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慢慢抽回手,将周玄清轻轻放平。
他指尖微微发颤,俯身拂过老人圆睁的双眼,轻轻一阖。
几道暗红血痕横过半张面颊,刺目灼心。
身后脚步声慢悠悠传过来。
“人死万事空,往前看。”
谢砚缓步踱来,眼皮半耷,语调淡得像山风。裘千刃跟在身侧,边走边跟着点头附和。
“这次多亏裘大人提前报信,不然……”
他侧眼扫过一地尸骸,唇角扯出一抹敷衍假笑:“晚半炷香,沈大人怕是真要栽在这。”
沈默攥紧拳头,缓缓起身,他压住胸口翻涌火气,扯出一副标准官场假笑,对着裘千刃拱了拱手。
“多谢裘大人驰援搭救。”
心底骂得飞起:谢个屁!一帮人喝花酒喝到误时辰,硬生生害死这么多人!
裘千刃连忙摆手,脸上堆着刻意的惋惜神色。
“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秋风卷着枯草碎渣刮过脚脖子,凉得刺骨。
谢砚忽然侧身压肩,下巴微收,嘴唇贴紧沈默耳朵根。气儿凉丝丝的,话音压得极低:
“你是家师眇目真君亲手举荐之人,也算咱们自家人。”
下一瞬他陡然拔高声调,官腔板正洪亮——
变脸比翻书还快。
“沈大人身先士卒,协助朝廷平定妖魔作乱,我跟裘大人联名上奏,给你请功!”
谢砚挑眉斜睨旁边的裘千刃,眼角带笑,余光藏着点施压的意思。
“对吧,裘大人?”
裘千刃心里咯噔一下:混账,你话都撂出来了,我再不帮沈默请功,倒显得小气。
他端着朝堂大员的架子,嘴角却扯得发僵。
“那、那是自然,理所应当。”
他垂眼扫了扫沈默满身血污、气息虚浮的样子,沉声安排差事。
“沈大人经脉伤得不轻,先留在青云宗静养。”
“阵亡弟兄遗体,我带回县城,交由李忠收殓厚葬。你伤势痊愈,再回游星馆。”
唰——
宽袖子狠狠一甩,阵亡力士尸骸尽数收入储物法器。谢砚、裘千刃二人对视一眼,纵身踏空离去。
青云山瞬间静了。
断壁横斜,尸骸遍地。周玄清遗体旁的野草被血水浸得发黑,沈默静立在旁,一动不动。
沉沉黑夜压落山头,冷风卷着木屑原地打旋,整片广场颓败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沙沙——
虚浮的脚步声,逆着风飘过来。
雷云真人搀着林三疯慢慢走过来,俩人脚步都飘,满身疲态。
林三疯扫过破破烂烂的宗门、死伤过半的弟子,眉头微微蹙起。落寞、慌神、焦灼揉在眼底,平白老了好几岁。
经这一场妖乱,青云宗根基碎了大半,如今群龙无首,眼看着就要塌。
他眼尾精光飞快闪了一下——方才谢砚俩人的话,他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知道沈默背靠眇目真君这尊靠山,林三疯心里最后那点顾虑,当场散了。
他轻咳两声,侧过脸,对雷云真人低声吩咐:“去安排弟子收拾尸骸。同门师兄弟都集中到后山火化,骨灰入宗门灵塔。“
“外门和山下死难的百姓,也找块向阳的地方好好掩埋,别让大伙曝尸荒野。”
雷云真人点头应下,转身去张罗人手。
安排完后事,林三疯才微微躬身,抬手侧身往主殿方向引,姿态放得很低。
“沈大人,此地杂乱,咱们殿内说话?”
沈默淡淡颔首,抬脚随行走入昏暗主殿。
殿内常年长明香火尽数熄灭,窗缝漏进缕缕冷月寒光,空气凝滞沉闷。
“所有人退下。”
林三疯摆了摆手,留守长老、残存弟子躬身告退,林晓菡临走回首望了沈默一眼,一行人脚步声渐渐消散。
空旷主殿之内,顷刻间只剩二人对立。
林三疯瞧着沈默落寞神色,上前半步宽慰:“沈大人节哀,切勿伤身。”
沈默垂着眼眸,神色淡漠无波。
林三疯刚要再开口,沈默先抬了眼,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林掌门有话,还请直言。”
林三疯也不绕弯子,往前微微倾了倾身,压着殿里的回声低声开口。
“沈大人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藏着掖着。”
“烈阳宗几十年死咬着我青云宗不放,大人可知根由?”
“愿听其详。”沈默眼神示意,林三疯开始交底。
“根由就是宗门一件至宝——后山灵池,筑基修士入池洗礼,可极速提纯灵力、稳固境界、根除暗伤。”
“今年灵池开闸,全宗就一个洗礼名额。”
林三疯眼神恳切,直接把话挑明,“这名额,我给大人您。”
沈默挑了挑眉,心底警铃大作:这天底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他脸上不动声色,慢悠悠开口:“林掌门说笑了,这般至宝,下官受之有愧。”
“大人当之无愧!”
林三疯往前又凑半步,语气急切几分。
“如今青云宗破败式微,宗门存续、余下弟子安危,日后尽数仰仗大人与眇目真君庇护。”
“此番馈赠,是青云宗投名状。”
投名状!原来是抱大腿,但你可知,我跟眇目真君也就见过寥寥数面,还有一回是在梦里!
沈默心里发虚,刚想开口拒绝。
“这……”
话刚起头,就被林三疯打断,他进一步加码。
“除此之外,在下孙女林晓菡双十年华,品性姿貌俱佳,愿交由大人随意驱策!”
我去,这、这、这,没法拒绝啊!
话说到这份上,沈默也不装了。他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俩人移步后山灵池。
一汪碧水澄澈透亮,浓郁精纯灵气扑面而来,顺着周身毛孔钻入经脉肌理。
沈默体内战后暗伤被温润灵气包裹消融,酸胀痛感缓缓褪去,爽得他直哼哼。
林三疯笑着点了点头,“大人请安心休养!”说完一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待人彻底走远,沈默身形一动,“嗖”地盘膝落座灵池正中央,沉声低喝:
“九转——不灭金身!”
符文融血肉,肌理缚道纹。
他全身淡金符文终于连成一体,一池碧水轰然翻涌,漫天鎏金光华炸开。