本就行。
一周六天课，一半时间学文化课，剩下的时间全是集体劳动。
学校里的菜地、花圃、操场修整，还有掏旱厕、修整校舍的活儿，都是我们学生轮流干。
周末还得学工学农，去工厂，或者京郊田间帮忙插秧、秋收，偶尔参加修渠的志愿劳动，人人都得参加，没人能偷懒儿。
谁要是怕吃苦躲劳动，是要被点名批评的。
大娘，前两天我爹回去之后跟我说工作的事儿，说实在的我松了口气。
学习这条路对我来说，太长太不确定了！”
（65年学校没乱，乱起来是66年夏天！）
李水仙握着如意温软的手：“念不下午就不念了。
世上道路万千条，读不成书的人多了。
明理就行。”
郭平咧嘴乐：“我嫂子有大智慧。”
李水仙对夸奖全盘收下：“行，我发挥下大智慧看看今儿吃点儿什么！
你们聊聊怎么入职的事儿。”
因着明文规定退休顶替只认直系亲生子女。
所以商议了半天，明面上不走子女顶替的政策，走系统正规补招。
为什么补招，当然是因为李水仙退休空了个岗位······
郭平堂堂分局副局长，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再办不成这事儿，也可以跟着退休了。
其实要是脸皮厚点，随便找个基层派出所，也能挤出来个名额。
可不知道为什么，郭平总觉着，老杨同志跟小杨同志，非想让他什么事儿都不要落人话柄。
大家都在干的事儿，仿佛还会有翻旧账的一天。
这么想的，郭平也这么问了出来。
杨远信看看福平，示意他找个理由糊弄。
福平笑嘻嘻，还没开口，郭平就正色道：“别跟我打马虎眼，说实话。”
福平心想，实话是不能说的，总不能告诉这位在位的副局长，明年春夏就要天翻地覆，人心动荡，今日所有的人情变通，来日都可能会成为落罪的铁证。
于是急中生智，指着报纸：“郭叔，这都是我爹，退休在家没事儿，天天看报纸总结出来的。
估计以后，得刮风。
今年的报纸，和前几年截然不同。
往年侧重生产建设、工农增产、安稳民生。
可从开春到现在，报刊社论的风向肉眼可见地变了。
“突出政治”的提法越来越密，通篇强调政治挂帅、思想先行。
更显眼的是文艺、学术版面的变动。
从前的调子是包容百家，结果有人掺杂私货，试图借着所谓的言论自由议政！
所以你看，反弹来了，涉及历史剧、旧文学、传统文论的内容，开始纠偏，拔高立场、划分对错，批判的调子越来越凌厉。
郭叔，您细品。
以前是干事为主、政治为辅，如今是政治统领一切。
业务再好、实绩再优，政治站位跟不上，全都不作数。
而且上海那边的报刊最先动了刀，已经开始点名批判知名文章和剧目，势头极猛，波及范围越来越广。
首都这边现在只是沉默，可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郭平叹口气：“我大哥总结的对，沉默也是一种态度。
这么说来，哪怕麻烦一点、慢一点，也要把每一步手续办得堂堂正正、经得起查。
不对，你小子话里有话，你这是笃定，肯定有人要盯我！”
看着郭平警觉的目光，杨远信没好气道：“你得罪的人少？”
一句话给郭平干沉默了。
想干事儿，哪有不得罪人的。
屋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李水仙的声音适时的传了过来：“赶紧的端饭！”
今儿晚上没有摆上七个碟子八个碗，吃的家常饭。
本来预备今儿蒸馒头的面，全用上了。
蒸了两大笼二合面包子，拌了两盆凉拌菜，熬了一锅稀饭。
包子是干豆角跟萝卜干，配上前段时间油封的五花肉做的馅儿。
两大盆凉拌菜，一盆是拍黄瓜，一盆是凉拌萝卜丝。
一看就没想让喝酒。
李水仙先递给郭平一个包子：“先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填饱肚子。
尝尝，最后一把干豆角了。
再想吃，就得今年继续晒。”
郭平咬了一口后，眉眼舒展：“嫂子说的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壮壮呜呜啦啦的捧哏：“肚子吃饱，万事没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